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越转学那天，正赶上九月初第一场秋雨。
他爸开车把他扔在校门口，行李箱往传达室门口一杵，扔下一句“周五来接你”就走了，尾气喷了程越一裤腿。程越看着那辆黑色桑塔纳消失在雨幕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崭新的白色帆布鞋，又看了看地上积水的坑洼。
“操。”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校园的时候，雨水已经灌进了鞋帮，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高二三班在教学楼三楼最东头，程越爬上去的时候裤腿湿了半截，活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
班主任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姓方，说话慢条斯理：“程越同学，你就坐那儿吧，靠窗倒数第二排。”
程越顺着方老师的手指看过去。靠窗倒数第二排，已经坐了一个人。那人背挺得很直，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那颗扣子，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右手拿着一支铅笔，笔尖在纸面上轻轻划着。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程越愣了愣。这人单看五官实在普通，眉不浓，眼不大，鼻梁也不算高。可组合在一起，自有一股干净的气质，像刚打印好的 A4 纸，利落平整，没有一点褶皱。
“陆延。”方老师说，“这是新转来的程越，你同桌，照顾一下。”
陆延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脖子以上的部位几乎没动。然后他把桌上那摞书往自己那边挪了挪，腾出三分之二的桌面。
程越把书包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下来，湿裤子贴在椅子上发出吱的一声。前排有个男生回头看了一眼，憋着笑转回去了。
“书。”陆延说。
程越扭头看他：“什么？”
“你没带课本吧。”陆延从自己桌洞里抽出一摞书推过来，“先用我的。我订了全套，这是多出来的。”
程越低头一看，高一到高二的课本，包着透明书皮，边角整整齐齐，连折痕都没有。他随手翻开一本数学，扉页上写着“陆延”两个字，笔迹工工整整，横平竖直，跟印刷体似的。
“谢了。”程越把书摞到自己桌上，“你挺周到啊。”
陆延没接话，低头继续画他的。程越瞟了一眼，发现他是在一张草稿纸上画东西，铅笔线条细细密密，已经画了一大片。看起来像某种建筑结构，斗拱飞檐，一层叠一层，细得跟头发丝似的。
“你学建筑的？”
“随便画画。”
程越对这个同桌的第一印象就是话少。第二印象是，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你的方向，但焦点好像落在你身后半米的地方，永远隔着一层。
开学第一周，程越基本摸清了陆延的作息。
早上六点五十到教室，比全班都早。来了先擦一遍桌子，把自己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然后把同桌那半边桌面上谁用谁倒霉的粉笔灰也擦干净。程越前三天不知道是谁擦的，第四天特意来早了二十分钟，在教室后门看见陆延拿着抹布弯着腰擦桌子，校服袖子挽到小臂上面，露出细细的手腕。
“你天天帮我擦桌子？”程越走过去。
陆延手顿了一下，直起腰看了他一眼：“顺手。”
“那你顺便帮我把作业也写了吧。”
“你作业本昨天掉地上了，我捡起来的时候顺便看了。”陆延面不改色，“第三题做错了，辅助线画反了。”
程越噎了一下。他从县里中学转过来，成绩不算差，但跟省城重点高中比还是有点吃力。陆延这话听着像嫌弃，但程越瞥了一眼自己的作业本，果然在第三题旁边看到一行铅笔小字：“延长BD交AC于E点。”
“你帮我改了？”
“铅笔写的。你可以擦掉。”
程越没擦。他把作业本一合，大大咧咧坐下来：“谢了啊。下回我请你吃小卖部的脆脆鲨。”
陆延又点了一下头，回到自己位置上翻书。
程越发现陆延这人有一个特点——他从来不拒绝别人，但也不主动。你问他借橡皮他给，你问他题目他讲，你分他半块面包他接过去说谢谢，但下回他不会想着还你一块。好像他的世界里有一套精确的收支系统，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不多收也不少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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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新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