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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是风在动

一晃四个月过去,元旦来临,同学们都兴冲冲地期待着假期到来。

“你元旦怎么过?”这句话是两天里的高频语

殷颢嘉写完一张物理卷子,看了眼空着的同桌位置,又抬头看悬挂在黑板上的钟表:15:43

距离下午四点放假还有十几分钟。

大家早就按耐不住,收拾东西等着冲出校门回家。

“大家在回家前赶紧把联赛报名表交给我,先别急着走。”周延忱从孙熹办公室回来,站在讲台上喊。

一中的尿性就是疯狂让学生参加考试,特别是市里的,不仅能混校知名度还有奖学金。

孙熹和周延忱算是忘年交的师生关系——孙熹觉得周延忱能说会道,平时有事就先招呼他;周延忱是觉得孙熹私下幽默祥和,而且他有求于孙熹,就没有什么怨言。

他从孙熹那打听到陈斯欢不欢位置,于是求孙熹也别换走他,让他干什么活都行。

周延忱从靠门这边开始收报名表,一些人现在才开始填,他就不等一组往上传了,直接一个个收。

收到陈斯欢那,她在写题,填好的报名表放在书桌的一角上。

他没忍住看了几眼报名表里的信息,视线扫过身份证号码时惊讶了一下,陈斯欢生日是5月20,而他是4月20,原来他们只差了一个月。

“你这个生日挺浪漫的。”周延忱不自觉地嘟囔了出来。

陈斯欢这会刚好写完,放下笔的时候正好听到,因为对她来说,生日是个敏感的话题,直接抬头看向周延忱问:“为什么浪漫?”

五岁时父母双双离世后,她再也没有庆祝过生日,也没有人知道那天是她的生日,于陈斯欢而言,那天是一年里再寻常不过的时间。

周延忱一时愣住了,一是没想到陈斯欢会听见,二是她眼里的情绪他读不懂。

“就在网络上是个谐音梗,520代表我爱你的意思,抱歉我不是故意看你的信息的。”周延忱向她解释,心里有些紧张,手往自己脖子后面摸。

陈斯欢不理解为什么是这个意思 ,但也不想再问,话语间带着冷漠:“没事,我知道了。”

然后她低头收拾桌面和书包,没再看周延忱。

周延忱神色怏怏地收完了报名表。

/

下课铃响起,同学们都往外冲,蜂拥到校门口。

“阿忱、嘉爷,你快点,等会就抢不到机子了!”齐迩荣从教室前排拎着个书包,跑过来催他们。

昨天就约好要去网吧跟隔壁班的几个人一决胜负。

周延忱瞥了眼斜对角的位置,陈斯欢还没走。

“我晚点去,那你们先抢机子,找孙爷爷有点事。”周延忱随便捏了个借口。

殷好嘉和齐迩荣对视了一眼,调侃他:“不是我多想,你每次放假都有事,理由还全是找孙爷爷,不知道的真以为他是你亲爷爷。”

“滚蛋,我真有事找他。”周延忱不恼,顺着话继续掩盖过去。

没办法,殷颢嘉知道他不愿意说的事,是怎么样都不会让别人知道的,就和齐迩荣先走了。

/

陈斯欢在校门快关上时才离开,和经常要接触到的同学不同的是,她对校门口的保安叔叔很乐意打招呼。

于是每次她最后一个离开时,叔叔都会对她说一句:“女娃要早点回家才安全!”

像她爸爸一样的说话语气。

因此,陈斯欢会自然地回应叔叔:“我知道啦,叔叔您辛苦了!”

她从学校的小路离开,走了一段路后,她慢慢地拐进一个巷子里。

巷口两旁的店铺,早已在夕阳中冷清下来起来。

但糖炒栗子的铁锅前,深褐色的圆润果实被铲子搅动着,发出沙沙声,香气混着焦糖味儿飘散开来,令人垂涎。

油锅也滋滋作响,金黄面点在里面翻滚着膨胀,滚烫的油星偶尔迸溅,却引得排队的人更挤上前去。

这条巷子里卖的都是老点心,店铺老板也大都是上了年纪的爷爷奶奶们,这个点还热闹着是因为好吃又实惠。

陈斯欢捧着油纸包好的蒸糕,无意间拐进巷子深处。

巷子愈发狭窄,光线也渐渐暗沉,青石板的缝隙里,渗着昨夜残留的雨水。

偶然间,一缕蒸糕的甜香与远处摊贩的嘈杂人声,竟如无形的游丝般,轻轻触碰到了那里的一栋老房子的门缝。

女生屏息凝神,侧耳细听——门扉背后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沉寂。

唯见门缝深处,几茎不知名的野草从缝隙里钻出,瘦弱不堪地摇曳着,在风中抖索出无声的哀戚,仿佛在诉说老房子内早已停滞的时间。

她缓缓在老房子的台阶上坐下,蒸糕的温热仍留在指尖。

巷口喧闹的人声如潮水般涌入耳中,却再难冲淡心头那丝深宅刻下的寒意——那寒意无声无息,却已在心上悄然蚀出了一道冰冷的缝隙。

好想回家啊……

陈斯欢用手僵硬地拿起蒸糕小咬一口,嘴里的甜味和心口的酸涩交织。

这栋老房子就是她的家,但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因为父母离世,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早就不在,她未满8岁,由福利院代表她申请,让她和唯一的近亲属舅舅居住,父母的抚恤金和政府的救助金是她生活的保障。

因为父母离世前把房子过户给了陈斯欢,所以法院判定该住宅等她18岁之后自行分配。

陈斯欢知道舅舅的算盘,所以她不愿意让舅舅一家住进来,她像个租户一样,每个月交房租,和表妹一个房间,在舅舅家充当受白眼的存在。

她不觉得苦,因为这是在一个孩子没有任何力量的情况下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阻止她的家被掠夺的方法。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逐渐了解到自己手无寸铁时,法律就是她最后的保护盾。

……

周延忱坐在一家面店外面,他一直注视着老房子面前的女生。

他知道她每周放假后都会来这里,他每次都会在不引人注意的地方陪着,直到她回舅舅家。

最开始是周延忱拿上次成绩的事情向孙熹打听到的,他一开始不理解陈斯欢为什么会来这里,因为孙熹只说了她父母都不在了的事实,别的不肯多说。

是后来,他来这边光顾得多了,店老板看出他的意图,跟他说了关于陈斯欢家里的一些情况,周延忱才逐渐了解到陈斯欢没有露出来的秘密。

她那个舅舅完全就是个烂赌鬼,陈斯欢给钱就对她好点;那个舅妈更是个狠角色,天天引诱她卖房子,还动不动跟街坊邻居嚼舌根,说她家都是早死的样……

每每想起听到的这些话,周延忱他就感觉到一股滚烫的锈腥味猛地冲上喉头,太阳穴突突狂跳,血液像烧沸的铅液在血管里横冲直撞,耳膜鼓胀着擂鼓般的轰鸣。

他都不敢想象如果是他碰到了这样的亲戚,他还能活的下来吗?能像陈斯欢这样静得下心学习吗?

/

周延忱望着面前的小区门口,这是陈斯欢舅舅家住的小区。

刚刚突然下起了大雨,他也懒得回那么早,就到保安亭里借地方躲雨。

“你坐吧,看这雨应该得下好一会儿呢。”保安大哥见多了周延忱,主动招呼他。

周延忱也不扭捏,说:“行,刚好陪大哥唠唠嗑,对了哥,最近小区里还有人乱停车在门口吗?”

之前他看见保安大哥在苦恼这事,偶然给提了个主意。

“没了,你还别说,这法子真有用!”说到这个,保安大哥兴奋得站起来,“我们领导还给我发了奖金!”

周延忱背对着小区门口坐,注意力全在保安大哥身上,没看到突然有个女生冒雨从小区里走出来。

……

大雨只是预告

而乌云在胸腔里积压整日,最终化作绵针似的雨。

没有倾盆的痛快,只有细密水珠钻进衣领,冰凉的触感像无数句未能说出口的辩白,在皮肤上蜿蜒成沉默的溪流。

鞋子踩过水洼的噼啪声骤然消失,耳蜗里只余舅妈的冷笑在回荡:“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难怪你爸妈死的早,没一个留下来带你。”

雨水顺着发梢流进后颈,校服衬衫渐渐吸饱水汽紧贴皮肤。

刚刚回到舅舅家里时,舅舅舅妈正在教训没考好的表妹,舅舅看到陈斯欢回来后问她这个月的抚恤金拿到了没有,

陈斯欢怕被他们知道她回老房子那边的事,就撒谎今天老师拖堂没来得及去银行。

舅妈冷笑,说她是白眼狼;舅舅生气的砸东西,使唤她现在出去买烟。

在雨水再次滑进衣领、手指触碰到口袋里买回来的烟时,陈斯欢忽然好想爸爸妈妈。

……

“外面怎么有个妹子没撑伞?”保安大哥随便看了眼外面,惊讶道。

“陈斯欢!?”周延忱顺着话回头看,急忙借保安大哥的伞冲出去,“哥,借我把伞用一下。”

周延忱刚刚从保安室冲出去,还没跑到陈斯欢身边,就被人截了胡。

……

雨伞被隔绝在伞外,陈斯欢疑惑地看向面前的女生。

“你是?”

“我也住这里,是刚刚转学过来的,你也是一中的吧,我今天才拿到校服,我叫伊凡,初二的,你呢?”

女生象牙白的脸颊透出薄樱色红晕,仿佛指尖轻触就会晕开涟漪。

她的鼻梁不高但线条流畅,像用温牛奶调和了月光塑成。

最吸引人的是她那琥珀色的瞳孔似盛着融化的蜜糖,眼尾天然下垂如初绽的杏花瓣。

看人时睫毛缓缓扑簌,漾开的眸光像把碎星撒进温水里。

陈斯欢呆呆地回应:“学姐好,初一的,我叫陈斯欢,”

然后,那一截白伞檐像月亮的银边,无声地滑到她的头顶。

伊凡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肩膀立刻被雨水打湿了一小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会着凉的。”

四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挑破了陈斯欢心里那层鼓胀的膜。

委屈忽然找到了出口,化作滚烫的液体涌上眼眶。

她慌忙低头,却听见对方又补了一句:“我送你回去,好吗?”尾音轻轻扬起,像一片羽毛,搔过耳廓。

那一刻,她分不清胸腔里翻涌的是什么。

是感激吗?可为什么心跳得像要撞断肋骨;还是班上那些女生说的喜欢吗?可明明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那女生把伞完全罩到她头上时,雨幕中残留的水汽像一簇暗火,顺着皮肤烧进血液里,烧得她指尖发抖。

雨还在下,但伞下的空气忽然变得黏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对方身上淡淡的柑橘香——她想起小时候偷吃的橘子糖,糖纸剥开的瞬间,甜味会炸开整个夏天。

后来回忆起来,陈斯欢总觉得那一刻自己像被泡进了一坛温热的酒。

所有年少时的孤独、被雨水冲得发亮的暗恋、对温柔的病态渴望,都在那一刻发酵成了某种黏稠的、带着甜腥味的情绪。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悄悄攥住了那女生的袖口,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而对方只是更轻地笑了笑,把伞又往她那边倾了一点。

直到分别时,那女生把伞塞进她手里,指尖擦过她的掌心——干燥的、带着薄茧的触感,像一片羽毛扫过心尖。她站在楼下,心里想明白,那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陌生的疼痛:像是有人用极钝的刀子,把她心里某个从未被触碰过的角落,轻轻剜走了一块。

/

周延忱带着一身水来到网吧。

“我靠,阿忱你这怎么回事?”殷颢嘉被吓了一跳,问他。

齐迩荣赶紧去问前台要纸巾帮他擦衣服。

周延忱没回应他,在旁边空着的机子坐下。

他感觉自己的后槽牙酸胀,明明是刚坐下,此刻又想起身倒水,但小腿却像灌满铅液。

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十公分处,关节如同生锈的铰链,连划亮屏幕的力气都凭空蒸发了。

他第一次看到陈斯欢脸上出现那样的表情,在她和那个女生说完话一起转身进去的时候,他看得分明。

陈斯欢的下齿无意识轻咬住唇瓣内侧软肉,贝齿在樱色下印出月牙形白痕,待松开时,那抹白痕渐转成珊瑚红,像雪地里突然绽开的忍冬花苞。

完全是小女生的娇羞和喜悦的表现。

周延忱也不懂为什么自己在看到陈斯欢露出这个表情后,他无法凭着同学关系过去为她撑伞,还有他明明可以凭借自己不错的口才加入她们的交谈,可他都没有这么做,当时完全定在原地目送着她们……

……

那个冬天,是陈斯欢过得最温暖的时候,因为有个春天围绕着她。

那个冬天,在网吧里除了充斥着赢得游戏的喜悦或输了的沮丧,还有雨声和话语声交织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