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堆博物馆的修复室里，永远飘着一股恒定的气息。
是青铜锈的涩、化学试剂的凉，混着老木头柜子散发的温润木香，像一杯泡了多年的老茶，寡淡却有回甘。林悦戴着放大镜，指尖捏着一把极细的竹纤维刷，正俯身给纵目面具做最后的清理。
这是她跟这件国宝朝夕相处的第三十七天。
冷白的LED灯从头顶垂落，光线精准地打在面具右侧的残损处，将青铜表面那些细小的锈蚀纹路照得一清二楚。
纵目面具高三十一点五厘米，宽七十三厘米，眼球呈柱状向外突出，长达十六点五厘米，像是要挣脱青铜的束缚，去凝望某个遥远的星空。
“悦悦，该歇会儿了，你都跟它耗一下午了。”门口传来陈默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他手里端着两杯温水，轻轻放在修复台旁边的矮柜上。
林悦没抬头，指尖的竹刷依旧轻柔地拂过青铜表面，声音闷闷的：“再等等，把这处锈蚀清干净就好。”
陈默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面具：“这纵目面具也真是邪门，每次看都觉得它在盯着我看。你说古蜀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把眼睛做得这么夸张？”
林悦的动作顿了顿。
她研究三星堆多年，从本科到博士，再到进入博物馆成为修复师，见过的青铜器物没有上千也有几百，但唯独这尊纵目面具，总能让她生出一种莫名的敬畏。
它不像其他文物那样，带着岁月沉淀的死寂，反而像一个鲜活的生命体，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秘密。
“或许，他们是想看得更远吧。”林悦轻声说，“超越山川，超越大地，看到宇宙的尽头。”
陈默笑了笑：“还是你们搞研究的会想。我就觉得它吓人，晚上加班要是单独跟它待着，我肯定毛骨悚然。”他放下水杯，“我先去整理资料了，你别太拼，记得喝水。”
“知道了。”
修复室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空调细微的送风声，还有竹刷拂过青铜的沙沙声。
林悦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面具上。
她今天要清理的，是面具内侧边缘的一处顽固锈蚀。这里位置隐蔽，光线很难照到，清理起来格外费力。
她调整了一下放大镜的角度，左手轻轻按住面具边缘，右手的竹刷一点点地剔除着锈蚀。
青铜的触感冰凉而坚硬，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臂，带着一种穿越千年的厚重。
林悦的指尖很稳，这是多年修复工作练出来的本事，哪怕是最细微的纹路，她也能精准地控制力道，不损伤文物分毫。
就在竹刷拂过一处锈蚀层的瞬间，她的指尖突然顿住了。
不对。
她皱了皱眉，重新调整放大镜，仔细看去。在锈蚀层之下，似乎藏着一些极细的刻痕，不是自然形成的纹路，更像是人为刻画的。
这个发现让林悦的心跳瞬间快了半拍。
这尊纵目面具出土多年，经过无数专家学者的研究，从未有过关于内侧刻痕的记载。难道是她看错了？
她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地用竹刷将周围的锈蚀再清理掉一些，又拿起强光手电，从不同角度照射。随着锈蚀的脱落，那些刻痕渐渐清晰起来。
是一些排列不规则的线条，细如发丝，彼此交错，既不像甲骨文，也不像金文，更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古文字。
它们更像是某种星图，又像是某种神秘的符号，带着一种原始而古老的韵律。
林悦的呼吸有些急促。作为一名三星堆修复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发现的意义。
如果这些刻痕是古蜀人留下的，或许能为破解三星堆“无文字”的谜题提供新的线索。
她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那些刻痕。
指尖刚一碰到，一股奇异的感觉就顺着指尖涌了上来。
不是青铜的冰凉，而是一种温热的触感，像是在触碰一块刚刚被阳光晒过的石头。
紧接着，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修复室都在晃动。
林悦下意识地想扶住修复台，却发现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纵目面具渐渐扭曲、重叠，最后变成一片混沌的光斑。
耳边的声音也开始变化。空调的送风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鼓声。
咚——咚——咚——
鼓声很慢，却异常有力，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每一下都震得她的耳膜发疼，心脏也跟着鼓点的节奏剧烈跳动。
她想喊陈默，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鼻腔里的气味也变了，化学试剂的凉意和木头的香气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香火味，混着泥土的潮湿和草木的青涩。
这是哪里？
林悦的意识渐渐模糊，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坠入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洞。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不断下坠，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香火味也越来越浓烈。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拉扯感突然消失了。
林悦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眼前的景象让她彻底愣住了。
没有冷白的灯光，没有熟悉的修复台，也没有那尊纵目面具。
晨雾尚未散去，像一层薄薄的轻纱，笼罩着整个世界。不远处，几棵高耸入云的青铜神树刺破雾霭，枝叶交错，上面挂着的玉石饰品在微光中泛着淡淡的冷光，折射出破碎的光斑。
地面是湿润的泥土，踩上去软软的，沾湿了她的白大褂下摆。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火味，还有一种不知名草木燃烧后的气息，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咚——咚——咚——”
鼓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急促。林悦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祭服，大多是深色的布料，上面绣着复杂的纹路，有星图，有鸟兽，还有一些她从未见过的符号。
祭服的边缘缀着彩色的羽毛，随着微风轻轻飘动。
这些人的面色都很肃穆，眼神虔诚地望着前方的祭台，嘴里低声吟唱着什么。
他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低沉而古老的歌谣，与鼓声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庄严而神秘的氛围。
林悦僵在原地，心脏狂跳不止。
青铜神树、羽毛祭服、古老的歌谣、沉闷的鼓声……
这一切都和她研究了多年的三星堆如此相似，却又如此真实。
一个荒谬却又无法抑制的念头涌上心头：她可能，穿越了。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手脚都开始微微颤抖。她用力掐了自己一把，清晰的痛感传来，提醒她这不是梦。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下的泥土发出轻微的声响。
就在这时，所有的吟唱声和鼓声都停了下来。
林悦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敬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她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想把自己藏起来。
“蚕月。”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现场的寂静。
林悦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暗红色祭服的老者，在几名祭司的簇拥下，缓缓向她走来。
老者的头发和胡须都已经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他的额头佩戴着一枚青铜饰件，上面刻着复杂的星图纹路，与她在纵目面具内侧看到的刻痕隐隐呼应。
老者的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能看穿人的内心。他走到林悦面前，停下脚步，又唤了一声：“蚕月。”
林悦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不是什么“蚕月”，她是林悦，是三星堆博物馆的修复师。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更诡异的是，听到“蚕月”这两个字的瞬间，她的身体竟然本能地微微颔首，像是在回应老者的呼唤。
老者看到她的反应，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他枯瘦的手指抬起，轻轻拂过林悦的掌心。他的指尖粗糙而坚硬，带着常年握握法器的厚茧，触感真实得可怕。
“掌纹相合，神音相契。”老者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祭祀场，“确是神选之人。”
话音刚落，周围的人群立刻俯身跪拜，齐声吟唱起来：“蚕月归位，神佑古蜀！蚕月归位，神佑古蜀！”
整齐划一的吟唱声震耳欲聋，林悦被这阵仗吓得腿都软了。她想扶着什么东西，却发现身边空无一物。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会把她当成什么“蚕月”？为什么她的身体会本能地回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者抬手示意人群起身，然后对林悦做了个手势：“随我来，祭典将始。”
林悦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跟着他走，大脑却在疯狂运转。她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试图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祭祀场很大，地面用平整的青石板铺成，石板上刻着复杂的纹路。不远处的祭台上，摆放着各种青铜器物，有鼎、有尊、还有一些造型奇特的法器。
最引人注目的，是祭台中央的那尊纵目面具，和她在博物馆修复的那尊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尊面具更加完整，也更加威严。
难道，这里就是古蜀的祭祀场？而她，真的穿越到了古蜀时期？
这个想法让她浑身发冷。她是一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从不相信什么穿越、重生之类的事情。可眼前的一切，却让她不得不怀疑自己的认知。
两名祭司走上前来，递过一件绣着星图纹路的祭服，示意她换上。祭服是深红色的，布料粗糙却很透气，上面的星图纹路用金色的丝线绣成，在微光中闪着淡淡的光泽。
林悦挣扎着想要拒绝，她不想换上这身陌生的衣服，不想参与这场诡异的祭典。可她的身体却不听使唤，任由祭司们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脱下了她的白大褂。
冰凉的祭服裹住身体，林悦打了个寒颤。她注意到，祭服领口的位置，也绣着和纵目面具内侧一样的刻痕。这些刻痕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么多地方？
换好祭服后，一名祭司递给她一根用桃木制成的法杖，杖头雕刻着一只神鸟，栩栩如生。
林悦握住法杖，能感觉到木头的温润质感，还有一种莫名的力量顺着法杖蔓延到她的手臂。
老者带着她走到祭台边缘，此时晨雾恰好散去。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青铜神树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整个祭祀场被阳光笼罩，雾气渐渐消散，周围的景象变得更加清晰。
林悦能看到远处的山川河流，看到错落有致的古蜀村落，还有田间劳作的百姓。
这是一个鲜活的、真实的古蜀王国。
“祭典开始！”老者高声喊道。
鼓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有力。两名祭司抬着那尊纵目面具，一步步走上祭台。面具的双眼突出，仿佛在俯瞰众生，也仿佛在凝视着她。
林悦的目光与面具对视的瞬间，脑海中突然闪过无数碎片化的画面。
昏暗的石室，墙壁上刻满了星图刻痕；燃烧的火焰，吞噬着各种青铜器物；一名身着祭服的女子，在祭祀场中翩翩起舞；还有一块带有刻痕的玉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些画面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场短暂的梦。林悦猛地回神，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那些画面是什么？是这个身体原主人的记忆吗？还是某种神秘的启示？
老者走到祭台中央，高声吟唱着祭文。他的声音苍老而有力，穿透了鼓声和吟唱声。林悦听不懂祭文的内容，却能感受到其中庄严而悲壮的情绪，像是在诉说着某个古老的传说，又像是在祈求神灵的保佑。
周围的人群再次俯身跪拜，虔诚地祈祷着。林悦站在祭台边缘，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明白过来。
她不是在做梦，也不是在幻觉中。她真的穿越到了古蜀时期，成为了他们口中的“蚕月”——被神选中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越，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但她清楚地知道，从她触碰那些刻痕的瞬间起，她的人生就已经彻底改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需要和文物打交道的修复师，而是这个古老文明的一部分。她将亲眼见证这个文明的繁盛与辉煌，也可能会亲眼目睹它的衰落与灭亡。
鼓声渐渐平息，老者的祭文也吟唱完毕。他转过身，看着林悦，眼神严肃而郑重：“蚕月，上前接旨。”
林悦的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向前走去，走到祭台中央。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期待，有敬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老者从一名祭司手中接过一个青铜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枚用玉石制成的印章，印章上刻着“蚕月”二字。
“此乃神授玉印，持此印者，可行使神选之人的权力，辅佐祭司，守护古蜀。”老者将托盘递到林悦面前，“接印吧，蚕月。”
林悦看着那枚玉印，指尖微微颤抖。她知道，只要接过这枚玉印，就意味着她彻底接受了“蚕月”这个身份，接受了这个陌生的世界。
她犹豫了。她想念现代的生活，想念博物馆的修复台，想念陈默他们这些同事。她想回去，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
可她也清楚，现在的她，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她的身体被某种未知的力量操控着，她的命运，似乎已经和这个古老的文明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最终，她还是伸出手，轻轻拿起了那枚玉印。
玉印的触感温润而冰凉，上面的刻痕清晰可见。就在她握住玉印的瞬间，一股温热的力量从玉印中涌出来，顺着她的手臂蔓延到全身。
她的脑海中再次闪过那些碎片化的画面，这一次，画面更加清晰，也更加完整。
她看到了古蜀人的生活，看到了他们耕种、纺织、铸造青铜器物的场景；看到了他们祭祀神灵的庄严仪式，看到了他们抵御外敌的英勇奋战；也看到了一场大火，吞噬了整个祭祀场，无数的青铜器物被埋入地下……
“轰——”
一声巨响传来，林悦猛地回神。她发现自己还站在祭台中央，手中紧紧握着那枚玉印，周围的人群正用更加虔诚的目光看着她。
老者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蚕月归位，古蜀无忧。”
人群再次俯身跪拜，齐声吟唱：“蚕月归位，神佑古蜀！”
林悦站在祭台中央，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百感交集。她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路会怎么走，也不知道这个古老的文明最终会走向何方。
但她清楚地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林悦，而是蚕月。她是被神选中的见证者，注定要亲历这个文明的兴衰荣辱。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将祭服的红色映照得更加鲜艳。远处的青铜神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纵目面具的双眼依旧凝视着远方，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林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茫然与不安。她抬起头，望向远方的天空，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不管未来会遇到什么，她都会好好地活下去，好好地见证这一切。这或许，就是她穿越而来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