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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穆雪

(三十三)

十年前的鹘山是什么样的?

其实穆雪并不知道。

后来她也只记得火车站了——

还是申城,还是火车站。

命就这么苦,点儿就这么背。从哪儿来,还得上哪儿去。

大包小包的人带着孩子咣咣走,穆雪伸个脖子蹲在边上看,身上还穿着遇见舒明那身破衣裳——

早知道她就不该穿这身衣裳,早知道就该早早顺走舒明那只宝贝钢笔。不然何至于穿越一趟跟做梦似的回来还是穷得叮当响……

火车铃滋啦滋啦响起,穆雪姿势换了又换,最后站起来叹了口气,想:应该也不算穷得叮当响,起码她精神富足。

一个精神富足的人要想成功只需要付出百亿的决心和千万亿的努力——舒明说的。

穆雪现在肚子又饿了,并且感觉自己正有的是决心和努力,于是又盯了前面那人手腕上的金表几眼,她咬着牙恶狠狠地命令自己转屁股走人,心道“老子就信你这一回”……

然后就是带着自己富足的精神去捡破烂了。

彼时的申城枫澜路还叫枫化路,舒明那上班大楼那一圈也不叫国金,南站出口外这个广场人流量这一年几乎是往后百余年里最大的一年。

破烂也是相当多。

废票能卖,烟盒能卖,空酒瓶竟然很少。

穆雪捡了有十天,装等人混进候车室,候车室的垃圾桶就比较丰盛,每天光捡就能吃一顿饭。

站台也好混,不过站台捡破烂很没前途,一般都是拿钩子等着从窗户钩别人行李的比较多。

穆雪头天羡慕得头皮发麻,转过天看见那人被揍个半死抓上警车终于不羡慕了,挺得意——

叫你偷,呸!我都没偷还能叫你舒舒服服偷?!

不过得意完也没法拿这个去跟人邀功。

开玩笑啊,她没准现在还是在逃犯呢,见了警察躲都来不及。

而且一个说不好,她能成别人的功——像时不时就看她一眼那个车站职工,或者老爱走这一条路那个巡逻警察,还有这个卖茶叶蛋的,包括捡破烂老压她价的同行……

矛盾不能起,不能怂不能怕不能躲。

大隐隐于市么,舒明说的。

可就这,该倒霉一样倒霉。

赶上五一劳动节,盘查越来越频繁,连续两天都能叫她遇上同一个巡警的时候,穆雪知道这地方不能待了。

这里不能待,去哪儿?

穆雪捡足十块钱,睡了一晚大通铺拾掇干净自己,从南站换到北站,在站前小吃摊断断续续等了几天,终于等来了两波人——

一波要去穗秀,南下。

一波要去临原,北上。

往哪儿走?

她跟着这些人进站,背上也背个空包,手里也拎个水壶,查路条时就躲她们后面,查完路条就蹭着其中一个扎红头绳的包往里走,上了车也没想好,坐也尽量挨着她们坐。

坐了一路,那群人要下车了,穆雪睡得迷迷瞪瞪,抱着自己空包也要跟着下车,还是被这个背大包扎红头绳的大姐拦了一把。

穆雪抬头看她,她冲穆雪笑笑,说:

“妹子,不同路忘了?你是下一站下。”

穆雪看着她,困意瞬间没了,心咚咚跳起来。

她没再说什么,走了,穆雪站在车门边看她,看她走出老远,回了一下头、又轻轻冲这边摆摆手。

辫子稍上红绳一甩一甩,甩着甩着就到了下一站。

下一站平阳,再下一站库伦。

穆雪走出库伦车站,融入人群。

灯下黑——舒明说的。

(三十四)

穆雪想办法往黑处走。

老城区东北角,人流动最多,离火车站近,离工厂和派出所都近。

赵何大通铺男女混住一晚一块钱,赵姐人好心善,赊账能赊三天。

帘子一拉,烟酒臭气一挡,穆雪开始算帐——

纸板现在是三分一斤,玻璃瓶一分一个,破布头旧衣裳能贵一点、五分一斤,废铁电线难捡,但只要捡到至少两斤,一天的住宿费和伙食费都能出来。

这个月三十天,一天最少按九毛钱算,能到三十五块……

穆雪盯着这串数字犹豫了一下,把天数划掉,重新写了个二十八——她长开了,在舒明那儿待的三个月,月经来了。

又想了一会儿,她把那个二十八也划掉,改成了二十五——不能只捡破烂,干这个没前途,身上也容易脏。

这五天能让她不再得病地度过月经前两天,剩下三天得洗澡,再搞得板正一点……

帘子外昏黄的灯泡亮着,穆雪躺好,把这张纸攥在手心,跟谁较劲似的地念叨:“就一个月,就这么过一个月,这一个月不成,要是这个月不成……”

那就再一个月。

一个月又一个月。

她几乎走遍了整个库伦市,捡破烂就这点儿最厉害。

除了这点儿厉害她还更会认人,谁好说话,谁看着凶也就是嘴上凶,谁可能身上背着人命。一眼的事儿。

唯一难受的是生日那天看走眼遇上俩杂种,抢地盘没抢过,头让闷了几棍,手还叫划了。

穆雪追她们追了半条街,就追来一句话:“谁叫你倒霉!”

就是说啊,谁叫你倒霉。

你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倒霉得认栽啊。

手上血滴滴答淌,老树下满地鸟屎,抬头一个大鸟窝在枝叶错落中若隐若现。

阳光斑斑点点从左移到右,穆雪盯着对面派出所看了又看,看到暮野四合,书报亭的收音机响起,忽然想:不知道韩杨现在在哪儿。

(三十五)

韩杨没有自首。

韩杨压根就不可能自首,就连这个她也要骗舒明。

图什么呢,可能就是图人能高看她一眼吧——觉得她好歹还有个品德稍微高尚那么一点的长辈,另外说韩杨去自首能让她这个人有点儿悲**彩。

用人话说就是让她能看上去更倒霉。

倒霉,而且认栽,对吧?

穆雪认了。

她真认了。

她认了差不多能有半天,吃了顿牛肉面,还很奢侈地喝了个健力宝,然后去废品站卖了货回去睡觉。

睡到半夜终于没忍住,揣起钢管去找人。

结果找这俩人费了好大劲,找到了屁也没摸着。

大的跑了,小的病了,一副病得快死了的样子。

穆雪问她要货,她问穆雪要钱。

穆雪给她钱,她给穆雪一张介绍信。

穆雪背着她看病,她带着穆雪找废品站老板开了张证明。

穆雪靠着介绍信和证明进了库伦纺织厂,她在一个暮春还有点小冷的夜里,卷走了穆雪六十六块七毛八分钱以及一只搪瓷杯和一床俩人共用的铺盖从此下落不明。

好人真难当。

穆雪早晨醒来,身上除了秋衣秋裤就剩肚脐眼儿还盖着张枕巾,气得直骂人。

骂着骂着,旁边铺位探出来只脑袋,很小声地建议:

“要不……你先跟我们将就两天?反正天也快热了。”

穆雪瞪着眼睛看她:

“我就不信你不知道亏我还帮你提过热水给你闺女打过饭你个狗……”

她打断穆雪:

“来嘛。你秋裤破洞了,我给你补补。”

穆雪噎住,问她:

“你叫啥名?”

她回:“温四。”

“温啥?”

“四。”

温暖的温,一二三四的四。

穆雪有生之年唯二的朋友中的第二个朋友。

温四。

(三十六)

那一年温四二十六岁,穆雪十八岁。

温四的女儿温不知道什么八岁。

那一年穆雪的朋友甘如云携款跑路。

穆雪找过她,有钱之后也找过她,始终没找到。

穆雪其实还是很谢谢她,不止谢谢她给自己的介绍信和户口证明,还谢谢她无意间把韩杨的下落告诉了自己。

尤其谢谢她,可能没有她,穆雪压根就不会和当时已经准备离开纺织厂的温四有交集。

纺织厂的活儿做多钱就多,还包吃包住,照穆雪这个从出生就没有过正经工作的人来看,简直是再好不过,但温四不行,温四得照顾女儿。

女儿有病,天生的,脑子有问题。

六岁前治病治得全家倾家荡产,十二岁还要手术,不做就是死路一条,除了温四全家都想溺死她,温四不愿意:

“我生的我说了算。”

车间棉絮漫天飘,女儿哈喇子一流一下巴,温四伸手擦掉,温四擦完穆雪给擦,穆雪擦完,跟她碰一下搪瓷杯,说:

“对,你生的你说了算。”

“我就是死,我也能给她挣条命!”

穆雪困了,张大嘴打哈欠:

“别说死,犯不上,多不吉利。”

一个人带孩子辛苦,活儿干不了多少,两个人就不那么辛苦。

食堂黄芽菜炒肉丝穆雪喜欢,女儿也喜欢,温四给女儿喂饭,喂完看看穆雪,也给穆雪夹一筷子,穆雪从饭碗里抬头看她,她一笑。

穆雪含着馒头浑身一震,只觉找这朋友跟给自己找了个妈似的。

谁说不是呢,温四心多细啊,瞧见自己铺盖都被人偷走了也舍不得叫醒自己,还过来给自己肚脐眼儿上盖条枕巾……

温四听见这话不乐意,气得直拿筷子敲她手:“我没喊你吗,我没喊你吗我……你睡得跟死猪似的!”

穆雪释然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夏天俩人一起赶蚊帐里的蚊子,秋天背着女儿出门跟穆雪捡破烂。

也有过不下去的时候,温四这个砍脑壳的怂女人,拿到奖金喝两口酒发疯,嗷嗷叫:

“我怎么命这么贱,我怎么这么背,温家专出烂人,我怎么就姓个温呢……”

穆雪边吐边瞅她,吐完拍拍她背:

“放心吧,你命好着呢。温这姓,也挺好。”

温四醉眼迷离,问她:“好哪儿?”

穆雪说:“出贵人。”

“贵人在哪儿?”

对啊,贵人在哪儿?

穆雪回答不出。

年底查人,花样百出的查,计生的,户口的,安全的。

穆雪拿不出户口本,温四找人事科讨办法,讨出个口风出去躲了几天。

几天后知青返城潮,临时工清退,穆雪在名单上。

纺织厂一年干到头,手里八百块,差三天过年。

年后三月个体经济合法化,煤炭价格从这一年起开始飙升,库伦市延边十一家煤窑在这一年陆续关闭。

同年十月二十三,韩杨死在了大滩监狱。

穆雪进不去,她也不可能再出来。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三十七)

八百块,一百买了黄金,她记得舒明家总是有金这金那,五十块请捡破烂时货运厂认识的煤窑老板蔡秃子吃饭喝酒顺便给蔡秃子老娘送礼,三十块买了三轮车,二十块买了只钢笔。

就舒明给她看过的那只笔,嘿,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好不好,她现在不也能买吗?

剩下的钱,一半在温四那儿存着,一半用来倒煤。

纺织厂她不干了,温四也不干了。

温四这个没出息的,钱给她,她低头来回数十几遍,抬头问穆雪:

“你就不怕我给你揣走带着我女儿再也不回来?”

穆雪看着这傻缺,一时无言以对,缓过劲儿来才想起来画饼:

“你要走,那就这三百块,算我这一年谢谢你照顾我。”

她一怔。

穆雪坐在新买的三轮车上,顶着煤灰咳嗽,咳完继续说:

“不走,明年今天,我让你这三百翻三十番。”

煤灰扬上天,她看过来的眼睛亮起来,渐渐越来越亮。

女儿伏在她脊背上笑,笑声响亮。

穆雪于是也笑了,没过多久,她跟着笑起来。

不笑别的,笑穆雪第一次拉煤差点翻车。

笑完她在后头推车,穆雪在前面哼哧哼哧踩脚踏,听见她说:

“我相信你。”

风好大,这一句话出口轻飘飘吹进穆雪耳朵。

穆雪仰头使劲儿蹬车,哼哼道:

“信就对了。”

温四真信对了。

她们都信对了。

煤价在今年不涨,明年慢涨,第三年开始缓慢升温,六年后迎来黄金十年。

三轮车换成租来的卡车,租来的卡车后来被温四买下来送给穆雪。

女儿在十岁开始治疗,十一岁小手术,十二岁大手术。

十二岁下手术台,穆雪和温四在门外商量:“取个名字吧,总‘乖乖’的叫,跟叫猫崽子似的。”

可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温柔?”

温四说:“太软和。”

“温灵?”

温四说:“太飘了,一听就没本事。”

“温心怡?”

温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难听得要死!亏你还上过学呢,这都啥?”

靠了,穆雪多年不骂人,这会儿脾气上来了:

“我就上个初中,能取什么好名字?不伺候了,你自己取吧啊,叫温五,比你还大肯定有本事,行吧?”

那还是不行的。

温四自己这名字就是随便取的,排老四干脆叫老四了,放在她宝贝女儿身上怎么能行?

温四老不要脸地开始耍赖:“不成,你还是她干妈呢,你还是给她治病的人呢,就你取,就得你取。取个好的,不好不行,不好我以后叫她管你叫姐。”

穆雪不想被降辈分,抓耳挠腮,眼珠子乱转:

“嗯……四,嗯……十。十?石?!”

一锤定音:“石——叫温石。压得住,沉得住,有金有土。就叫温石!”

(三十八)

小温石十二岁手术成功,修养一年,十三岁继续跟着这俩取名天才煤窑乱跑。

开头管穆雪喊小妈,后头管穆雪喊姐姐妈,最后干脆喊穆雪姐。

啧啧,起名儿也提不起辈分。

就这么喊了三年,一辆卡车变成两辆卡车。

两辆变三辆。

三辆变车队。

车队,仓库,两家煤窑,手底下有人手,同是当初被温四从纺织厂带出来的辞退工,还有一起捡过破烂的同行,有鹘山跑出来傻乎乎的老乡。

年利润从九百干到七万多,何止翻三十倍,那是八十多倍。

年底一人一个大红包,穆雪十个,温石十个。

有十个红包穆雪也看着不见高兴,温石把自己十个红包全送给自己姐姐妈,姐姐妈照样不高兴,唉声叹气,臊眉搭眼。

温石哄不了,温四来哄。

温四一哄,穆雪张嘴了。

穆雪张嘴就说:“这样不行。”

温四都傻了——这样不行哪样才行?这么下去钱都够花十几年了吧,万元户了还不满足?

穆雪摇头叹气,给她算账:“这是固定资产,这是利润,这是仓库租金,送钱的不是砖瓦厂就是烧锅炉的小厂,要么干脆就是散户,今年还叫供销社骗成这样。又是举报又是这那的,给那群狗仗人势的东西、打点费永远掏不完……”

温四也愁了:“那怎么办?”

温石出主意:“要不咱们也举报他们?”

穆雪沉吟:“要不……咱自己干?”

温石偷偷瞄自己亲娘,小声念叨:“干也行,姐打听过了——库伦市东郊红花煤厂,占地三亩,设备是老了点,不过一年最少有五千吨,那个程红花今年跟人搭线没搭成,管不了,钱也断了,正好要转让……”

干不干?

温四看看自己小脸红扑扑的闺女,再看看穆雪指甲缝里的黑灰,一咬牙:

“干了。”

说干就干。

借款也干,写欠条的时候温四手都在抖,穆雪坐那儿还笑嘻嘻的:

“没事儿,有人跟我讲过——千金散尽还复来。”

温四摁下手印,声音差点也要抖:

“这人最好说的是真的。”

穆雪一挥手,语气上扬:

“保真。”

保真的意思就是一年回本,两年煤厂再加一家。

钱往哪里流,就从哪里往回收。

有了钱,小温石上了好学校,穆雪有了身份证户口。

小温石聪明,也上进,简直像把姓温的上下八辈子智商都活在了自己身上,十八岁竟然考上了大学。

小温石长成温石,温四老了,煤炭公司成立,扩产,接触海外贸易……

世界在变。世界更大,钱更多,风险也更大。

温四不明白,觉得她们都这么有钱,是不是能舒服舒服、过过日子。

温石第一个不同意,穆雪第二个不同意。

温石说:“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妈,你知不知道这几年什么政策。”

穆雪说:“这才哪儿到哪儿,你还没见过更有钱的。”

“你别怕,也别急,咱有贵人的。”

不说还罢,她一说这个,温四火气就乱冒:

“咱这么多年到底哪儿碰上过贵人了到底?

贵人在哪儿?!”

对啊,贵人人呢?

穆雪还真找不到。

舒明的那个有钱的外国人老婆呢?

没出生?

那有钱外国老婆的妈呢?

高峰之后是低峰。

煤厂赚到百万没过半时各个煤厂安全事故频发,煤价忽然变低,穆雪来不及再去找舒明的有钱外国老婆家,也来不及再去找舒明家究竟在哪儿。

有钱人给自己投资这一套可能注定就不适合她。

手底下人要吃饭,太多太多人在等她下决定。

继续干,或者收手。

收手了就意味又会有一个温四没钱给自己女儿治病,或者多一个韩杨被下岗的老公打。

穆雪整晚睡不着,睁眼闭眼不是韩杨就是舒明。

韩杨真的死了吗?

舒明这个人存在吗?

穆雪白天上鹘山,鹘山有人有树。

人是灰头土脸的,树是香的。

温四病了,煤窑那几年攒下来的肺病,不好治。

温石上半截大学不上了,跑回来像截尾巴似的跟着她。

现在也跟着她,站在她后面,比她高一大头,声音低低的:

“干吧。”

“先富带后富,开发了才有钱,有钱大家都好过。”

三月初八,鹘山搬山节一声铜锣点香焚烟祭地母。

先拜娘娘后拜天,搬去山来不做仙。

三月初九炮响,温石二十,穆雪手上第一座矿开始开采。

一年后拿二矿三矿,五矿储量三百万吨,挖得人看着只觉得肚子空荡荡的疼。

温四病得重了,握着穆雪的手半宿半宿躺不平,喘不了气。

三年鹘山东南两矿。

到第七年周边六个小矿被尽数整合。

次年拿下最后三个大矿。

温四去世,死于矽肺。

死前问穆雪:“到了吗,该到了吗?”

穆雪已经不记得了。

时间好像过去太久太久,她是长大了还是老了呢,韩杨究竟怎么死的她已经不记得,舒明的那些话……那些话她也要忘了。

前富带后富吗?

温石说:“姐,发财的人还不多吗?鹘山不是越来越好了吗?你知道吗,就青溪县今年的财政,就咱这一个矿,大半个乡镇啊。”

“工业总产值是直接计入全县GDP的你知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本土企业家!每年几十上百万的税!你让这些人一辈子拉煤拉两百年都拉不动这座城啊姐!”

“我们赔钱,我们赔钱的呀。她家就她男人一个病,一个病了我们赔她五万,五万!你知道别家才赔多少吗?这笔钱还不够她家富起来吗?”

“可是山要空了。”穆雪很小声地说,“小石头,你看,山要空了……虽然我没读几年书,可这里塌了那里又塌……”

“会好的。”温石哄她,像小时候给她自己红包那时那样哄她,也小小声地说:“过两年肯定会有新政策,到时候我们把它再填起来,建起来,就好了。”

“姐,你相信我,你看着,我不会让你亏的,到时候上头消息出来,我们不开发,也照样能赚。”

穆雪愣住了。

穆雪也没能看着。

她养的温石,她和温四带大的温石,比她们聪明,比她们上进,比她们能干。

压得住,沉得住。

发现她要收手,先分家,再套现。

穆雪后来也病了,跟温四一样的病。

国内治,国内治完国外治,温石带她出去的。

她一个人回来。

她与温石至死也没再见一面。

大滩变了,大滩监狱没了,青溪县也变了,楼房一座一座盖起来。

又是一年十月,听说温石回来了,带着一个小姑娘。

温石没来见她,来见她的是这个小姑娘——温石的女儿。

穆雪问她叫什么,她说她叫“温诚,诚实的诚。”

(三十九)

后来温诚跟温石一起走了。

后来,听说温诚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那年鹘山全面关停。

穆雪还在找舒明。

有时候想到舒明,会觉得前几十年都像一场梦;有时候想问问舒明,问问她,现在的她,能不能算是混得好了呢?

毕竟那些话,她还是听了。

直到她病重前两年,鹘山又一年人口普查表和资料到了她手上。

几乎整整一个世纪,她终于又看到了舒明——十来岁的舒明。

是个孤儿的舒明,还不叫舒明的舒明。

她给她钱,资助她,给她买衣服鞋子生活用品,给她写信——用那只二十块的笔。

给她取名字。

让她上学,让她走出鹘山。

让她走出鹘山,上学,工作,碰到已经长大的温瑶。

然后让她遇到自己,直到回到当下,此时,她们三人相遇在酒店房间的这一刻——

酒店窗户忽然破了,风在这一瞬间猛地灌入,发出阵阵声响,像极了一个地方的雷声。

也或许是真的雷声。

沉闷而破裂的成串响声中,三人忽然一起向着窗外望去,又猛地收回目光彼此打量着——

云重重地压下来,勉强透过云层的光线充满整个屋子,照得每一个人的脸都黯淡而怪异,好像某种现实和梦境的交汇。

穆雪忽然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