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刚发完,背后忽然传来声音,语气严肃甚至带着怒气的质问口吻。时旎身形蓦地一颤,这声音、口吻她再熟悉不过,从小听到大。
是孟淑宜。
不知在时旎身后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她这声有些大,客厅里的外婆几人闻声后往这方向看来。时旎缓缓转头看向身后的孟淑宜,眼睛直直对上她的,不动声色回答说:
“我男朋友,闻羽。”
语气坚定且毫不避讳。
她大约能够猜到孟淑宜接下来会说些什么话来反击自己,她视线不移,仍旧对着孟淑宜的眼睛。
她看到孟淑宜面上的怒气更甚,表情逐渐扭曲狰狞,张口冲她大喊,声音大到把另一旁的陈叙睿都下了一跳。
“你才多大啊!就开始谈恋爱!我供你上大学不是让你去学校谈恋爱的!”
“你一个女生怎么学不会自爱自重啊!”
孟淑宜越往下说语气越激烈,最后甚至都抬起手要扇时旎耳光,手落到半空时被立马赶上前的外婆拦住。
“孟淑宜,你敢!”外婆生了气,冲孟淑宜喊。
被阻拦的孟淑宜情绪激烈,胸膛起伏,“妈!你看看!是她犯了错!”她指着坐在沙发上的时旎,“她谈恋爱!”
这话说得极重,像是时旎犯了多大的错,不容原谅。
时旎一动不动,她看着孟淑宜,没什么情绪,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发疯、朝自己吼,甚至觉得她冲自己说的这些话很是滑稽可笑。
未等外婆回答,时旎先一步开了口。她从沙发上缓缓站起身,语气平静,一字一句说道:
“我谈恋爱怎么了?我18了再过几个月就满19周岁,没早恋,没影响学习,专业课仍旧保持年级第一。”
“和我谈恋爱的人,我喜欢他,爱他;我想和他谈恋爱,甚至想和他结婚,共度一生。”
“这都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你,妈妈,是你错了。”
说到这儿,话音停顿几秒,深吸气,接受事实般地说完最后一句:
“因为你从心底里压根就不喜欢我,所以对我处处有成见。”
似是戳到内心深层的禁忌,孟淑宜勃然大怒,刚被外婆按下去的手掌不顾阻拦地重新抬起,带着盛怒,狠狠甩上时旎左颊。时旎一下被打的偏头,清脆声响刹那贯彻耳中,顿时嗡嗡作响。
“孟淑宜!”
来不及阻止的外婆眼睁睁看到这一瞬,红了眼眶,冲孟淑宜失望吼,随后立马去到时旎身边。一直没说话的陈章诧异,立马坐不住赶上前好声好气说尽好话拦着孟淑宜。正玩玩具的陈叙睿被吓呆在原地。
时旎沉默地盯着地面,耳中嗡鸣声还在,外婆跟自己说话的声音掺在其中。几秒后,她扭头看向孟淑宜,面上仍无任何表情起伏,只有眼神格外执拗。
“我说的难道不对吗?”她淡淡出一声。
“我始终不明白,从小到大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冷血,冷血到有段时间我都忍不住怀疑我究竟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甚至我都希望我不是你亲生的,这样起码还有一个缘由。”
“可我是你的孩子啊,是你真真真切切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就不能爱我一点呢?”
刚开始还完好的情绪因此时话语的不断进行而逐渐分崩离析。时旎想起从小到大在孟淑宜哪里所受的全部冷落、嘲讽、打压,委屈的情绪在此刻达到极点,她眼眶连着鼻尖被情绪逼得通红,泪水开始不受控,顺着脸颊一滴滴往下落。
“您能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吗?”
她低声嘶哑着问。不仅为了幼时的自己,更是为了现在已长大的自己,问个清楚明白。
“妮妮”,身边站着的外婆心疼地喊她,泪水也跟着流。
“谁让你是时启应的孩子!你本身就是个错误,是你和时启应毁了我前半生!”
孟淑宜被时旎激得脱口而出。
“孟淑宜,你给我住嘴!”
外婆知道孟淑宜接下来说的那番话会对时旎造成多大的伤害,于是厉声制止道。
孟淑宜不顾,指着时旎,揭开那段陈年旧事的伤疤:“你不就想知道吗,好啊,我今天就给你说个明白。”
“我未婚先孕,可我才刚二十出头,那么年轻,所以我就想打掉你。但时启应不同意,请求我留下你,让我和他结婚,并向我打保证说婚后一定对我好,会让我过上幸福的生活。”
说到这儿,孟淑宜不禁自嘲一笑,“当时他对我确实好,我被他打动,同意了。可之后呢...”
时旎看着孟淑宜,一瞬间,她看见了孟淑宜眼里泛起的泪光,看到她脸上愤怒的神情正被浮现的忧伤、绝望代替。
“之后他就变了”,孟淑宜压抑地吐出口气,“婚前向我所做的那些保证全部作废,什么责任、担当,通通消失不见。”
孟淑宜悲哀地哼笑一声,“当时我可真傻,以为他只是暂时是这样,他会变好。直到最后我俩越吵越大,矛盾不断,他打了我。那一刻我才终于清醒过来,是我看走了眼,我不该嫁给他的。”
下一秒,孟淑宜语气突然又变得气忿,直指时旎:“当初我就应该坚持自己的想法,把你打掉!这样我就不会踏入那段如此失败的婚姻,不会有痛苦的那几年!”
“这一切、一切错误的源头,都是来源于你!”她大声朝时旎痛苦地嘶吼。
时旎听着这一切,大脑在孟淑宜说完后有一瞬的空白。
周围人在说话,好像在跟自己讲,又像是在和孟淑宜讲,她已分辨不清,只沉默站在原地,脑海中孟淑宜说的话萦绕不断。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就是十八年来自己一直不明白的真相。
沉默良久,时旎终是有了动作,她抬手擦掉面上泪痕,眼睛还泛着红,看着孟淑宜开口:
“不,那不是我的错。”
她一字一句道,太久没说话又加上情绪影响,出口的嗓音带着些低哑。
“是我爸,还有你自己。”
“是你们年轻时对自己、对双方、对未来的不考虑、不负责造成未婚先孕;是我爸身为男人、丈夫、父亲的不作为;是你自己明知我爸的不作为后还要盲目相信他,处处忍受。”
“这些才是你和我爸失败婚姻的源头,你痛苦的根源。”
“你只是不肯正视自己看错了人,信错了人、嫁错了人,所以把所有矛盾激化点的愤恨加在我身上,认为我是一切错误的原点。”
“但我也是你们这段失败感情的受害者。”
“我没做错任何事,更没有任何错。”
一席话似是戳中了孟淑宜内心中最薄弱之处,她情绪更加不稳,感觉下一秒就要控制不住。
陈章察觉出不对,立马拦住并环抱住她,将她往门口拖。孟淑宜情绪起伏极大,反抗着陈章这突如其来的阻拦,对时旎斥道:
“你胡说!”
陈章用力拉她,离开前不忘跟外婆说抱歉,随后把吓呆在原地的陈叙睿叫上,狼狈离开。
随着门“嘭”一声关上,一场情绪激烈对抗的争吵也在门后悄然结束,几分钟前还吵得火热的屋内瞬间回归平静,沉默的像是无事发生。
时旎望着几米远处早已紧紧关闭的门,沉默着。过了会儿,她缓缓转身面向外婆,愧疚低声说:
“对不起,外婆,这除夕夜让你过不好了。”
外婆看着已经比自己高不少的外孙,她可是自己一步步看着长大的,受的委屈同样看在眼里。外婆无比后悔,是自己没教育好自己女儿,才会让疼在心间的外孙受尽委屈。
外婆抬手抚上时旎的发,将她一缕凌乱的发别到耳后,眼眶同样红着,心疼得厉害,可望向时旎时却满是慈爱。
“我们妮妮,受委屈了。”
一句话,让时旎压抑许久的情绪再也绷不住,崩溃的彻底,泪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外婆”,她鼻音浓重地喊,下一秒委屈地投入外婆怀抱,紧紧抱着,似是找到情绪慰藉。
外婆抱着她,手在身后一下下顺着她的背,不断说着有关时旎自己的暖心小事,说我们妮妮是那么的漂亮,努力又勇敢,说她做得好,外婆以她为傲。
时旎哭得更凶了。
外婆呀,外婆,永远是最爱她的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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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哭一场的后果就是缓慢袭来的头痛。
时旎站在阳台正缓着痛感,经历过一场情绪爆发后的她此时格外平静,望着窗外茫茫夜色。
各家已张灯结彩,不知何处的远方传来烟花绽放的声响,喜庆氛围浓烈。
她看得走神,不知在想什么。手里的手机屏幕却在此时伴随“叮”一声亮起,打断她思绪。
解开手机,屏幕还停留在下午与闻羽的聊天页面上,只不过下方又多出条新消息。
是一段视频。
时旎点开播放,视频以第一视角记录烟花绽放的整个过程。她看到数十烟花直直窜入夜色高空,在某一位置处接二连三地绽放出多姿多彩的光芒,暗夜瞬间被点亮几分。与此同时,录视频之人为之惊叹,欢呼出声。
随之,镜头一阵晃动,像是录视频的人在行走。几秒后,镜头翻转,时旎对上闻羽的视线,她清晰看到了在烟花照映下闻羽那张带笑的脸,还有...
在他身后只有一面之缘的宋阿姨和从未见过的闻叔叔。
时旎诧异,盯着屏幕继续往下看。三人皆看向镜头,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在闻羽的带动下,对屏幕前的时旎齐声喊:
“旎旎,新年快乐!”
整齐地像是早已排练过无数次。
随后镜头又开始晃动,不过这次镜头并没有再次翻转回去,一直拍着闻羽。她看到闻羽逐渐远离人群,最后不知在什么地方停了下来,背后仍是不断绽放着的烟花。闻羽看着镜头,笑说:
“时旎,这是我们全家给你的祝福。”
“接下来是我,单独的。”
听到这儿,时旎竟开始有些紧张,胸腔中的心跳一声声加速着,她看着屏幕中的闻羽,听他放柔声音,一字一句对她说:
“我想你了。”
瞬间,时旎顿感面红耳热,心底残留的阴霾完全被心动覆盖。
“最后,继续请你看烟花吧。”
镜头重新翻转回去。
夜空中的烟花绽放得更胜,她的心跟着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