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国,永和三年,春。
清河村东头的林家小院里,鸡还没叫第二遍,接生婆子就背着药箱进了门。王氏夜里开始肚子疼,林守田守在院子里团团转,把家里仅剩的几个鸡蛋煮了端进去,又把灶膛里的火添得旺旺的。
天刚蒙蒙亮,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生了!是个丫头!"接生婆子喜滋滋地喊道,麻利地用粗布包袱将那团皱巴巴的小婴儿裹好。她手脚麻利地剪断脐带,用温水清洗干净,又撒了些草木灰消毒。
林守田守在门外,听见动静连忙迎上来,憨厚的脸上堆满了笑,"丫头好!丫头好!"他接过孩子,动作笨拙却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这软软糯糯的小团子。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婴儿细腻的脸颊,眼眶微微泛红。
屋里头,王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带着欣慰的笑,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生产的疼痛还未完全褪去,她却强撑着精神,"当家的,给孩子取个名儿吧。"
林守田抱着女儿,满心欢喜,"就叫舒禾吧,林舒禾。我盼这孩子舒舒坦坦的,就像田里的禾苗似的,稳稳当当长大。"他想起自家那八亩薄田,年年辛苦劳作,只盼着庄稼能长得好,如今添了女儿,只愿她能平安顺遂。
王氏点点头,虚弱地笑了笑,"舒禾,好名字。"她伸出手,轻轻触碰女儿的小手,那小小的手指竟然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指尖,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这便是林舒禾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
彼时,谁也不知道这个刚降生的小女婴,体内住着一个来自现代的魂魄。那个灵魂在她降生的那一刻便苏醒了,却如同沉在深海里,只能模糊地感知着外界的一切。她能听到声音,却看不清画面;能感觉到光线,却无法睁开眼睛。就那样浑浑噩噩地,随着这个小小的身体一起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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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小舒禾在林家小院里慢慢长大。
林家是个地地道道的庄户人家,家中只有八亩薄田,租种着村里地主家的地。每年交完地租,剩下的粮食也就勉强够一家人糊口。林守田和王氏成婚多年,育有一子林守安,如今已十二岁,憨厚老实,是干活的一把好手。他虽然年纪不大,却早已懂得帮家里分担,每日跟着爹爹下地干活,从不喊累。
小舒禾上头还有个哥哥,叫林知书,今年八岁,性子机灵,爱跟着村里的先生念几句诗。他常常捧着一本破旧的《三字经》,坐在门槛上咿咿呀呀地读,虽然很多字还认不全,却学得格外认真。
这日是舒禾满月,王氏抱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极了。院子里的鸡鸭在悠闲地啄食,墙角的迎春花已经开了,金灿灿的一片,煞是好看。
邻居沈家的嫂子正好过来串门。沈家嫂子名叫周芸,是王氏从娘家就认识的手帕交,嫁来清河村后更是隔三差五走动。周芸命苦,丈夫早逝,只留下一个年幼的儿子,如今才三岁。她一个人拉扯孩子,日子过得很是艰难。
"王家姐姐,你这闺女养得白净,像你。"周芸笑着逗弄舒禾,手指轻轻戳了戳她胖乎乎的脸颊。
王氏脸上带着笑,"你家孩子呢?怎没带过来?"她知道周芸每次来都喜欢带着孩子,今天没见着,有些好奇。
"在家里闹脾气呢,这孩子性子独,不爱跟人来往。"周芸叹了口气,眼底有一丝忧色。那孩子自从没了爹,就变得越来越沉默,平日里很少说话,也不爱跟村里的孩子一起玩。
两人聊了一会儿家常,周芸便起身告辞了。她惦记着家里的孩子,不敢在外面待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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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的舒禾并不知道,这个世上还有许多她不曾认识的人,在等待着与她相遇。她只是懵懵懂懂地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用一双清澈的眼睛打量着这个对她而言全新的天地。
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的茅草有些地方已经枯黄,墙角的缝隙里长出了几株野草。屋里的家具很简陋,一张掉漆的木桌,几条长凳,还有一张土炕,这便是家里的全部家当了。院子里,几只母鸡在追逐打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泥土气息和鸡鸭粪便的味道,还有爹娘脸上那种朴素而真挚的笑容。
这便是她林舒禾,往后余生要扎根的地方了。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只有这一方小小的农家小院,和一群淳朴善良的人。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却隐隐觉得,这里将会成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牵挂。
日子一天天过去,舒禾在林家慢慢长大。她从一个只会哭的婴儿,长成了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王氏每日忙里忙外,既要照顾家里,又要下地干活,常常累得腰酸背痛。林守田更是早出晚归,整日在田里劳作,风吹日晒,皮肤变得黝黑粗糙。
守安和知书也渐渐长大了,开始帮家里分担农活。守安力气大,能帮着挑水、劈柴、种地;知书机灵,常常跟着村里的先生认字,偶尔也能帮着写写算算。一家人虽然清贫,却过得和和睦睦,暖意融融。
舒禾三岁那年,妹妹小穗出生了。家里又添了一口人,日子更紧了,却也多了一份热闹。小穗长得白白胖胖的,很讨人喜欢,舒禾常常带着她一起玩,教她说话、走路。
不知不觉间,舒禾五岁了。这五年里,她一直浑浑噩噩的,像个普通的孩童一般,喝奶、呀呀学语、蹒跚学步、日日盼着娘亲喂饭。村里人都说这孩子乖巧,不哭不闹,好养活。
唯有舒禾自己知道,她一直活在一片混沌之中。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眼睛,困在一团迷雾里,看不清方向,也听不真切。她就那样迷迷糊糊地活着,对周遭的一切都模模糊糊的。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场别人的电影,而她只是一个旁观者。
直到这一日。
那是永和八年的春日清晨,五岁的舒禾躺在自家土炕上,忽然猛地睁开了眼睛。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声,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木头横梁斑驳,上面还留着几个虫蛀的小孔。屋顶的茅草有些地方漏雨,用一块破布接着,布已经被雨水浸得发黑。窗户外头,娘亲王氏的声音传来,"舒禾,起来吃饭了。今日蒸了野菜饼,你最爱吃的。"
舒禾愣住了。
她......想起来了。
前世的一切,如潮水般涌来,又很快地褪去,只留下一些模糊的轮廓。她想起自己原本是个现代社会的普通人,记得小时候在奶奶家玩耍的日子,记得雨后泥土的芬芳,记得夏夜蝉鸣的聒噪。可那些更详细的事情,却像是隔着一层纱,想不起来了。
舒禾躺在炕上,静静地感受着这种奇异的状态。她知道,随着年岁增长,这些记忆大概还会继续淡化。说不定再过几年,前世的事情就只会剩下一星半点了。
但没关系。
既然老天让她重新活过,她就要好好地、认真地活着。这一世,她不再追求什么功名利禄,只想安安稳稳地扎根在这乡间小户,把这清贫的日子,过得暖意满满。她要守护好身边的人,让爹娘不再那么辛苦,让哥哥妹妹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舒禾!饭凉了!"王氏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些许催促。
舒禾回过神来,应了一声,"来了,娘!"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穿上那双打了补丁的布鞋,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温暖的春日阳光洒落在她身上,带着一股子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院子里,爹爹林守田正在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哐哐"作响。守安和知书蹲在墙角磨刀,两人时不时地说上几句话,脸上带着少年人的朝气。小妹小穗才三岁,摇摇晃晃地追着鸡跑,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喊着什么。
娘亲王氏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沾着灰,手里拿着一个粗瓷碗,笑着招呼她,"快来,今日蒸了野菜饼。"
舒禾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