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梁贺心头跳出一个字，一句神经兮兮的歌词同步环绕在脑海里：是谁在敲打我的窗台。
由于程波诸如此类的抽风频率太高，配的还是他那五音不全的唱腔。
肩膀在下一瞬又被什么东西敲了第二下。
脑子还处于混沌里，所以梁贺几乎没意识去想自己在哪。
“别动。”
他音色低沉的哑被捂在校服衣袖里，像隔了一层雾，难以分辨。
梁贺晕乎乎地又趴了几秒。
铛。
于是第三下声响无比清晰而刻意地落在了耳边。
桌面发出轻微震动的嗡鸣，一道显然已经耐心告罄的冷淡催促从梁贺头顶上方劈了下来。
“起来。”
梁贺脑子里跟着一声“嗡”，坐起来的速度堪称诈尸。脑后的头发倏忽之间擦过了身侧的衣角，但触感太轻，本人丝毫没有察觉。
梁贺果断地扭了个头，一大团淡蓝色的校服纹理顷刻铺满了他所有视野。
梁贺：“……”
对方距离太近。
教室里先前还嘻嘻哈哈的噪杂在这一刻突然噤声，梁贺拧着眉往左边挪椅子，眼角边的那一团淡蓝已经先退开了一步，垂首看了过来。
小半张棱角分明的侧脸出现在梁贺余光里，他几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心说似乎有点眼熟？
“我的位置。”
也许是因为座位上的人几度不起，对方冷冰冰的口吻昭示着不耐烦。
梁贺还没复苏的起床气登时就被这语气激了上来，他偏头直直看了过去。
目光碰撞的一瞬，梁贺微微一愣。
因为这人昨天才站在同样的位置上，抬手敲了门。
梁贺回过了神，对方语气不善，他也没太客气。梁贺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没打算起来，“怎么，桌上写你名字了？”
对面的人蹙了下眉。
他手肘上搁置的校服挡住了小半边身体，依然掩盖不了优越的腿长，这人穿深色和浅色是两种不同的气质，前者雕琢冷傲锋利，后者澄透少年气，但都溶解不了他身上那股特定的冷淡质感。
火星四散，教室里一干人等面面相觑，开始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
“这人谁啊？走错了吧？怎么会在咱们班里？”有人问。
“笨啊，你忘了？学校早通知这学期有寄读生要来，这哥们明显就是啊。”
前者愣了愣，先“嘶”了一声，“不是，又来一个这么帅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诶，这哥们第几来着，按分数分进咱班的？”有人插话问道。
“不知道成绩，老胡抽签抽来的。”
“靠，又一个缘分天定是吧？我所剩无几的高中生涯啊，还能感受一次早恋的滋味吗？”
旁边的女生悄无声息地看了一眼帅哥，抑制不住亢奋，语气豪迈，“你管他第几，帅就完了。”
她同桌的男生一脸麻木，“看，第一个沦陷者出现了。”背上很快挨了一击，他撇了下嘴，“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他是怎么一举选中尹一辞那宝座的，我半学期过去都没机会坐过一次呢。”
“少看点学校论坛。”某男生啪啪吐出几颗瓜子皮，“封建迷信不提倡，你以为坐坐真能考年级第一啊。”
“谁说我要的是第一，我要的是辞哥那种弹指一挥间就远超第二名二三十分的牛逼范好吗？”
话题不着四六地偏散，总算还有人注意着眼下战场的情形，“新来的那人应该是不知道有座位表，要不要过去说一声啊？”第一排的男生担心道。
“用不着，班长大人，我赌两分钟之内必定散场。”嗑瓜子的男生波澜不惊地拍拍手，看大戏。
班长：“为什么？”
男生：“不信你接着看，我赌五块。”
班长：“……”讲的什么废话。
“十块。”另一个虎背熊腰的男生勾着头讲悄悄话，“这可是尹一辞，远近闻名的生熟勿近，就这个说话口吻加上那张秒一切的“三无脸”，话不过三人就先吓跑了。”
他点了点前者，嘲笑道，“你第一次去找尹一辞问题目小腿还哆嗦呢，忘啦？”
“操，王彦，夸张的修辞手法是让你这么用的吗。”嗑瓜子的那位不乐意了，瞪了王彦一眼，“再说新来的看着也不像善茬。”
王彦:“愿赌服输,来不来吧。”
“嘁，没在怕的。”
教室另一头的气氛随着一方的沉默一点点走向凝滞，那两张各自出挑的帅脸一高一低对峙，让人不太能移开眼。
梁贺清瘦的腕骨坦然地搭在桌边，言语没有多剑拔弩张，但微微侧过眼，他周围议论的人就自觉闭了嘴。
他好整以暇地盯着人，有点拭目以待的意思，却听到不知从哪飘出来的一句“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
梁贺心说才走了个开场白有这么吓人么？？
他打量了一眼对面的人，虽然冷冰冰的不太好惹，但好像并不符合上述极端。
视线里的人在此时动了动，梁贺回转注意力，听见对方语气冷淡地说了三个字。
“问清楚。”
梁贺愣了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那位转身就走。
走了？！
梁贺眨了下眼：“？”
他身后一众亢奋的围观群众大跌眼镜：“……这不是才开了个头吗？哎？辞哥这算落荒而逃了吧？？？”
突然就一手五块一手十块的班长：“……！”
清亮的侧窗上逐渐映过一个高挑修长的背影。
梁贺挑着一边眉稍看某人从走廊消失，刚回过头，就撞上了一排灼热火辣的视线，里边**裸的盛着一个统一的成语：意犹未尽。
“……”
干巴巴地对瞪了几秒，终于反应过来好戏已经戛然散场的观众们又默默转了回去。
梁贺拎着校服外套起身离开。
现在无论是选择继续坐下去，还是真找谁问个明白，都会显得他本人异常沙雕。
“同学。”
梁贺刚把椅子恢复原位，前桌的男生犹犹豫豫地转了回来，黑框眼镜下的脸庞圆润白净，天然的和事佬气质。
“我叫左小宇。”和事佬先来了个自我介绍，“咱班心理委员。”
梁贺点了点头，“梁贺。”
“欢迎欢迎。”左小宇腼腆地笑了下，朝讲台那边指了指，“我们班座位表默认按上学期的来，就贴在讲桌右上角，你刚来应该不知道，可以去看一下。”
梁贺闻言撩起眼皮，朝讲台上瞥了一眼，正要道谢，某块神经后知后觉地跳出了一丝不太对劲的直觉。
他再次抬眼扫过一圈教室，将全班动态一览无遗，随即意识到了一个不太友好的问题。
除了左小宇里边和他所在的最后一排还空着，整个教室座无虚席。
这座位还有必要去看么？梁贺的神情在几秒里渐渐冷肃。
“怎、怎么了吗？”
左小宇略微结巴的声音响起，梁贺收回视线，暂时掐断了主观和客观上两种他都不太想要的结果。
“没事，谢谢。”
左小宇似乎想了下，再次开了口，“不过我……”
“后门口晃来晃去的那谁！”
一道极具穿透力的女声破空而来，左小宇开合的嘴唇倏地闭紧，一声“卧槽”后嗖一下转了回去。
梁贺被这一嗓门震得神经一跳，一抬头，教室前排原本整齐划一的后脑勺跟特么击鼓传花一样全看了回来。
梁贺：“。”
教室前门。
单手抱着一大摞教材的年轻女老师站在门口，另一边的臂弯里还夹了一个水杯和一个小蜜蜂扩音器，走路带风，鞋跟作响，气场少说两米八。
“预备铃响当没听见-嗞-是吗？要上早自习了还想晃到哪里去！”
“嗞-给我-嗞-嗞-滚回去坐好了！”
梁贺：“……”
——长见识了，原来小蜜蜂也能被吼出“雪花”噪音。
“我们班班主任，胡玉洁。”左小宇装模作样地掏出了本小册子，悄悄以气音提示。
第一排坐着的男生眼力见儿一流，忙起身接过了胡玉洁手里的教材，刚放下，桌面当即“吱”了一声表示重死了。
双方都愣了愣，前几排旋即爆发了一阵莫名其妙的笑声。
胡玉洁利落地拍了拍手，波澜不动地做安排，“新教材，一会发下去。”
班里参差不齐的声调听起来没精打采：“胡姐辛苦。”
她走到讲桌边放了水杯，打量了一圈底下各位的状态，屈指敲了敲桌面，“今年寒假过得爽吗？”
“一般。”
“很差。”
“相当于没放。”
台下的回答七零八落，但肉眼可见地都被这一个问题榨出了些精气神。
“看来都想给差评？”胡玉洁问道。
底下一片发自肺腑的附和。
胡玉洁语气幽幽地扔炸弹，“那怎么办？白主任刚说明年高三暑假也是一周。”
台下瞬间哀鸿遍野。
逗完学生，胡玉洁话音一转，“不过通知还没定下来呢，具体怎么放主要还是看你们这学期各场大考小考的综合表现了。”
“嘁。”
“所以大家这学期要更加努力哦。”胡玉洁笑眯眯地画完饼，回归正题，“对了，今早的升旗仪式取消了。”
“待会早自习结束，男生们去一楼搬这学期的教材，李瑞组织一下，争取一次性搬完，少跑几趟。”
第一排的男生点了点头，胡玉洁挥挥手，“开始早自习吧，今天先自由发挥着。”
梁贺早在她进门之后的空档里当机立断地坐在了左小宇旁边。
——再怎么说，前桌好歹比同桌多出一整个眼角余光的距离，眼不见为净。
左小宇以书打掩护，凑过来低语，“我刚才正想告诉你来着，你多半是我的新同桌，尹一辞一直是一个人坐，这学期应该也不会有变化。”
梁贺“嗯”了一声，很乐意赞同。
教室里的早读逐渐变得此起彼伏，梁贺心不在焉地听着，脑子里的某根弦隐晦地跳了下，却没引起本人的注意。
他闲闲散散地打了个哈欠，撑着困意看向窗外。以往临中的早读可不会那么早开始，走读生晚到也没有关系，他通常卡着查人的点进教室，然后继续补觉。
梁贺回顾了几秒曾经的“美好生活”，耳边忽然听到了一道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走廊的顶灯比室内黯淡很多，融在将明未明的天色里，灰扑扑的。梁贺转眼看过去的时候，被质疑“落荒而逃”的某人刚走进窗口某块逃逸的光线里，冷白的残光照亮了他半张侧脸，这人眉眼走势太过浓重，一分隔在热闹之外的空间，便像自带风雪。
也许是此刻的走廊过于安静空旷了，梁贺的目光在对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下一秒，一墙之隔的人就有所察觉地看了过来，没等对视，梁贺已经若无其事一般移开视线。
几秒后，教室后门口惊现胡玉洁不满的声音。
“七点零九分五十一秒。”
“嗯，刚好。”
答话的人语气淡淡，但理直气壮。
恰巧听了一耳朵的梁贺挑了下眉，心说这人原来真有几分当刺头的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