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吞噬着记忆,月光变得更亮,时序流转,好似月亮与太阳同时出现在天空中。
小学毕业的暑假,周泓黎和罗仕因为公司的事情出现了分歧,一度闹到离婚的地步,两人都没办法分心带周延忱,于是把他送到在老家芒新市的华阳镇上的姥姥姥爷家就读初中。
周延忱因为父母的事跟着心情低落,为了不被姥姥姥爷发现,他选择到一中住宿。
那时镇上就两所初中,一中是公立但是需要周一至周五在校住宿,二中是私立学费贵可以走读但学生鱼龙混杂。
初一开学那天,周延忱怕人多,姥姥姥爷身体不太好,所以没让他们送,自己一大早就搬行李来学校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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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新市地理位置偏南,夏天的气候似条缠人的蟒,即使侥幸逃脱没被吃掉,也至少得脱层皮。
周延忱收拾好宿舍,就在学校里逛了起来。
他一边擦汗一边沿着校道走。
距离校门口一百米有个小凉亭,周延忱进去坐着休息,欣赏周围的绿植。
凉亭两边各种着一颗高大木棉树,从高度来判断应该有十几年的树龄了,看得出来一中十分注视校园环境——木棉树四周围着一圈石墩,可以坐着观赏。
周延忱正准备起身过去木棉那,一个女生也从校道走了出来,她坐到石墩上,和周延忱在的凉亭正正好错身,女生没注意到有别人。
陈斯欢从背着的布包里拿出手帕擦汗,她刚刚搬好行李,额头和后背都布满了汗。
就在刚刚下楼时没注意到女生宿舍门口正在换大门,路过工人用的架子时橡皮筋被勾断了,此时陈斯欢的长发被她全部都拢到了一边。
周延忱原本是拿出手机想着跟姥姥报个平安,余光里忽然冒出一抹剪影——女生从旁路过,逆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金。
他指尖的动作像被按了暂停键,停在了拨打键上,目光自下而上滑:帆布鞋、简单白色短袖,再到被风吹起的发梢。
喉结不明显地滚了一下,像把突然涌出的燥热咽回胸腔。
坐着的陈斯欢皱起眉头,脸上浮现苦恼的表情,刚刚用手帕擦额头时带过一些头发,摩擦令稍短的呆毛立了起来。
她刚刚接到了爸爸的好友朱羽玮叔叔的电话,朱叔叔从舅妈那得知她搬到学校住宿,担心她过得不好。
其实她更乐意在别的地方住,在那个“家”里满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角色,这才会令她过得不好。
陈斯欢每年等会偷偷去询问社区那里,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回自己家住,得到的结果都不尽人意,因为未成年加上无监护人实在是个大阻碍。
风从操场的尽头赶来,带着暑假里最后一粒干燥的尘土。
它先掠过草丛——那些草此刻正挤在教学楼与跑道之间,像一群刚被点名就站不齐的新生,你碰碰我,我碰碰你,窸窸窣窣地交换着短暂而局促的笑声。
紧接着,风撞上了那几棵木棉。
木棉树好似过了个暑假长高了一截,也沉默了一截,枝头的花却只剩下一两朵,像忘了回家的孩子,固执地红着。
草丛里條地跑出两只巴掌大的小猫。
小动物是充满灵性的,它们能够感知到善良的人发出的磁场。
陈斯欢在看到小猫出现的那一刻,脸上的苦恼被惊讶、喜悦代替,她边笑边佯怒:“你们怎么跟着我来学校了呀,昨天不是和你们说学校里人多会不安全的。”
她之前给在舅妈家附近垃圾桶发现的两只小猫都起了名字,奶黄色的叫念姁,黑色的叫怀顾。
因为她的妈妈叫陈姁,爸爸叫邱顾。
爸爸说过,因为妈妈生她时太辛苦,所以冠母姓,希望她肆意欢喜,起名斯欢。
陈斯欢起身靠近草丛,从布包里拿出两根猫条,给它们拆开来吃。
在陈斯欢靠近的时候,小猫非但没有躲起来,反而朝她的方向慢慢走,发出咕噜声。
“吃吧,等会儿我给你们找东西做个窝。”陈斯欢直接坐到草丛边上,用手驮起小猫抱进怀里,自言自语,“我不应该怪你们,谢谢你们来陪我,我们都是没有人管的小孩,小念姁和小怀顾都是最乖的小朋友啦。”
……
周延忱没听清女生说的话,他只注意到女生的侧脸因为笑着而凹陷在嘴角边的梨涡。
他鬼使神差地打开相机拍下了眼前的一幕。
等周延忱欣赏照片拍的好的同时,他反应过来不应该随便拍人,正想去和草丛边喂猫的女生道歉时,人已经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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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延忱从早上到现在都在遗憾没能早些过去和那个女生说话,至少知道名字也好啊。
他吃饭的时候在想,洗澡的时候在想,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晚上全部学生归校、回到教室上晚自习时。
他随着人流,一路找自己的班级,上到五楼,终于找到他被分到的2班。
班上来的人都差不多了,大家正兴奋地相互认识,热闹地交谈声充斥在教室里。
只有后门角落那里例外,陈斯欢正坐在单排桌最后的位置上写题。
她小时候总是想办法和表妹还有学校里的同学打好关系,可偏偏表妹不待见她、同学以偏见看她。
到现在,陈斯欢已经不把社交放在心里了。
当周延忱考虑坐哪里,在扫视教室时,他一眼就看到了后门那个特别的人,那个令他惦记了一天的人。
他带着只有自己知道的紧张慢慢走向那个方向,教室里的喧嚣完全无法进入耳中,周延忱觉得自己一定是生病了,
他似乎只能听到女生手握笔在纸张上写字的'沙沙'声。
陈斯欢感受到视线,茫然地抬头看过去。
视线来源消失了,她没看到是谁在看着自己,只注意到斜对角的双人桌有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坐下。
陈斯欢无所谓地怂了下肩膀,继续埋头写题。
“你好,我叫殷颢嘉,你呢?”殷颢嘉看到一个人坐在他旁边空着的位置,于是主动打招呼。
殷颢嘉肤色冷白,眉弓英挺,左眼尾有两颗惹眼的并排黑痣。
周延忱注意力被一旁的招呼给拉回来,说:“嗨,我叫周延忱,我坐这不介意吧?”
他右边脸颊陷下一枚浅浅的酒窝,像不小心按出的逗号,嘴角轻轻一扬,弧度短得刚好露出半截虎牙,笑意像一束光,从眼角跳到眉梢,又倏地收住,只留下酒窝在那儿安静地亮着。
“当然不,交朋友谁不乐意,对了,你会打篮球吗,有空约一场?”
“好啊。”
……
上课铃声响起
一个半白头发的人戴着眼镜,手臂夹着本数学书走进教室里,站上讲台。
“同学们都安静下!”孙熹扶了扶老花镜,扫视全教室,视线在每个人的脸上停留几秒。
大家的表情有疑惑的、有惊讶的……
孙熹见安静了下来,就卸下严肃的表情,说:“我是你们未来三年的班主任,我叫孙熹,怎么叫我都行,带完你们这一届我就退休了。”
“我知道你们刚来都很兴奋,但是有几点我要先强调一下,第一,上课不可以睡觉吃东西,第二,作业要按时交。”
“我的要求很简单,只要你们想学,我就可以考虑你们希望有的福利,但是如果不想学,我会马上送你回家。”
孙熹的声音不大,甚至差点被隔壁戴着“小蜜蜂”的老师讲话声给盖下去,但大家因着他严肃的神情而不敢轻举妄动。
“好了,开始第一个环节,每个人按现在坐的位置从左到右上讲台来自我介绍一下。”孙熹又说。
“啊,不要吧……”
“好尴尬呀……”
“以后都会认识的,没必要吧……”
许多同学开始哀声怨道……
最后还是以班主任孙熹的安排开始。
前面的同学都陆陆续续地、五花八门地自我介绍完毕。
“你们好,我叫陈斯欢。”陈斯欢简短地说了句,随后看向旁边站着的孙熹,对他说,“老师,我说完了。”
“不多说两句?”孙熹有些意外,前面也不乏害羞腼腆的学生,男女都有,但他(她)们都说的比陈斯欢多。
“暂时没有想说的。”陈斯欢如实说出心里话,她确实不知道说什么,而且她没有和别人多交流的想法。
下面的同学马上交头接耳地讨论起陈斯欢。
“那个女生好高冷。”
“我觉得她就是装。”
“但她挺好看的诶”
“你别花痴,我妈跟我说,这种人最不好相处了。”
……
“别吵,前排的人跟我去搬教科书上来。”
孙熹也不勉强她,摆摆手让她回去,然后喊了几个前排的同学跟他去搬书。
……
陈斯欢走回位置的途中,她没在意别人投到她身上的眼神,目不斜视地坐回位置继续写题。
她现在就是这样的性格,不想多交流而且觉得没有必要和人多交流。
周延忱听见周围的人在议论,他选择无视,正想着找点事分散注意力,手边突然被人递来个笔记本,上面写着:你不会也觉得陈斯欢是他们说的那样吧?
“什么意思?”周延忱有些疑惑地看向同桌,轻声问他。
殷颢嘉靠近他,也小声回答:“我就怕你信别人说的话,给你提个醒,陈斯欢绝对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你怎么知道?”周延忱有些好奇他是怎么下的结论,毕竟陈斯欢刚刚表现出的态度的确是比较冷淡。
殷颢嘉看周延忱是认真的表情,不是想八卦,就仔细和他解释。
“我和陈斯欢小学六年都一个班的,虽然我和她也不熟,但我知道她并不是那样的人,你能懂一些人确实是会很沉默的吗,她就是,非必要都不和任何人说话,永远都是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情。”
“说实话,我挺佩服她,她成绩一直都是年级第一,而我是千年老二,关键是每次她都比我多出十几分,她可是断层第一的学霸。”
这下周延忱完全懂殷颢嘉的意思了。
也是,从他进来看到她的那一刻,陈斯欢就一直在写题,完全没有受周围环境的影响。
殷颢嘉松了口气,因为周延忱是第一个相信他的话的人,其实他本来没想那么多,自己也觉得没必要说,但当周围响起那些不好听的话时,他忽然就改变注意了,因为以前陈斯欢也帮过自己,那样善良的人不应该受到这些无厘头的诽谤。
周延忱见同桌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自己这之后,就悄悄地侧头去看陈斯欢。
女生微微低头,手上的笔被放在习题一旁,两根手指敲着桌面轻轻碰出响声,这可能是她写不出时的习惯性动作,嘴巴抿着,头发用了一根新的皮筋扎成马尾,她并没有留刘海,额头是毛茸茸的胎毛。
安静时就像今天在草丛里趴着的那两只小猫一样,看似乖巧实则是警惕周围的模样。
算了,还是不跟她说了吧,要是被她知道自己偷拍了她,对她来说应该是困扰吧,而且他也不舍得删掉,先珍藏着。
周延忱合计了下想法,自己做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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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生活已经开始,大家都慢慢进入了学习状态。
2班正在上语文课。
“不是兄弟,你怎么又睡着了?”殷颢嘉用笔戳了下睡了一节语文课的周延忱。
周延忱倒没有不耐烦,睡眼惺忪地回答:“就很催眠你不觉得吗,覃嬷嬷一讲话我就觉得像那种纯无聊理论课讲座的感觉。”
殷颢嘉被他说的比喻个无语到了,因为这三个月以来,周延忱只有数学课和体育课没睡觉。
……
第三次月考的成绩出来了
一中是真的想培养尖子生的学校,在学习这方面抓得非常严格,对于成绩差或者偏科严重的学生会重点关注。
在学校中厅有块黑板是一中惯例用来贴红榜和白榜的地方,红榜就是年级前五十的学生的班级姓名,白榜就是相反,是年级倒数五十的学生。
2班这节体育课。
正好看到有老师在更换榜纸.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公告栏上,把那张薄薄的榜单照得几乎透明。
人群三三两两地围在四周,或窃窃私语,或高声欢呼,唯有他,像被钉在了原地。
陈斯欢路过时瞄了眼红榜。
她略过了第一的那个排名,第一名是她的名字,红色、刺眼,却没能映进她的瞳孔。
她的目光径直滑到第二行——第二名的同学的名字,这个人和她的分数:92,112。
相差二十分。
上一次是五分,再上一次是九分。
每一次考试,都像有一把看不见的尺子,把这两分的距离一点点锯短,锯齿摩擦着她胸腔里某根早已脆化的骨头。
从小舅妈就爱把她和谁比来比去,而她尽管知道这是羞辱,但也没法多说什么。
陈斯欢想起爸爸和自己说过,妈妈的学习成绩总是最好的。
那她也要像妈妈一样,做最好的,这也是让她心里记得父母的唯一寄托。
陈斯欢听见周围有人小声惊叹“又是第一”,那声音像隔着毛玻璃,模糊得连羡慕都算不上。
她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钝、重、带着铁锈味。那声音在说——“你又掉了几分。”
她的手指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不是疼,而是一种确认:下降的分数是真实存在的,像父母走后空出来的那双筷子、那张永远没人坐的椅子,无法否认。
她忽然觉得冷,不是天气的冷,是有人把她体内某个开关拧到了“关闭”,所有的热度都在往那十分里流失。
她垂下眼睫,在成绩单上留下一小片阴影。
那不是骄傲的影子,是裂缝的影子。
“下一次,”她在心里说,声音轻得像雪落,“下一次一定会有大的差距。”
她站在排行榜前,像站在一块冰面上。
陈斯欢转身离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把收拢的伞,雨水全积在骨缝里,没让任何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