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中跑动的数字全部回落，今起抬眼看着罐体侧面，幽蓝的光呈现：
量子晶格同步中｜已解除
终于！
今起松了口气，挺直的脊背放纵地垮下去。
姜恕在他身形晃动时就伸出了手，可掌下一片汗湿，混着浓重的血腥味。
哪怕对建造的模型有百分之百的信心，但一个随时可能会炸的东西搁眼前，不怕是假的。更何况姜恕还在，如果这个罐体真的炸了，他将连姜恕的一个细胞都找不到。
不过这也没什么，他马上就会跟他一起走。
可是，就因为那些混蛋，他们就要死在这里？！
今起偏头深深地看着姜恕，鼻子、眼睛、眉骨，还有嘴唇。无论哪个地方，随便哪个地方，想咬他，想现在就咬下去。
姜恕对上他凶煞的明亮眼睛，笑了：“少爷，你这是想现在就拆了我？”
“不！我想咬你！”今起恶狠狠地说。
为表歉意，被咬一咬也是应该的，姜恕马上就说服了自己，衣袖一挽，伸出左臂。
今起也不客气，圈住他的手背和手肘，拉成最方便啃咬的姿势，蓄势待发。
见人注意力转移，姜恕快速撩开他的衣物检查，刺伤、割伤、划伤，皮开肉绽，触目惊心。
不过司机汇报说撞车时安全气垫有及时弹出，今起除了额角撞到护栏，其他都是冲进森林被荆棘刮的，清创处理后不会有大碍。
可再小的伤口，不尽快处理也会传染，姜恕见他迟迟没有下嘴：“怎么了少爷？需要先洗洗？”
“不用！”
今起盯着他的手腕，然后，低下头。
哪怕是手腕内侧，皮肤也是风沙磨砺过的深色，今起喜欢这样的颜色，沉实，温暖，可靠。
他铁了心不见血不停，可嘴唇贴上手腕的那一刻，头脑轰然，唇下并不是很光滑的皮肤，然而却出奇的软，绵绵的，暖煦而贴服。
想吻他，很想。
在没喜欢上姜恕之前，室友总说他性冷淡，看个片都能哈欠连连。今起不满，他只是不屑于对方那种乱|搞，都是带把的，他的就是更有节操，
两人你贬我一句，我损你一嘴，打了好几架，最后这个争论以室友失恋收尾。
生命是一个漫长的旅途，分分合合几次确实才正常，但今起笃定爱是一种郑重的交付，不论是心还是身体，都必须绝对纯洁。
这样交到对方手上，才能无愧无悔。
他等了很久，也挑了很久，以为生活就要这样冷淡下去，然而，他遇到了姜恕。
从灵魂的认同，到本能的渴望，这个人能点燃他，只有他能。
此刻他的心率狂飙，撞得耳膜生疼，然而唇下的脉搏依旧平稳有力，一下，又一下。
果然，他不是。
明知道他被家里催婚，明知道试探也未必有结果，他还是忍不住用了这么笨拙的方式。
真是没苦硬吃。
今起唾弃自己，却不舍得隔开。
没有预想中的狠咬，姜恕微怔。
更不是咬，远比咬要轻。
微湿的、带着点麻痒的触感，随即，像是觉得不够，又或是改变了主意，今起偏过头，牙齿滑开，嘴唇完全覆上了他的手腕。
依然不是疼，而是软。
和他凶狠的语气、染血的样子截然不同，今起的嘴唇软得不可思议，虽然带着一点干燥的起皮，却温热，轻轻地压在皮肤上。
这触感太过怪异，又太过清晰。
没几秒，今起残存的理智回笼，直起身。
姜恕不动声色地扯回衣袖，不忘总结：“少爷，这可是你自己不咬的啊，过了这村没这店，以后可别不认账。”
今起瞪着他，“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苍白的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
妈的，再待下去，不死于放射尘埃，也得死于心率过速！
好在伟大的防化组赶了来，今起才得以留住小命，姜恕和他们正式交接，可这并不代表他就能和今起一起回去。
今起站一旁踹树叶，百无聊赖地，旁人看了只会觉得他很想离开。
姜恕不一样，他能看出今起的情绪，“少爷，我觉得我可以在你的眉间放一只苍蝇。”
天色不早了，月亮又挂在树冠上，姜恕脸上墨绿的油彩还没擦掉，整个人像夜色剪出的一道影子。
于是今起知道，他带不走他。
今起的眉依旧皱着：“什么时候回？”
姜恕只是笑，不可说的意思。
真忙啊，可真忙，今起在心里腹诽，真想找个麻袋把你套回去先好好睡一觉。
姜恕又说李管家已经回来，今起不用担心会饿得前胸贴后背。
衣食住行没问题，也不好再不要脸地得寸进尺，今起无奈地跟黑隼离开。
黑隼已经摘了头盔，硬茬短发胡乱地支棱着，枪随意拎在身侧，枪口朝下。
今起蔫了吧唧地拖着脚在走，虽然身上伤口不深，也不危险，但多，疼肯定是疼的，加上紧绷的事一过，疲惫就来势汹汹。
黑隼没表现出不耐烦，不时停下来等他。
今起有些过意不去，人还讨厌自己呢，护送也是命令使然，于是卯足了劲强撑着快走，结果就像逼自己吃快点一样，绊着了。黑隼眼疾手快，一把架住他，才让他免于摔个狗啃屎。
黑隼手劲很大，捏得今起胳膊发麻，不过力道控制得极准，把人稳住，又不至于捏疼伤口。
今起诺诺道谢，尴尬得想找个洞钻。
黑隼看着，也不好意思起来。
昨天今起冲进森林差点让队长赔命，他是真想捡根杆子揍他一顿，可看到他面对脏|弹那么个能让人灰飞烟灭的玩意儿还主动请缨，今天又拖着个半身不遂的身体来化解危机。
说不佩服是假的。
他们游走在生死线上，手里早已不干净，可即便是这样，看到一个人被炸得四分五裂，仍会胆颤。今起一个白面书生，眼睛眨都不眨就冲进去，不夸张地说，比他们还爷们。
黑隼以为这辈子就只佩服他家英明神武的队长，没想到还能见到第二个。
“黑隼啊，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要动不动就揪着别人的小错误犯贱。”
英明神武的队长好像又在他耳边念经，黑隼搁头上的宽手一拍，恍然大悟。
今起抬眼瞅他，发现黑隼正傻乎乎地笑。
黑隼被抓包，假咳了一下清清嗓子，“那个……谢谢你，救了我们队长。”
今起一愣，鼻尖一酸，胸腔里积压的情绪翻涌上来，呛得他眼眶发热。
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回去，直直看着黑隼，十足的诚意和认真：“我也要谢谢你。各方面。”
为毛有种首长来视察的错觉？
此刻今起的脸挺精彩，挂着伤，月光下肤色还惨白惨白的，乍一看不就是个需要保护的花瓶？
可对上那双微微发红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听他用平缓、清晰、不带半点敷衍的语调感谢，你不得不承认，真他妈的像上级领导来视检！
黑隼被唬得一愣一愣地，赶紧把“首长”稳妥地护送到森林外的专车上，再目送人离开。
“送完了？”耳麦传来他家队座亲切的声音。
黑隼还沉浸在奇异的震撼里，对着耳麦嘿嘿傻笑。
耳麦那头静了一秒，队座的声音依旧关切，只是那关切下有冰渣子在轻轻碰撞：“看来是送完了，心情不错？”
黑隼后背汗毛一竖。
队座大人冷笑：“那还不快滚回来？等着我派八抬大轿去请你？”
脏弹威胁解除后，石语森林外围的道路管制已经悄然解除，他们这队人的存在和痕迹必须迅速彻底地消失。
黑隼一个激灵，所有杂念瞬间清空，立正站好：“是！马上归队！”
转身，就往森林深处狂奔。
今起看着路边的枝繁叶茂，一阵感慨，好像每次在生死边缘打转，最后都坐在不起眼的面包车里，身边还有一位一言不发的眼神坚毅的小哥。
很奇妙的感觉，好像姜恕就在身边。
今起一路胡思乱想，等车子刹停别墅门口才回神，笑容灿烂地朝小哥道谢，“辛苦了。”
小哥眼里掠过无措，随即又恢复成那种训练有素的清澈与坚定。
今起心情大好，差点错过已经站在门口等了很久的李管家。灯下的身影萧肃，疲惫已经被深藏，表面依旧体面与沉稳。
今起本想上前多说几句话，可意识到自己还穿着练习生制服，匆匆问候了句就往浴室钻。
出来时厨房传来食物香气，是他最喜欢的黄芪当归炖鸡汤，味道沉静而扎实，伤者闻了并不会觉得油腻，而且这汤温和补气，利于伤口愈合。
李管家只正经熬过一次，今起就一直念念不忘。得知这件事的姜恕不甘示弱，也鼓捣了一锅，今起毫不留情地点评：“色泽可疑，味道堪比生化武器。”结论，你这是在不正当报复。
姜仆人哪咽得下这口气，当晚就跑到侧院请教李管家，李管家本就偏爱他，自然倾囊相授。
奈何学徒和大厨之间，隔着的不止是菜谱，还有玄学。姜恕是把步骤记得滚瓜烂熟，可做出来的汤总是差了那么点意思，而且工序繁琐，姜恕本就忙得像个陀螺，根本匀不出慢火细煨的耐心。
基于此，今起对李管家炖的鸡汤就爱得更加理直气壮，更加死心塌地了。
今起这边魂被厨房的鸡汤勾着，那边李管家已经拿着医药箱过来，开始帮他清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
没被嫌弃，今起心里美滋滋的。
在他开心地在云团之间飘啊飘的时候，李管家一边用沾了消毒药水的棉签轻拭他额角的伤，一边用平稳无波的语气抛下一句：“明天早上由我送你去《能耐》。”
今起啪叽一下摔回躯壳。
清理完伤口，李管家没有跟他上桌。今起有些沮丧，在侧院时分明也一起吃了，怎么一待在这屋，就开始固执地主仆观念强烈了呢？
今起想不通，也没敢多问，只好给姜恕留饭菜后就对着一桌珍馐美馔细嚼慢咽。
吃饱喝足，身体被温热的鸡汤熨帖后，精神也松弛了下来。今起靠坐床头，伸手拿过MyWay，习惯性刷新学术动态。
目光停在一条推送上：福格尔教授团队获重大资助，启动“阿刻戎之门”项目。
简单来说，他们试图在高度受控的实验环境下人为构造并维持一种“生死叠加”的量子物质状态。这意味着，宏观物体也可能像微观粒子一样，同时处于两种截然相反的状态。
今起的眉头拧紧了，这项目的理论方向和石语森林里那个动态量子晶格罐体，存在着某种令人不安的相似性。
他当然相信福格尔教授本人的学术操守和初衷，而且教授的眼里只有最纯粹的物理谜题。
可问题恰恰出在这，在人类认知最前沿的物理学家眼里，未知本身就是诱惑，它会打破一切世俗的道德标尺与安全边界。
弹窗跳出一条加密信息，是程处长发来的：
「模型通过，即将进入建造阶段。」
看着这行字，今起有些恍惚。
他知道自己在弘瑞斯提交的量子隧穿诱导模型一旦化为实体，将会带来怎样的震动与争议。
在这一点上，他和福格尔教授等人没什么区别，然而，他又是不同的。
学问像森林，他不只是想探索与揭示，他还想让毕生所学成为威慑与底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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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花衣魔笛手（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