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深巷,重重砖墙,隔绝了外界的消息。
传闻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十六骑黑甲,在一人引领下,径直闯入中道关,彻夜奔袭一路南下,如入无人之境。
黑甲军南下的消息传到梁国朝堂上时,黑甲的铁蹄已踏破南下十三关,利剑直指王城。
“一群饭桶!”
朝会上,甘惑疯了般执起殿中香炉,倾尽全力掼摔于阶下,全然不管颜面尽失。
阶下,跪了满地。
九殇关破,连失边关三城,中原腹地骤然失去雄关屏障。
但到底仍有百万兵甲驻守,何以沦落到被区区十数人踏破?
甘惑一张脸气得通红,呼哧带喘地连吸纳数口气,跌坐在正中龙椅上。
“王上息怒。”
内侍纷纷上前,替他顺气。
丞相杜申在一众跪拜的身影中,悄无声息地微微抬起头,掀开眼帘,偷偷觑向阶上那人,方见那人喘息稍缓,便直起了脊背。
“王上息怒。”
杜申不动声色地将内侍们没用的屁话又重复了一遍,见无人应声,似是默允,便大胆继续开口道:
“王上不必惊忧,来的不过是漠北数十万黑甲中的十六骑。珲都黑甲大肆南下,破我城关,究其原因,一来,黑甲十六骑名震天下,乃北疆王之精锐,当年收服了连盛皇燕稷都无可奈何的珲都城,此精锐着实锐利无双。二来,便是九殇关已破,中原腹地着实唇亡齿寒。这三来,便是我军虽有余力,但边关三城已失,主将尚有投敌叛国之嫌,军心涣散又如何能抵御漠北来的豺狼?若是漠北欲起兵戈,必然不会只取十六骑。敌军大张旗鼓来势汹汹,只怕是另有所图。”
杜申三言两语间,便激起四周无数窃窃私语,而座上那人沉默着不发一言。
杜申此人善于谋国,却更善于谋身。当年“赤面”点燃九州烽火时,他自负一身惊世之才,多次寻觅良主不就,却在溧城城破之时拜入梁王麾下,怂恿他复辟旧制,就此称孤道寡。而他,一朝白衣登堂,换来一身荣华富贵,竟成一时传奇。
而此时此刻针砭时弊,直捣梁王的心窝子,将谋身之事置于脑后的状况实属罕见。
“杜爱卿是在指责寡人用人不当吗?看看,满朝文武大敌当前畏畏缩缩,确如爱卿所见,食君之禄却为庸碌之辈,一个个的在等着北疆王的铁蹄踏破这座大殿吗?”
多年蹉跎,造就甘惑半生郁郁。北疆王仅凭十六骑便于梁国境内如履平地,带给甘惑的恍惚尚未消弭。此时虽为大殿上的至尊,许久不曾体会过的挫败一瞬间便摧垮了他,不由冷笑。
究竟是为什么?
“微臣不敢。”
杜申再次开了口。
“微臣斗胆只是为君建言献策。”
他再一次挺直了腰背,将笏板端端正正的立于眼前,掩住了一闪而过的讥笑。
“北疆王不过十余骑,孤军深入我大梁境内,可担得起寻衅滋事的罪名?梁军百万之众,不过一时措手不及,又如何不能行瓮中捉鳖之事?”
甘惑猛然站起,顿住半晌,重又重重跌回龙椅上。
“杜卿着实不见棺材不落泪,黑甲军已经越过十三关,怕是此时已候在殿外,你们倒是告诉寡人,该如何‘瓮中捉鳖’?”
“此事何其容易?”
杜申再一次深深拜下。
“若解今日之困,非大将军莫属。”
如尖刺落地,大殿内鸦雀无声。
当日北疆王夜袭九殇关,周浔尚为湘城守将,苦战多时,也未能等到梁王的援军,甚至被手下背刺,落到被俘境地。如今满朝中人,何人不知梁王要借由漠北之手除去门户中不听话的将军?
周浔当初假死的消息传回溧城,无数人愤懑不平,甚至几个出头的吿起了御状。梁王在民声压力下,不得不临时处置了几个内侍,摆出一副为佞臣所惑的假象,算作了事。
而背后真正出谋划策的,便是丞相杜申。
此时杜申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倒是令人瞠目结舌。
落针可闻的大殿内突然响起一阵铁索碰撞之声。
一人一身宽袍白衣走在丹陛上,镣铐铁青的光影如泼墨落于白衣中。
“王上,大将军已带到。”
周浔身后的侍卫在抵达御阶前的最后一步,跪地复命。
无数目光重又纷纷落在大殿中心的那人身上,唏嘘声此起彼伏。
此时形容枯槁,一副阶下囚模样的人,还是那个十五岁名扬九州的大将军吗?
周浔默默环视四周,不知所想,撩起衣摆,缓缓朝阶上人跪下,异常僵硬地施了一礼。
如此境地,周浔心下早已了然,殿中一干君臣,看的便是他这副堕落如犬的模样,心生快慰。士可杀不可辱,而他偏偏还赴约而来。
为什么他们都这么恨他?他究竟做错了什么?
“王上,解今日之围非大将军莫属。”
杜申再次重复道。
若是片刻前,群臣中尚有犹疑之声,而此刻终于见到多时不见的周浔,纷纷心领神会。
年少风华无量,兵败漠北尚能安然无恙返回故土。
那漠北的主君意欲何为显而易见。
将周浔带到此处并非甘惑的意思,一阵若有似无的嘲笑传来时,甘惑才恍然发觉杜申的意思,朝周浔道:
“爱卿可愿为寡人分忧?”
甘惑眯起了双眼。
“臣不愿。”
出乎意料,陌生的答案回到甘惑耳中,面色铁青。
“爱卿连问都不问便要忤逆吗?”
“臣如今这副模样担不起王上的期许。”
竟然当面顶撞他,甘惑蓦然沉下脸色。
“胆敢违逆王命者,你可知该当何罪?”
“死罪。”
周浔淡淡道。
不知何时,大殿中再一次没了声息,唯有阶上阶下二人剑拔弩张。
“若王上赐臣一死,也好过诸位的冷刀冷箭。”
满堂哗然。
“好啊,周浔,很好。”
甘惑皮笑肉不笑,心下尘埃落地,这白眼狼终于不装了,也不忍了。
片刻后,甘惑怒吼道:
“来人,拖下去斩!”
周浔苦笑,认命般闭上了双眼。
突然,一声巨响轰然炸开,大殿朱红门扉四分五裂。
长戟于半空中挥舞出猎猎风声,冷冽如鬼影般的黑影冲破门扉碎屑,逆光而来。
“本王倒要看看谁敢!”
那人狂妄地将神骏“无迹”停在了龙椅前,长戟“映月”寒光一闪,直指座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