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上来时,三家人围坐在便携汽灯旁。
灯罩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帐篷上,变成一群跳舞的巨人。
周延忱看了眼远处在另外的野餐布上坐着的周泓黎和他的继父,还有房车里两个在乐呵呵下棋的姥姥姥爷,
以及手机里躺着那条信息——Cr.朱羽玮:斯欢说她自己报考了高中,但是没有具体和我说是哪所,你要是想和她念同一所的话,得你自己去问,我晚上就要出任务去了。
他握着易拉罐的手指在发抖,不是那种夸张的痉挛,而是像秋末挂在枝头最后一片叶子,被风吹得几乎要落,却又固执地连着一丝筋脉。
冰块的棱角已经融化得圆润,像母亲眼角新添的笑纹——自从那个男人出现后,她笑得那样轻,仿佛卸下了三十年压弯脊背的包袱。
他是替周泓黎高兴的,确实在看见母亲偷偷把旧婚纱照反扣在抽屉里时,喉头滚过一阵发烫的轻松。
可这股轻松太轻了,轻得压不住胸腔里另一个不断下沉的铅块。
第三瓶下肚时,周延忱的视线开始起雾。
“阿忱你怎么喝那么多?”殷颢嘉从烧烤架那拿着几根烤肠朝周延忱走来。
表妹罗简言在房车后和一起打闹着的陆庚煦、陆庚午兄妹俩也走近。
“我看他是失恋了吧。”陆庚煦看了眼周延忱的状态,精准点评。
“真的假的?我跟他初中的时候天天在一起,没见他去追谁啊。”殷颢嘉把手里烤肠分给除周延忱的另外的三个人。
周延忱灌完手里的第三瓶,用力捏紧瓶子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嗯。”
他又瞥了手机,后悔的心情像洪水猛兽被将他狠狠凌虐了一番,他真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同意在填报志愿的时候到这深山老林里来。
改都没有改的机会了,原以为她会报考最好的那所高中的,,明明都看到她模拟时填的就是那所。
……怎么就改了呢。
现在看来,他和她注定没有再见的机会。
陈斯欢像被风吹散的雾,而周延忱却依旧困在里面。
手机定位永远停在"信号弱"的灰色区域。
他试过把聊天记录上滑到顶,那条信息像被潮水推上岸的贝壳,空荡得能听见回声。
罗简言听见那句“嗯”,仿佛心里的猜想被证实,大着胆子抢了周延忱的手机。
“颢嘉哥,你看看这个女生你认识吗?”罗简言趁手机还没有自动熄屏,退出到壁纸页面,举到殷颢嘉面前。
是一个女生坐在树下喂猫的侧颜,拍摄人有自己的想法,照片里只突出了女生的脸蛋,其余的一切都是虚焦镜头。
之前罗简言不小心看见过,她还以为时什么自动换的壁纸。
“这是陈斯欢?”殷颢嘉本来正啃着口烤肠,被眼前的照片惊到差点咬到舌头。
菖蒲在风里摇晃,沾染上水汽的小草扫过脚踝,像无数细小的安慰。
现在才知,那个夏天是河堤夕阳里过分慷慨的金色,是我们当时并不知道正在失去,所以敢用整个胸腔去盛放的——蝉鸣般喧嚣的夏天。
/
陈斯欢把银行里存的三分之一都取了出来,在她满十八岁那年,她还清了舅舅家的生活费,重新回到老房子,独自一人居住。
改志愿的想法是在报名截止前的二十分钟才有的。
她忽然觉得伊凡那件事不应该就这样翻篇。
在打听到跟着张容容的其中一个小太妹才被关了一年,之后花钱买进了一所私立高中混日子后,陈斯欢毅然决定拿着自己镇上第一的好成绩和那位校长谈判。
这位校长自然都答应了陈斯欢的要求,毕竟对他来说既不犯法,还吸引了别的家长关注他们学校。
……
暑假即将结束,许多高中的高一已经提前开学,展开军训。
陈斯欢再一次在教官面前表现优异,教官直接把没练好的几个同学交给了她监督。
她的第一个要求就是和那个小太妹李欣怡一直同班同宿舍。
只是出现了一个陈斯欢完全没考虑在计划里的人——李欣怡的表姐李路路。
也不知道这个女的为什么认识陈斯欢,她居然和李欣怡通风报信,害得前几天李欣怡一直躲着陈斯欢。
“报告教官,我发现这两位同学并没有认真对待训练。”陈斯欢转过身,向在树荫下乘凉的教官打小报告,“看她们脸色还不错,我认为可以多加一组原地踏步和立定走。”
教官一看到李欣怡和李路路那东倒西歪的姿势,气不打一处来,同意了陈斯欢的建议。
……
中午食堂吃饭,李欣怡和李路路赶去食堂,结果阿姨已经关了打饭窗口。
陈斯欢在靠窗的位置坐着欣赏她们那失魂落魄又不甘心的表情,心里没有喜悦,有的只是原来的怒火更甚,且瞧不起自己这样以恶制恶的做法。
但对于这类人,送去只是白吃牢饭,她毫不悔改。
太便宜她了。
陈斯欢拿起勺子敲了两下餐盘边缘,吸引她们的注意力。
“是不是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想吃吗?”陈斯欢夹起餐盘里的一个鸡腿,问她们。
李欣怡警惕的看着她,回应:“你怎么在这,你又想干嘛?”
“别紧张,我只是刚好顺手多打了一份,看你们没饭吃,我很心疼的。”陈斯欢挑眉只挑半边,另一只眉原地不动,眉峰折出锋利的尖角,像给对面人画了个无声的问号。
李路路听着陈斯欢的语气态度都没有之前那么正常相对,心里渐渐放松,但还是问了句:“你会这么好心?真的给我们吃吗?”
刚刚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目光钉死在对方左脸颊的一颗痘印上,空气凝固两秒,陈斯欢才补上一句:“哦,那确实是有条件的。”
……
陈斯欢边从食堂出来,边看着手里的录像机。
刚刚李姓两姐妹求她给饭吃的画面都录在了里面。
慢慢吃,这一顿就是开始,死对李欣怡来说太轻了,往后的三年里,我要你后悔当她的跟班,后悔自己做过的恶事。
陈斯欢抬头看向万里无云的蓝天,心中谋划着。
直到望见一处出现了一棵小树苗形状的云,她猛地低下头,好似被阳光晃了眼,不再看向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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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机柜台前的玻璃幕墙映出四个重叠的影子。
周泓黎第三次抻平他衬衫领子的手在发抖,左手无名指戴着枚崭新的婚戒。
姥爷的拐杖尖在地板上敲出迟疑的节拍,像首不成调的进行曲。
“外面冬天冷,羊绒衫记得穿在最里层。”姥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周延忱望着3号入口不断开合的自动门,每次滑动都卷起一小阵带着汽油味的风。
有个穿雾霾蓝衣的背影闪过,他的呼吸突然乱了半拍——陈斯欢有件同款,前年冬天在小区门口见她穿过。
姥姥又把自己绣的平安符塞进他外套内袋,檀香混着老花膏的气味刺得他眼眶发涩。
姥爷的军礼悬在半空,最终变成拍向他肩膀的颤抖手掌。
“到了...报平安。”老人声音里带着生锈的齿轮转动声。
“能有什么事啊。”周延忱用胳膊肘撞他,“顶多是好几年不回家过年而已。”
笑声像漂浮在真空里。
广播突然刺穿凝滞的空气。
母亲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烫得惊人。
周延忱机械地拥抱每个人,闻到姥姥头发里厨房的油星味,姥爷袖口藏不住的膏药味,母亲的的洗发水香味。
这些气味编织成网,而他正从网眼里漏下去。
安检通道前他再次回头。
阳光把人群切成明暗碎片,穿蓝衣的人转身——是抱着书本的陌生女生。
手机在掌心震动,锁屏上的女孩侧着脸,阳光正穿过她耳边的碎发。
周延忱问了朱羽玮要陈斯欢的联系方式,要来了整整两个月,他连个标点符号都不敢发送。
他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最终把“我走了”三个字连同心跳一起锁进屏幕。
金属探测门发出悠长的叹息。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偶然遇到她哈着气在书店玻璃上画的简笔画,现在正被某种无形的东西一点点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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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许多人争分夺秒地复习、刷题。
陈斯欢已经申请回到尖子班复习,她一年前就放弃了对李欣怡的报复。
就在高一下那段时间,陈斯欢在生日那天请假去看望伊凡。
当时看到伊凡的墓上摆放着一束新鲜的雏菊时,陈斯欢有些吃惊。
她猛地站起来,可是看了许久都没发现有人。
只是她想不通,为什么有人会和她同一时间来到这里祭拜伊凡,这个日期是伊凡的忌日,同样也是陈斯欢的生日,伊凡的父母只在清明才会来。
陈斯欢不再望,她蹲下来细细打扫墓碑上的灰尘,视线扫过那束沾着雨珠的白色雏菊,花茎用淡紫色的丝带扎着,像是谁小心翼翼捧来的春天。
花束下压着一张卡片,边缘被雨水晕开了一点,但字迹依然清晰:“你过得好吗?”
手指比意识更快触到那行字。
墨痕微微凸起,写字的人似乎很用力,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在犹豫要不要加句什么。
陈斯欢的指尖开始发抖,这五个字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剖开她这段时间来用仇恨浇灌出的硬壳。
雨突然下了起来。
水珠砸在雏菊上,打得花瓣轻轻颤动,像是要替谁回答这个问题。
陈斯欢的膝盖砸在潮湿的泥地上,雏菊从怀里滑落,花瓣散了一地,像一滩凝固的血。
她突然想起伊凡总爱把雏菊插在窗台上的玻璃杯里,说它们“像没睡醒的星星”。
"我过得..."陈斯欢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呜咽。
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一次,她允许自己想起除了复仇计划以外的东西。
那些记忆像冲破闸门的洪水——伊凡在雨里为她撑起的那把伞;在伊凡上体育课留到她坐的位置偷偷传纸条时羽毛般挠过掌心的笔迹;还有没来得及送她上车去参加艺考时,伊凡邮寄给她的那罐柠檬糖,锡纸包装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卡片上的字迹开始模糊。
陈斯欢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湿。
她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泪,带着咸涩的温度,把"好"字晕成了一团蓝色的雾。
这是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哭,不是为愤怒,而是为某种更尖锐的东西——她正在变成伊凡最讨厌的那种人:阴沉、怨毒、像一具会走的尸体。
雏菊的香气突然变得浓烈。
在雨水的浸润下,它们散发出某种近乎残忍的清新,像是故意要揭穿她"我很好"的谎言。
陈斯欢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墓碑上,大理石的寒意渗进皮肤,却奇异地安抚了太阳穴突突跳动的疼痛。
"对不起..."这三个字比她想象得轻,却震得肋骨发疼。
她忽然看清了三个月来的自己:用仇恨给记忆涂上防腐剂的盗墓者,把鲜活的伊凡变成复仇的图腾。
而此刻雏菊的清香里,伊凡的笑声突然变得真实——不是墓碑上那个微笑的剪影,而是会在雨天把雨伞移向她身上的、带着体温的伊凡。
雨声渐歇时,陈斯欢发现墓碑边缘刻着一行小字,之前被祭品挡住了。
不是墓志铭,而是一句歌词:“当春天醒来时,我们谈论的是花。”
她颤抖的手指描摹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笔画,突然明白了雏菊的来历——有人和她一样记得伊凡讨厌玫瑰。
陈斯欢记起她总爱把歌词抄在课本扉页,记起她说过“仇恨是种太重的花,会压断春天的枝条”。
远处传来踩碎枯叶的声响。
陈斯欢猛地回头,只看见一个带着黑色鸭舌帽的背影在墓园铁门外一闪而过。
风掀起那人的衣角,像一片不肯落地的枯叶。
她下意识追了两步,却在台阶前停住了。
雏菊在风里轻轻摇晃,卡片上的字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仿佛在说:别急。
离开时,她带走了那张卡片,没有回头。
铁门吱呀作响时,最后一瓣雏菊被风卷起,轻轻贴在她湿透的睫毛上,陈斯欢没有拂去它。
在走出墓园的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那些雏菊不是祭品,而是一封信——写给所有在仇恨里溺水的人。
而那个陌生人,或许只是另一个在春天里迷路的灵魂。
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她手心里皱巴巴的卡片上。
“你过得好吗?”这行字下面,不知何时多了一滴雨水干涸的痕迹,形状像极了伊凡右眼角的那颗泪痣。
歌词:“当春天醒来时,我们谈论的是花。”来自rob作词,容易 里面作曲并演唱,收录于专辑韩语打不出来,想要知道详细的可以评论区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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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春天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