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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长街飞絮,人海擦肩

第三章长街飞絮,人海擦肩

半年光阴,倏忽而过。

春末,杨絮漫天如雪,铺满京城长街。御街两侧的杨柳抽了新枝,飞絮顺着风,一片一片地,落进行人的衣领、马的鬃毛、马车的帘缝里。

沈婉在静安寺半年礼佛期满,今日启程,返回城中。

朴素的青布马车缓缓穿行闹市,不疾不徐。山寺清修半年,磨去了她闺阁小姐的娇气,反倒添了几分沉静柔和。她端坐车内,一袭青色衣裙,料子是极好的云锦,却选了个素净的色,既不招摇,也不寒酸——领口袖缘压着几道细密的银线,绣着半隐半现的缠枝莲,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比满街那些浓金重彩的华服,反倒更见雅致。

她生得极美。

是那种端庄大气、叫人看了便觉得舒服的美。一双杏仁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清亮,望人时含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不张扬,也不疏离,只让人觉得春风拂面。她肤色莹白,唇色淡粉,下颌线条柔润,微微颔首时,眉目间便笼着一层含蓄的温柔,好看得恰到好处。

马车行至十字街口,前头人流涌动,车夫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下,让前头一队挑着花担的小贩先过。

车帘微微晃动。

贴身侍女青黛趴在窗边,隔着帘子往外瞅了一眼,又惊又疑,压着声儿道:“姑娘,您瞧!这长街好大的阵仗,满城的贺客,一顶顶红轿子直往东头去……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女子出嫁,竟有这么大的派头?咱们在山上待了半年,竟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沈婉没接话,只垂着眼,指尖轻轻拂过膝上衣料的一角褶皱。

青黛还想再问,见小姐这副淡淡的模样,便讪讪地收了声,没敢再提。

——

街对面,镇北侯谢钧尧刚自兵部的秘密议事处走出。

他未着朝服,只穿一身素净的窄袖劲装,翻身上马,便往长街另一头赶。今日崔府与萧府联姻,满京城的守旧派老臣齐聚一堂,正是他摸清这帮老狐狸暗地里勾连的绝佳时机。他方才在兵部与几位心腹密议边防布防,耽搁了些时辰,这会子已有些迟了。

马是好马,跑起来迅疾如风。

他身姿挺拔如松,端坐马背,一身素衣也掩不住周身那股子冷冽的气场。半年暗中权谋周旋,对抗老臣、追查奸细,他眉目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目光始终直视前方,只看得见目标,半分无暇顾及满街的喧闹繁华。路人远远望见那马蹄卷起的尘土,都下意识往两边避让。

他身侧,小厮沉隼紧随其后,压着声道:“侯爷,崔府与萧府今日这桩婚事,办得这样大的排场……他们素来不喜侯爷,明知咱们大婚在即,却抢在头里这般铺张,这不是存心——”话说到一半,像是想到了什么,后半句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谢钧尧没有回头,只淡淡丢下一句:“他们要的就是这口气。越张扬,越是有恃无恐。”

他心念微动,想的却是另一桩——萧氏之子赵承晏,封晏王,与萧家公子私交甚密,今日萧府办喜,他十有**会亲来道贺。他要看看,这帮老臣借着这桩喜事,到底在暗地里谋划些什么。

声音清冷,像刀刃擦过鞘沿。

他催马更快,心里翻来覆去,皆是边防布防、奸细线索,一桩桩一件件,盘得又紧又密,无暇去记这满城春色。

——

一阵长风,卷起漫天飞絮,横穿街巷。

杨絮迷了眼,青布马车的车帘被风掀起一条细缝。

沈婉下意识抬眼,隔着熙攘的人潮,遥遥望见街对面,一道孤峭挺拔的身影,正纵马疾驰而过。

她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人身姿挺拔如松,勒着缰绳的手腕骨节分明,侧脸的线条被飞絮和日光半掩着,看不真切——只觉那道身影快得像一阵风,从长街那一头卷过来,又往另一头掠去,衣角翻飞间,带起一片细碎的白絮。

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可那道身影并未向马车这边望来一眼。

谢钧尧的目光始终直视前路,马蹄飞踏,转眼便从她眼前一掠而过,消失在长街尽头翻涌的人潮里。

车帘缓缓落回。

青黛忙替她掖好帘角,抬眼望了望那绝尘而去的背影,忍不住咋舌:“姑娘,这是哪位大爷,火急火燎的,好大的气势……要不是当初苏家退了亲,咱们小姐早就是——”话到嘴边,她猛地想起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沈婉神色微顿,随即沉声道:“青黛。”

青黛一哆嗦,垂下头:“姑娘……”

沈婉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咱们家与苏家,只是祖母辈私交甚好罢了,从无旁的干系。往后这些话,不许再说,更不许传出去半个字。”

青黛把头埋得更低,老老实实应了一声:“是,奴婢记住了。”

人海喧嚣,飞絮飘荡。

两人遥遥一瞥,转瞬擦肩而过。

初见陌路,互不相识。

一个刚从深山归来,躲开京城那场婚事风波;一个深陷朝堂博弈,独自扛起边防重担。

无人知晓,这一眼,是原著男女主命运开启的序章。

车马分流,人群散去,各自踏上归途。

——

同一片黄昏,紫金城内。

穿成公主赵昭姒的陆黎,正盘腿坐在软榻上,掰着手指头,认认真真地分析起剧情来。

她穿过来也有日子了,折腾也折腾够了,死也死不成,跑也跑不掉,如今算是彻底认了命——行吧,回不去了,那就得把这日子过明白喽。

她眯着眼,在心里把《书黎珩渊》的剧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女主沈婉,礼佛半年,这会儿该从静安寺回城了……男主谢钧尧,应该也差不多,得在长街上跟她碰上那么一眼……”她念叨着,又摆摆手,“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她这个倒霉催的公主,要被绑架了!

陆黎一激灵,猛地坐直了身子。她记得清清楚楚,书里写过——明华公主赵昭姒,会在某个晚上被人绑走,喂了蒙汗药,捆着塞进马车,拉去不知什么地方。还是半道上被一个陌生男人救了,等她醒来,人已经在苏家。

“这、这什么跟什么啊!”陆黎越想越气,“我一个穿书的,好端端的,怎么就成男女主抓奸细的牺牲品了?人家当公主是享福,我这当公主,是去给剧情当炮灰的!”

她翻了个白眼,心里飞快地打着算盘。

既然剧情改不了,那她总得为自己打算打算。

她可是看过原著的人,知道这绑架躲是躲不掉的——那就换个思路:反正书里写了有人会救她,她只要保证自己别真出事、平平安安到苏家就行。

“对,就这么办。”陆黎一拍大腿,开始盘算起来。

这绑架嘛,她配合演。蒙汗药是吧?她提前在衣领里塞一方浸了水的湿手巾,真要闻到那味儿,就屏住呼吸装晕。反正书里写了会有人救她,她只要假装晕着,安安稳稳被送到苏家,就算大功告成。

“拂柳,拂柳!”她扬声唤道。

侍女拂柳快步进来:“公主,您有什么吩咐?”

陆黎凑过去,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交代:“你帮我办几件事。第一,去寻几个咱们信得过的侍卫,悄悄埋伏在宫门外头。第二,若是我出了什么不测,让他们别急着动手——等出了城门,再找个安全的地方,把马车拦下来。”

拂柳听得一愣:“公主,您这是……?”

“你别问那么多,”陆黎摆摆手,神秘兮兮地笑,“反正你家公主我心里有数。你就照我说的办,回头自有好处。”

拂柳虽满头雾水,还是应下了。

陆黎又想了想,补了一句:“对了,记得把轿子给我备得舒坦些,多垫几层软褥子。这要是真被人抬走,我可不想一路颠得骨头散架。”

拂柳无奈地弯了弯唇角:“公主,要不,再给您备上些干果点心,省得路上饿着?”

陆黎眼睛一亮,连连点头:“不错不错,还是你周到。再去备些你爱吃的,咱们一道吃。”

拂柳笑着摇了摇头,福了福身,转身退了出去。

她转头看向窗外,正是杨絮漫天、长街飞絮的时节。

殿外,那场注定要来的绑架,和那场盛世大婚,都已悄然逼近。

而她这个"剧情炮灰",已经打定了主意——既然要进苏家,那她就大大方方、舒舒坦坦地,走这一趟。

翌日,天清气朗。

陆黎闲来无事,溜达去御花园赏花。她揣着一兜刚从拂柳那儿顺来的干果,一边走一边嗑,活像个出来遛弯的老大爷。

刚绕过一座太湖石,便听见假山另一头传来一阵压得极低的、苦恼的说话声。

是贵妃萧映雪。

她正对着自己身边的侍女,蹙着一双柳眉,唉声叹气:“本宫这几日,是为晏儿的事愁得饭都吃不下。眼瞅着他到了议亲的年纪,可这满京城的名门贵女,竟挑不出一个合心意的……你说,梁阁老家的孙女如何?到底是将门之后,知书达理;可她那祖父,成日里跟人争权夺利,本宫实在不愿沾上那摊浑水……”

侍女在一旁小心劝道:“娘娘,要不看看裴将军家的嫡女?那位姑娘性子爽利,裴家又从不站队,家世也干净。”

萧映雪叹了口气:“裴家是不错,可裴家手里攥着兵权……本宫最怕的,就是这门亲事还没议成,倒先惹来一身的是非。”

假山后头,陆黎嗑干果的动作停住了。

她脑子飞快地转:梁阁老,守旧派老臣,朝堂势力盘根错节;裴将军,手握兵权,不站队。这两个,哪个都不省心。

她忽然一个激灵——等等,晏王议亲?

她猛地想起来,那本《书黎珩渊》里,好像写过晏王这个人物,跟篡位夺权有关。这晏王,可不是个安分的主儿。她记得自己当年审稿时,看到"晏王谋逆"那一章,还默默吐槽过作者是不是江郎才尽了,净写这种烂大街的夺权桥段。

可关键是——她一天扫十几本稿子,这种老套的篡位情节,她哪还记得清细节啊!

她只依稀记得个大概:晏王,野心大,暗地里结党,迟早要跟太子过不去。

太子。

陆黎心头一动。太子赵承熙,是她这个原主赵昭姒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她记得书里写过,这太子小时候可皮了,功课跟不上,成日里挨太傅的板子;又贪玩,偷偷溜出宫去抓蛐蛐,被父皇逮回来,罚跪在御书房外头。每一次,都是她这个姐姐闻讯赶去,替他求情,护在身前,把弟弟护得严严实实。

所以太子从小到大,对这个姐姐,都是打心眼里敬重的。

陆黎想,不管这晏王到底要搞什么鬼,她总得提醒提醒自己这个傻弟弟,让他多留个心眼。别到时候真让人给算计了,连哭都没处哭去。

她一边盘算着怎么开口,一边又偷偷看了眼假山那边愁眉苦脸的萧映雪,心道:这贵妃娘娘还在这儿纠结给儿子挑媳妇呢,她儿子怕是已经盘算着怎么抢自己弟弟的皇位了。啧啧,真是,操心完儿子的婚事,还得操心儿子的野心。

她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心里那点闲情逸致,全被这一出给搅没了。

——

走回寝殿,陆黎却发现拂柳正低着头,局促地绞着衣角,像是在等着什么。

她一愣:"拂柳,你站这儿做什么?"

拂柳张了张嘴,犹豫半天,才小心地问:"公主,您……您今日,怎么自己去御花园了?往日都是要奴婢陪着,才好照应您的。您方才回来,也没让奴婢跟着,奴婢怕您磕着碰着……"

陆黎看着拂柳眼底那藏不住的担忧,忽然就怔住了。

这半年,她其实一直隐隐觉得奇怪。

拂柳待她,实在太好。好到不像是一个宫女对一个主子的本分。

她记得书里写的明华公主,是冷淡疏离的,是高高在上的,是那种生来便该叫人敬而远之的高位者。她一直以为,原主在宫里,就是那样一个孤零零的、没什么人真心相待的角色。

可拂柳不是。

拂柳会记得她哪日胃口不好,提前替她备下清淡的膳食;会留意她夜里多咳了两声,悄悄在窗边放一碟润喉的蜜饯;会在她发呆的时候,不声不响替她拢好披风,一句话也不多说。殿里其他宫人,虽不敢跟她玩笑,可递茶递水、铺床叠被,样样都透着一股子打心眼里的敬重和细心。

这不是"疏离",不是"蔑视"。

这是一个被人真心对待着的、温暖的主子,才会有的待遇。

陆黎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书里,那个只在纸上出现过几笔的明华公主。作者只写她冷淡疏离,只写她居高临下,却从没写过,这个看似冷硬如铁的公主,背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她会养成这样的性子,为什么她明明有满殿的宫人,却始终是一个人。

她不知道。

可她如今,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点点那个原主的温度。

她想,她大概是永远也无法真正替原主改写那既定的命运了。可她至少,还能用这副身体,替原主好好地过完这一生——去发现原主那些从没被人写进书里的、绷紧的、倔强的人生里,那一丝连她自己都或许没察觉到的、能松下来的机会。

她要替她,好好活。

哪怕只多一分欢喜,哪怕只少一分孤冷。

她抬手,替拂柳拢了拢有些歪了的发髻,轻声笑了笑:"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往后出门,都叫着你,好不好?"

拂柳眼眶一下就红了,重重地点头:"嗯!"

陆黎望着窗外那棵海棠,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比书里写的,要暖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