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殊又摸了一个月的鱼。
直到收到了一封信件,来自崔晓,说家中有事,他暂时不回来了。
此时的何毅抱了一堆剑谱过来找她,打算和她讨论哪一本更合适,萧启和王页也被拉过来做参考。
三人看她读完信后眉骨狠狠下压,原本勾起的嘴角笑意未消,神情一下变得阴沉,本来还在喋喋不休的何毅瞬间安静如鸡,不再敢出声。
徐殊丢掉信,使劲揉自己的眉心,不大高兴地想:崔晓这算不算阴沟里翻船了?
镜片疑惑:“什么意思?”
徐殊没理它,问何毅:“务事堂有多少崔家弟子?”
何毅有些懵:“三个。”
徐殊点点头,起身进了书房,再出来时拿着两封封好的信,分别交给萧启和王页,叫他俩送去,嘱咐道:“小启那封记得强调是我的,让崔家子弟送去,不要指名,让他自己提;小页你那封不要说是我送的,避开那三人,找你熟悉的人寄。”
三个年轻的弟子没见过她这么严肃的时候,纷纷噤声不敢有大动作,听到她下指令才动起来。
两位师弟领了任务离开,只剩何毅眼巴巴地看着她:“师姐,出什么事了?”
徐殊摇头:“问题不大,”
想了想,又道:“你给崔晓写封信,说我非常非常不称职,然后我选剑法的时候很不靠谱,所以问他有没有什么推荐,要是没有你就去落竹峰求助了。”
“欸?”
徐殊似乎想到了什么,上下打量他,看起来不大满意:“这样,你出去的时候把自己狼狈一点,要那种跟我吵过架的感觉,我甚至动了手。但是别人问你的时候你不要说,就让人猜,等崔家弟子过来问你的时候泄两句对我的不满。”
“什么不满?”
“自己编。”
何毅搓自己的脸理解了一下,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摊手:“师姐,要不你直接打我一顿吧。”
徐殊踹他:“干活去。”
“哎!”
何毅连滚带爬地走了。
几息过后,从落云山腰传出来的一声响彻云霄的哭嚎:“师姐你怎么这样——”
徐殊:……她的风评就是被这群人坏掉的!
镜片飞出来被这动静吓得一震,从半空中落下又挣扎着飞起,在徐殊头上晃晃悠悠地飞了两圈,一时间都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沉默半晌,干巴巴夸赞:“这孩子声真大,气也足。”
徐殊噗嗤一笑。
她又翻着看了看桌上的信,嘴角笑意平复,将信纸随手扔出,被风吹着盘旋上天,在即将越过院墙的时候忽地燃起,飘散的纸灰化作花瓣,恰好被院子里簌簌的落英裹挟回来,安然落地混入早已铺得厚厚的花毯中。
镜片飞到过去,绕着正中间的粗壮桃花树转了几圈,又贴着树根堆叠的花瓣仔细研究许久,还是分不清哪些是真花瓣哪些是信纸变得,丧丧地飞回来,落在矮几上的茶杯边,自身的光芒受心情影响开始闪烁,像扇动翅膀的蝶。
徐殊看着它,心情突然变好了一点。
她悄悄伸出食指对着杯沿的光团轻轻一推,镜片一头栽进没装水的杯子里,发出闷闷的呼声。
“混蛋——”
碎片愤怒地飞起来,试图给她一套组合拳,结果被她慢条斯理地摁回桌子:“你刚刚不是问为什么吗?还想不想听解释。”
本来要再起飞反抗的镜片,安分地落了回去。
“我穿来的比较早,穿来的时候徐家被仇家灭了门,原身当时出去躲懒逃过一劫,被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父母好友陶垣捡回逍遥门的。”
“等我意识整理好的时候就已经在落云了,那年这具身体才九岁。”
“听起来很惨是吧?九岁父母双亡。不过崔晓更惨一点,那年他十一,父母已经走了六年了。”
镜片低呼:“……啊。”
“游戏本身并没有对他的身世多有介绍,只知道是修仙世家出身,父母走的早,他大伯当家,对二弟留下的唯一一个孩子多有疼惜。”
徐殊支着下巴忍不住出神,想起当初那个觉得和她同病相怜并试图补偿她父母关爱的少年崔晓,垂眸轻笑。
“只是崔家子弟繁多,崔家家主再如何照拂也不能面面俱到。直到他七岁的时候,和他父亲结拜的兄弟结束闭关,听闻噩耗赶去浥轻城,最后不知和家主谈了什么,就将崔晓收作弟子带着他离开了。”
“……是落梅峰的殷珧。”
“没错。”殷峰主看起来是个很严肃很正经的人,但是第一次带孩子毫无经验,硬着头皮过来请教死对头陶垣。
陶垣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就忍不住嘲笑,直到后面崔晓学着他师父的模样照顾刚到的她,也是和陶垣口中的殷珧一样,手忙脚乱,无措至极。
“不过虽然人丢给了逍遥门,崔家也依然持续关照着崔晓,逢年过节和生辰都会送来年礼,或有空闲时殷峰主也会带崔晓回去住上一段时间。”徐殊后仰躺下,姿态懒散,镜片飞到她的脸颊边,听她继续说,“听起来很不错是不是?”
虽然早些年命运坎坷,但有亲长爱护、家族供养、门派支持,最后长成了令人向往的翩翩公子,继承了父亲崔氏第一剑的名号,还是下一任落梅峰峰主,如何不能称做天骄呢?
镜片明白转折来了:“但是?”
“对,”徐殊表情开始变得冷淡,“崔家分支众多,崔家大伯资质不算出众,几十年前就交接了家主位子闭了死关。但崔家老祖宗偏宠他房,新家主年纪尚轻,资质不够,压不住其他人。”
恰好此时崔晓在修真界声名鹊起,新家主便请他回去站台,崔晓看在大伯的面子上这些年对新家主也多有扶助,老祖宗更关注自身修为,于是多方妥协下新家主勉强坐稳了位置。
后来联系淡了许多,一方面是新家主自顾不暇不能给予更多的资源关照;一方面是崔晓天资卓绝,除了修为其他能力也增长极快,再加上长老们有意锻炼,忙碌的崔师兄很难再抽出时间去维持关系,只有年节时的写信回礼,照拂一下来逍遥门进修的崔家子弟。
一个月前崔晓说家中长辈不舍,他那一脉的确还有个姑祖母和几个堂兄弟,关系不错,所以留在崔家一段时间的确合理。
但是再留一个月……徐殊语调平平:“崔晓把责任看得比谁都重,他了解我的性子,知道三个月是极限,再多就容易坏事。按照他从来不踩ddl的行事风格,一般这个时候就该动身,提前半个月过来和我交差事。”
“万一人家真有事呢?”
“更不可能了。”徐殊“唰”地坐起身,“如果有事他会想好解决方案写在信里,比如要李逢久过来替他,或者拿个足够新奇玩意儿作为报酬多吊我几个月。”
“可是信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徐殊想到什么,发出一声冷笑,“措辞和崔晓的用语习惯很像,说明写信人很了解崔晓——但是很可惜,他不了解我。”
“我叫何毅写信主动提起落竹,就是看那人打算怎么回。
“他最好胆子大一点直接写落竹峰峰主、青竹剑主、最年轻的化神修士李逢久的大名,要不然……呵。”
这个尾音又短又冷。
镜片打了个寒颤,迟疑问:“你就不怕崔晓出什么事吗?”
徐殊摇头:“不急,逍遥门的弟子都留有命灯,就凭这个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要相信崔晓的能力,他身上也有不少保命的手段,最坏的结果也就是重伤逃回来。”
“而且最近这段时间我在逍遥门的活跃度太高,有什么举动那几个崔家子弟估计会立刻通风报信,到时候直接撕票更麻烦,所以不能打草惊蛇。”
目前殷峰主在外游历行踪不定,修为够且比较亲近的几个长老要么闭关要么出门,门内又要有高等战力坐镇免得有人趁虚而入。
若非如此,她就直接带着李逢久打过去了。
现在除了等别无他法。
游戏里也没这出啊。
徐殊叹了口长长的气,果然教条主义要不得,世事无常啊。
她又躺了一会,想着后续的计划,突然坐起来盯着还趴在地板上回味情节的镜片,皱眉:“不对啊,你不是天道吗?怎么这点基础信息的都不知道?”
镜片被戳到伤心处,激动地跳起来,大喊:“说了几次了我碎了!我碎了!我连我碎成多少份都不知道,我还能记住其他东西吗!”
说到最后,它像是想起什么难过的事,飞回徐殊识海,把自己埋在最深处。
徐殊细细感受了下,发现识海某处传来微微的震动,神识飞过去一看,发现那块地方的颜色比其他地方要深一些,像是被水晕湿了。
识海哪来的水?
徐殊疑惑,操控着神识进一步靠近,然后听见几声哼唧。
咦……这是,哭了?
徐殊的良心莫名其妙地痛了一下,又觉得有些好笑。
还真像个小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