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往事
虞束赶到平东路的时候,隔着车窗,远远看到璩景站在路灯下面,手插在风衣口袋,望着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水马龙怔忡的身影。
他将车子停靠在路边,在距离她十几步的位置,车灯闪了闪。
璩景看到熟悉的车牌,放在风衣口袋的手指微微握紧了一些。
脸步停顿了下,终究走上前去。
将近半个月没见,她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好在虞束是那种无论和任何人是何种关系,都是一直会妥帖,永远彬彬有礼、绅士风度的人。
他不会让任何人感到不安和难堪。
包括璩景。
虞束走下车,来到她的跟前:“怎么突然来省城了?”
他极为自然,轻车熟路的把副驾驶的车门打开,示意让璩景坐到车里去。
仿佛要将这半个月两个人的冷战与僵持,寒冰化水,巧妙带过。
璩景避开他伸过来的手,站着原地没动:“很久没见孟老师了,来看望看望他。”
虞束手上的动作僵了一下,收回那只要扶在她肩膀上的手。
他把车门阖上,车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虞束看向她,声音温和平静:“璩景,我们该好好谈一谈。”
璩景声音有些涩:“谈什么?”
虞束的眸子漆黑,他的唇角与下颌线绷的很紧,那么微小的表情,璩景再熟悉不过了。
他不开心时就会有这样的神情。
虞束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像深海的沉:“谈谈我们,谈谈你和我。”
他异常认真的看向璩景,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你前些天一直在躲我,我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发微信你把我又拉黑了。”
夜晚的风微微凉,吹的璩景手指尖凉凉的。
他的声音很低:“很多天我都想去璋城找你,想去问清楚,想当面问问你。但我知道,你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你不想见我。所以我等,等你梳理好所有情绪,肯来见我。”
“璩景,我有哪一点做的令你不满意,你要告诉我……”
他站在她的跟前,这个人明明那么熟悉,却又令她觉得那么遥远。
一个小时前,她打了一通电话,电话里的声音和此时面前这个男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那个偶然得知的事实,令她如此恍惚。
她注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虞束,我先前跟你提的分手,并不是一时之气。而是,经由我的慎重考虑。”
“所以,虞束,我们结束了。”
虞束漆黑的眸子中充斥着不解,他的声音沙哑,抓住璩景的胳膊:“为什么?”
“告诉我一个理由。”
这个男人高大的身影,此刻垂眸望着她,眸子中带着一丝哀伤。
他很用力,璩景的胳膊生疼,她用尽全力试图甩开他的手而不得果:“不合适。”
“我们不合适,从一开始都是我的错。”
她错开脸,并不看他。
他声音很沉很冷,捏着她的骨头,几乎要将她的胳膊捏碎:“那谁和你合适?是你一直忘不掉的沈斯灼,还是今日和你在会所同进同出出双入对的郑珈?”
他的话音刚落,璩景心里咯噔一下,皱眉看向他:“你找人跟踪我?”
虞束声音很沉,唇角扯出一抹讽刺又无奈的苦笑,他摇了摇头:“璩景,你从来都没有真正把我当你的男朋友。”
街边不时有车疾驰而过,路灯的阴影打在虞束的身上,将他的半边脸庞覆盖在黑暗中,让璩景看不太真切他的表情。
璩景的耳边只清晰的听到他低沉而带着叹息的声音,很轻又很沉,那声音像是要把她的心泡在水里:
“如你所愿,璩检察官。”
他放开手,看着她慢慢的后退,然后忽然大步流星的转身就走。
汽车发动,带着发动机的轰鸣声,迅速消失在平东路的街头。
璩景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抿着唇,站在原地,良久没有动作。
一个小时前,璩景拨通了那个并未放在通讯录中,只是前段时间因为程换进警局那次,那个人打来的留在通话记录中的号码。
“喂。”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有点哑。
“沈斯灼。”她对着电话喊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电话那头听到她的声音,并不立即说话,一时之间只有听筒里周遭环境的沙沙声。
她望着墨蓝色的夜空,抬头望着路灯下嗡嗡飞转的飞虫。
璩景开口问道:“你当年不辞而别,是不是参与了卧底行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最后回答道:“是。”
璩景苦笑,又问道:“你当年参与的那个专案行动是不是青棘专案组?”
沈斯灼这一次没有直接回答:“璩景,青棘专案组当年还未正式启动就取消了,如今再问这些还有意义吗?”
璩景咬着牙,打破砂锅问到底,她的牙关紧绷着,声音很低:“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不是?”
隔了良久,电话那头终于低低的应了一声:“是。”
困扰她许久的谜团,此刻终于拨云见雾:“怪不得……”
怪不得姜平原会把她从专案组名单上划掉。
原来是这样……
从警校毕业的男友,入选进卧底行动。姜平原作为行动指挥层,出于各种考量,更不可能让身为沈斯灼恋人的她进入行动。
电话两头一时无声,二人均陷入无尽的思绪万千之中。
良久,沈斯灼声音很低:“对不起,璩景。”
璩景苦笑:“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没告诉我你在当年的专案组里……”
还是,对不起你的不告而别。
沈斯灼声音有些沙哑:“我很抱歉,因为我的关系,你当年没有进入专案组。我知道,那件事对你很重要。当年的事情,对你造成的极大困扰,我一直都很清楚。”
刚毕业的璩景,初出茅庐,一头扎进公检法,怀揣着对职业至高无上的冲劲和热爱,撞得头破血流。
得知被踢出青棘专案组名单的璩景,愤怒的像只暴走的青雀,冲进省检办公室,不顾阻拦进入会议中,梗着脖子怒目向姜平原:“姜院,我想知道,我为什么不能参加此次行动!”
她愤怒,她不平,身上的棱角想要将天戳破。
她的眼睛通红,眼泪在眼睛中打转:“姜院,我想参加这次行动!我要亲手抓住那个混蛋,我要亲眼看到当年那个策划商场袭警伤人的主谋落网!”
璩沉州,她的父亲,当年因公殉职牺牲在璋城的特大商场伤人案中。
五名社会闲散人员突然冲到璋城最大的购物中心,在人群密集处持刀随机伤人。特警及公安干警迅速组织疏散现场,局面暂时被控制下来,警方拉了警戒线,清空了现场。
但忽然之间,其中一个嫌疑人在手持利器劫持有人质的情况下,突然松开人质,跨越警戒线,朝其中一名警察冲了过来。
嫌疑人对着那名警察连砍数刀,被二楼哨位的特警一枪毙命,当场死亡。
而那名被袭击的警察,也就是璩沉州,璩景的父亲,颈动脉被伤,当场失血过多,英勇牺牲。
这场璋城的特大商场伤人案,后续侦查过程中,发现是一场人为操控的,提前组织谋划策划的,针对警队当年抓捕行动的复仇。
而真正背后的主谋,躲在东南亚,神龙不见摆尾。
青棘专案组,头号目标人物里就有当年的那名主谋。
璩景等了太久了,她在第一时间得知青棘专案组的计划,就迫不及待向上边递交了自荐信。
身为当年省检这批新人里,成绩最优异,履历最优秀的人员。璩景向来对自己的专业能力,无比自信。
可是自荐信呈上去后,一直杳无音信。直到在食堂吃饭,偶然从同事口中得知,自己早已被踢出第一轮候选名单。
璩景再也坐不住,将餐盘里没吃几口的饭菜一推,气势汹汹的就冲向省检办公室。
她的怒火,她的愤怒,在姜平原冰冷的目光下燃烧殆尽。
时任副院的姜平原姜院长,眉毛几乎快要拧成一股绳,声音严厉:“会议室是你大呼小叫的地方吗?!出去!”
她被赶出了会议室。
没有人告诉她为什么。
她站在会议室外,一直等到众人散场,期许能够得到姜院的答复,可姜平原从门内出来后,冷冷看了她一眼,还未等她开口,抬脚就走了。
再后来,没过几天,又有消息传来,青棘专案组取消。
行动还未开始便提前取消。
这无疑对璩景而言,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嫌疑犯逍遥法外,她不相信。
而也是在那个时间段,沈斯灼好似人间蒸发一般,璩景再也联系不到他,只有一条要与她分手的短信。
远处马路上一声滴滴的喇叭声,将璩景从回忆中拽了出来。
璩景声音很低,极为苦涩:“沈斯灼,经过这么多年,我后来想明白了。”
“有很多事情,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就好像命运,如同涨潮时推着浮在水里的你我,四处飘摇。
我们都在水面,看着离得很近,想要伸手,却在一瞬间被涨起来的海水,向四方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