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这一夜舒明没回家。
而这一夜后的许多夜,舒明都没再回过家。
酒店的房间没退,续了一周又一周。
交钱的时候偶尔身后跟个尾巴,追着问:花了多少钱,你还有钱吗?
舒明把新买的衣服甩上床,反问回去:没钱你给掏?
她讪讪地一笑:掏不起。
嘴上说“掏不起”,捡衣服的动作倒很麻利,翻衣服牌的动作也相当麻利。
舒明也不说话,就看着她翻,翻完之后才说:“买的时候标签就剪掉了。”
穆雪脸都不带红的,“哦”一声穿上,自己转到镜子前美去了。
舒明还是坐在桌子前抿着茶,脑袋从东转到西,看她照个没完。
看一会儿看烦了,自己拿出手机习惯性地跟温瑶打电话。
打也打不通,消息更不回,看来看去,漆黑的屏幕中凑上来张脸:“跟谁聊呢。”
舒明把屏幕摁亮:“没的聊。”
“没的聊还硬聊,不行你发个□□视频啊。”
舒明有点想笑:“你们那年代有□□?”
“瞧不起人?我从家出来就听说了。之前也有。聊天室听过吗?碧海银沙。我上学的时候我们都用那个,用ICQ的都少——哎,所以现在那个□□能发视频了吗?”
“能啊。”舒明说。
“不用电脑也能发了?”
“能。”
“就用这个……手机?”
俩人对视着,舒明问:“想玩儿?”
不等她说话,舒明又道:“想玩拿呗。”
“我就看看……就看看,不行吗?”
舒明望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就干脆点儿,还是趁我睡觉继续自己去翻多好。”
“我就是……”
“你就是奇怪我钱包里怎么就除了身份证一毛钱都没有,钱到底是不是都在这个手机里。”舒明想了想,又一笑:“你倒有良心,没翻着钱还知道给我塞回去点儿。”
这回话说完,穆雪脸红了。
舒明还真没见过,看着怪新鲜的:“怎么了,干点好事丢你脸了?”
她直起身,看上去脸更红了,不但红,还红得很难看,退后两步大声道:“操,我就是怕你没钱!”
舒明琢磨了一下,觉得也对。毕竟又是衣服又是日用品,又是看病又是理发洗澡,一天光掏手机得掏十**回,算一算是该快没钱了——
“所以你很怕我没钱?”
她不吱声。
舒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是怕我没钱,还是怕我没钱问你要?”
“我没钱!”
“嗯,知道。”
“那……你要没钱的话,会带我去你家吗?”
换从前舒明也许考虑一下,毕竟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例子,但现在温瑶走了。
温瑶走了,还没回来,另外走之前还跟她提了分手。
“不会。”
窗外夜风微凉,对面大厦通明,舒明起身过去,看着大厦楼顶影影绰绰的黑色不再言语。
脚步声逼近,轻轻落在身后,舒明听见她问:
“所以你真的什么也不图?”
图了怎么样?不图又怎么样呢?
“就因为我们是老乡?”
我们是老乡吗?
舒明没回答,只问道:“你走之前,鹘山的搬山节过了吗?”
(十)
搬山节还有一个月。
温瑶没回来。
戒指在指根卡着,穆雪没事老盯着看,看完问:你老婆呢?还是不理你吗?
舒明说“不理。”
“把照片发过去了也不理吗?”
舒明说“不理。”
“那你指望着靠鬼混不着家这一套骗人顶不了用了啊。”
顶不顶用舒明不知道。反正聊天记录就停留在很久之前温瑶发过来的一个酒店定位,舒明自己的定位,以及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带的“你在哪里”。
舒明上下班没事就看一遍,怎么看都觉得那像是一句——你在那里。陈述句。
穆雪看完很赞同,还顺便把她们的聊天记录翻来覆去咀嚼了好多天,又问她们的故事。
她一遍遍问,舒明一遍遍讲。
问得多了,总有对不上号的时候。
例如,你明明说你们后来从学校里出来就在一起了,现在怎么又变成你在工作后八年才终于又在咖啡店看见她?
再或者,你不是说你那时候是当作交换生翻译才有机会傍上你有钱老婆的?为什么这会儿你还在打工?
又比如,你不说那时候你们吵架吵得几乎要分手,最后到底是没分还是结婚又离婚了?
要是没分,那现在是怎么回事;要是结婚,那你现在是算离异还是单身?
舒明终于回答不上来,灌两口酒试图转移话题:“算了算了,不说这个,还是说说你吧。”
楼下是一片空茫茫、黑漆漆,楼顶地上坐着还没喝醉的两个人。
说什么呢?
穆雪说:“也没什么好说的。你知道,鹘山嘛,就那样。”
“你是怎么出来的?”舒明问了一句,又想起来,“哦,你杀了人。”
“对啊。”她说,“学没上成还杀了人,又不想坐牢,跑呗。”
“放现在估计不用跑。”舒明仰了仰,手往后一撑,“知道吧,现在法律比以前成熟得多,像咱这样的,上面能管。”
“能管?”
“能管。”
“打人也管?”
“打人也管。”
“那我是没赶上好时候了?”她说着,呵呵地笑了。
舒明于是也笑:“是啊,没赶上。”
笑过一阵,她转过脸来:“那你呢?你又是怎么出来的?”
“我啊。”舒明看着天:“我赶上了。”
“我碰见个好人。没见过面的好人。”
“靠这人的钱,我跑出来了。”
“衣服鞋生活用品,看病,治病,上学……十四年。”
“知道她多有钱吗?”
“多有钱?”穆雪笑了一下,“比你还有钱么?”
“比我有钱得多。”舒明说,“翻我包时看见那只笔没,好东西,卖不出去。能卖出去这辈子都不用愁。”
“这么厉害啊,显摆呢吧。”
“就这么厉害!”舒明还真就显摆道:“还跟我说话。写信呢。知道信吗?写了两年。你猜我名字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
“我头一回过生日那年她取的。信上写的。”舒明转过脸,很认真地看向她:“她说——雾太重,灰太大,鹘山的晚上又那么长,不如亮一点。”
亮一点好。
“所以叫舒明。”
“所以叫舒明。”舒明答,一笔一划用手指在半空中描:“明亮的明,明天的明。”
——惠我光明,尊闻行知。
惠我光明,如夜复旦。
——舒明舒明,心宽则舒,明心见性,前途无量。
——可以吗?好不好?这算不算是个好名字?
风浩浩荡荡吹过,像是上回在鹘山待过的那一晚。
“算是个好名字了吗?”舒明轻声问她。
她点头,说:“挺好。”
(十一)
距离搬山节还有十五天,温瑶有没有回来不知道。
穆雪开始整天整天待在酒店看电影。
舒明辞掉了工作,偶尔去酒店跟她一起看。
看时间旅行,看时光回溯,看平行宇宙,多维空间。
看镜头里的人望向镜头外一脸迷茫地说:“那种感觉,就好像你朝一个方向走一步,就等于朝所有方向走了一步……”
看主角披散着长发跌跌撞撞奔往那扇门。
看结局之前看到结局的配角一字一句说“是必然造就必然”。
看到兴头上,穆雪有时候也会注意到她,问她:“你不用上班了?”
舒明笑笑,说:“没什么意思,就不上了。”
“那现在呢,你怎么办?”
“我等等看吧。”
“等什么?”
是啊,等什么?
舒明一天天盯着窗外,盯着太阳升太阳落,手机上的日期一跳再跳。
原先有的电话邮件消息一扫而空。
如果不是银行卡余额,舒明几乎会觉得自己大约从来没有上过这个班,也没有进过公司。
当然,也从来没有再认识过温瑶——
这个念头太可怕,舒明一般不想去想。一定要想也是对着温瑶的照片和那个越来越破烂的家……
就这么一直跳到四月中旬,午后窗外白光一点一点软软下沉,梧桐树长出稀稀拉拉的几片鹅黄嫩叶,跟着窗外潮气一起往上飘。
穆雪刚看完一部新片,坐在床上愣了半天,忽然神来一笔似的说:“我之前也做过一个梦。”
舒明“嗯”了一声。
“就跟这个片子差不多,我也这么梦见的——梦见我回考场,然后在考试。”
“其实我是想考好一点的来着,我还真照着标准答案写,梦里考的分挺高,不过结局跟这个片儿里不一样。”
“你什么也没改变?”舒明随口问。
她说:“不是。”
舒明回头看她,她顿了顿,接着说:
“是什么都变了。”
四目相对,手机铃声猛然炸响,地平线尽头隐隐开始出现亮光。舒明转头扫一眼窗外,说:“你先出去一趟。”
“现在?”
“现在。大概二十分钟,不用太久。到餐厅也行,楼下大厅也行……”
“怎么了?”
“温瑶来了。”
对着穆雪还没完全明白过来的脸,舒明又说了一遍:“温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