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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一窝蛇鼠

马车停在庄家门前。

马夫叫来两个粗使丫鬟,让她们一齐把明笛抬进客房里。庄老夫人被庄青苗搀着,随之进了客房。

见下人将明笛仔细安顿在床榻上,庄老夫人又让丫鬟去请村里的丰大夫。

这丰大夫是大穗村的土郎中,平日里能给村里人看个头疼脑热,病稍重些的便看不了,反撵村民去县里找高明些的大夫。

庄青苗面带疑虑,刚要开口问祖母恩人晕过去了,丰大夫能瞧好吗,便见祖母似乎知她心中所想,摆手道:“先让丰大夫看看。”

庄青苗只好压下心中疑虑。不一会儿,丰大夫提着一个木箱来到客房,穿着一身破袄子,袄子黑亮黑亮的,传来一股子馊味。庄青苗背过身,拿起帕子遮住嘴。

庄老夫人也掩住口鼻,干咳了两声。

两人不说话,一边的丫鬟引丰大夫到了明笛床边。装昏的明笛也被这一股馊味熏得够呛,她猛然睁开眼,从床榻上弹了起来。

这番惊变吓得丫鬟跌坐在地,丰大夫也连连后退了好几步,颤声道:“诈尸了这是?”

明笛闭目,放任自己身体重重落回床上。

丰大夫惊疑不定,一时不敢上前,求助似的看向庄老夫人。

明笛知道自己不能再装了,她“悠悠转醒”,挣扎着要下床。

丫鬟从地上爬起来,拿捏不准要不要上前搀扶。

明笛脚底沾地,半坐在床头,看见床边完好无损的庄青苗和庄老夫人,满脸欣慰,眼含热泪,“太好了,救下你们,我死也无憾了……”

庄老夫人拿下帕子,但仍然憋着呼吸,瓮声瓮气道:“恩人的大恩大德,老身没齿难忘,少顷,待我们准备好谢礼,还望恩人不要推辞。”

明笛连连点头,当真是不推辞。

庄老夫人哽住了,不小心没屏住呼吸,差点被臭得倒仰,当即起了赶紧走完过场,回房歇息的心思,连忙关切道:“老身见恩人晕倒,请来大夫准备给恩人看看,没成想恩人苏醒了,不知恩人现下身体如何?是否要大夫看一看诊?”

明笛看了眼穿得破破烂烂的丰大夫,一时没有回答。实际上——她早已屏息,不回话就是为了让丰大夫多留一留,不想让这老太婆如愿,只等着听自己说无事便立即送走丰大夫。

她练过屏息,坚持一炷香的时间不在话下,但这老太婆可坚持不了这么久。折磨老太婆多久,她心头便舒畅多久,就当是为车夫出一口恶气了。

随着时间过去,庄老夫人的脸色越来越青,眼看即将爆发了,明笛见好就收,说道:“对不住,我没认出来哪位是大夫,因此多看了一会儿。我身体无事了,不需要大夫,老太太送大夫回去吧。”

庄老夫人面色不佳,盯了明笛两眼,才摆手让丫鬟送走丰大夫。

庄青苗年纪虽小,但她出生在这么一个人精子之家,耳濡目染之下,察言观色的本领不少。哪怕如今才九岁,也能察觉到自家祖母似乎并不怎么“感激”这位救命恩人,不然怎会请他们自己家从不找的丰大夫来看诊?况且丰大夫也并未看诊,恩人醒了便叫丰大夫回去了。

这可不像是重视恩人的样子。

恩人也是,与祖母说话,怎么听起来夹枪带棒的?莫非是不满她家的待客?

她忙拉住祖母的袖口,打圆场道:“祖母,恩人肯定是累着了,得好生歇息才是,祖母也受了惊,我们便不多打扰恩人,回房歇着吧?”

庄老夫人却没走,在原地站了会儿,似是有话要说。

庄青苗福至心灵,忙搬了个圆凳过来,请祖母坐下。庄老夫人施施然坐下来,抽出帕子,捻着帕子沾了沾自己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哭诉道:“我家老爷平日里行善积德,这周围几个村子,哪个没有受过我家的恩惠?今年大旱,村子里的农户们都没了收成,眼见着赋税交不上,家里也断了粮,我家老爷不忍见乡亲遭逢大难,当即开仓放粮,助他们交了田税,又给了他们过冬的救命粮。可恨上天不公,好人没好报呐!眼见着一窝劫匪盯上了我们家,我们这老实本分、只会埋头种田的人,对上他们,哪有自保之力,最后不过落得个任人宰割的下场罢了!”

说着说着,她泪眼朦胧地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孙女,一把子将她搂进怀里,嚎哭起来,“可怜我这身子骨还未张开的小孙女儿,指不定哪天夜里便被贼子掳去、教人欺凌啊!”

一番唱念做打,庄老夫人内心好不得意,听到我家如此温善,却被匪徒盯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女,合该不要酬金,且晓得要留在我家做护卫提防匪徒吧?

庄青苗被祖母这一番话吓得小脸惨白,她再早慧,再擅长察言观色,也不过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自小生活富足,不用像这村里的其他女孩一样,早早就得帮家里人分担伙计,或是烧火做饭,或是洗衣割草。此时她在脑子里仅仅过了一遍祖母话中的情形,便怕得不行了。

原来遭遇劫匪竟然会遇到这么严重的事情吗?那她、那她该如何自保?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挣脱出祖母的怀抱,猛然扑到明笛腿边,急得口不择言道:“恩人,你,你是走……不,不,我该怎么保全自己,我花钱雇你做我的护卫可好?”

她这时想起这种大事应该寻求祖母同意,不该自己擅自做主,又怯怯转向祖母,带着哭腔求祖母替自己雇恩人保护自己。

心焦又恐惧的庄青苗再分不出心神察言观色,看不见祖母神情变冷,在她说完“保护自己”之后,也看不见明笛满脸嘲弄,在她说“雇恩人”之后。

庄老夫人心想,好个白眼狼丫头,抢嘴抢舌,你将护卫一事明明白白说出来,恩人还能顺着我话里挖的坑往下跳么?恩人一听,倒觉得我们低看了她似的,明明是救了我们二人,我们不思感激,张嘴便要人家做护卫,这话传出去面上好看么?

这丫头不仅脑子愚笨,更是自私自利!枉我遭遇劫匪时一刻不差地护着你,现在知道利害了竟只想着为自己雇护卫,也不问我的安危了么?况且一个武功高强的护卫跟在你一个丫头片子身边能做什么?我和你祖父常常外出和人打交道,一个身手利落的护卫,当然是跟在你能话事的长辈身边,才最起作用。

明笛心想,果真是地主家的孩子,想法真不客气,嘴上一口一个“救命恩人”甜蜜饯儿似的唤着,遇到事了立马把恩人变成仆人,这姓庄的黑心烂肺血脉真是传了好几代。

祖母半天没吱声,庄青苗慢慢从巨大的恐惧中回过神来了,往日看人眉高眼低的本领也回归了,看着祖母凉凉的脸色,心里“咯噔”一声,知晓自己说错话了。

她是个孩子,安危自有长辈操心,她怎能越过祖母,为自己图谋呢?作为孩子,首要的一点便是孝顺,她这样把好东好西净往自己怀里揽,祖母又该怎么看她?

想明白关窍,她不再啜泣,自己擦了擦眼泪,膝行着往祖母怀里靠,孺慕道:“祖母,我想左了,祖母的安危是最重要的,祖母千万要小心劫匪,安排多多的护卫,只要劫匪一来,把他们都打倒!”

明笛一听,顿时洞悉了庄老夫人的好算盘,这是想把她当自家的驴子骡马使呢!她怎可能让她如意?她得给庄家人设套,让庄家人自己来求她。

她一把掀开被子,站到地上之后,还神气活现地跳了跳,中气十足道:“休息了这会子,我觉着身体已经大好了,老太太,你说给我的酬金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就拿给我吧。”

庄老夫人眉心一跳,知道明笛这是想拿钱走人了。但她怎么能放她走?

于是庄老夫人慈和地笑笑,“恩人刚救了我们,我们怎能不好好招待一番?还请恩人放心住下,我们必定好酒好菜回报救命恩情。至于酬金,我已经让儿媳备下了,待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再拿那些没有人情味的黄白之物感谢恩人。”

这话说的,里子面子都顾得周全,分明是想将她留下来做看家护院的狗,又不想拿真金白银的报恩,这才编出这许多由头。实则只是一毛不拔、刻薄寡恩罢了!

不愧是趁着灾年迫使村民贱卖祖地,却还标榜自己行善积德的庄家。

“哎,不劳烦你们,不瞒你说,我来小穗村是为了寻亲戚,现下亲戚还未寻到,不好耽误正事,你们赶紧把酬金给我,我要走了。”

这江湖野丫头,不知礼数、毫无教养!庄老夫人赔笑赔得脸都僵了,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她却仍像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简直说不通!

不过人家毕竟刚救了自己,于情于理她都得捧着她,庄老夫人只好不情不愿地让丫鬟取来酬金。

丫鬟愣在原地,她只是个粗使丫鬟,哪里知道上哪取酬金?

这庄家老爷虽然被人尊称一声庄员外,实际上也不过发家三代,庄家所有子孙后代里有读过书的,但秀才以上的正经功名,还真没有,顶多有小猫三两只的童生。家里的地大致有个二百亩,产出并不够一家子过上绫罗绸缎的好日子,顶多让一家子不必穿粗布麻衣,衣裳不至于打补丁。

目前庄员外代表的庄家主支人口不少,最高辈分的庄老爷和庄老太太,还有庄老爷的两个小妾。下边是庄老爷的两个儿子及各自家眷,一个女儿,早早嫁到了县城。家里这么来些主子,下人却不多,只有一个车夫,两个小厮,一个粗使婆子,四个丫鬟。

换句话说,家里夫人小姐都没丫鬟挽发,顶多只有丫鬟提提热水。而这三个婆子和丫鬟,平日里是家里内内外外的活都要做的,一家子的吃食,一家子的洗衣,这偌大寨子的洒扫,平日里还要应对主子们的传唤。

此刻庄老夫人发话,让丫鬟去取酬金,但这酬金却并没有准备过,她上哪取?不过看庄老夫人铁青的脸色,显然是被明笛气到了,却又碍于情面不好发作,倘若她此刻不机灵些,恐怕便要被牵连发作了。

丫鬟愣了片刻,福了福身,便跑出去找大夫人。

大夫人是最心善的,也从不朝她们这些下人发难,她拿这件事去找大夫人,大夫人一定能给出个各方都高兴的办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