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山市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着窗棂,就像许安的眼泪一样,怎么忍都忍不住往下流。
她蜷缩在阳台的角落,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小熊娃娃。小熊的耳朵掉了一只,是被许意欣上次发脾气时撕坏的,后来许安偷偷用针线缝了又缝,针脚歪歪扭扭,像她此刻乱糟糟的心跳。
而站在客厅中央的母亲许意欣,非但没有一丝怜悯及关心,反而双手叉腰,眉眼间淬着毒似的,恶狠狠的骂着她:“你就是个疯子,你个赔钱货玩意,早知道是个女孩我就不生你了。”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模糊了窗外的霓虹,也模糊了许安的视线。她看着母亲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只觉得浑身发冷,冷得像是掉进了冰窖里,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事情还要从三小时前说起。
那时的雨还没这么大,夕阳刚坠下山头,橘红色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斑驳的饭桌上。许安坐在桌前,小口小口地扒着碗里的米饭,动作小心翼翼,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
许意欣坐在对面,一边刷着手机短视频,一边时不时抬眼剜她一下,嘴里还念念有词:“吃个饭都磨磨蹭蹭,跟个饿死鬼托生似的,又没人跟你抢。”
许安抿了抿唇,没敢应声,只是加快了扒饭的速度。可越是紧张,手就越不听使唤,几粒米从筷子缝里滑落,掉在了光洁的地板上,像几颗细碎的星星。
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就要起身去收拾。可还没等她站起来,就听见许意欣猛地一拍桌子,尖锐的骂声瞬间刺破了屋内的宁静:“你嘴是漏的吗?吃个饭都能把米掉地下,你说说我要你有什么用?也不知道收拾收拾,就等着我伺候你,呸。”
唾沫星子溅到许安的脸上,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无力的解释:“妈,不是这样的。这是我不小心掉下去,正准备去收拾呢。”
“你这孩子,怎么还学会顶嘴了?”许意欣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她一把将手机摔在桌上,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瞪着许安,眼神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你还敢跟我犟嘴了?翅膀硬了是不是?”
“没有,妈,我真的没有。”许安慌了神,连忙摆手,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我真的只是不小心……”
可许意欣根本不打算听她解释。话音未落,一个响亮的耳光就狠狠扇在了许安的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又刺耳。
许安被这突如其来的耳光扇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麻木感顺着神经蔓延开来,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她怔怔地看着旁边的墙壁,墙上还贴着她小时候得的奖状,边角已经泛黄,却被母亲用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地粘了一层又一层,像是在炫耀什么,又像是在嘲讽什么。
她缓缓转过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许意欣,眼神里满是委屈和茫然。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几粒掉在地上的米,就能换来这样的对待。
许意欣看着她这副模样,火气更盛,伸手揪住她的头发,使劲往旁边拽,嘴里的骂声更难听了:“行,还学会瞪人了,你是我养的,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你算个什么东西!”
许安疼得龇牙咧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进嘴里,又咸又涩。
许意欣嫌她哭哭啼啼的样子碍眼,松开手,转身走进厨房。许安以为她终于消气了,刚松了一口气,就看见母亲拎着一根擀面杖走了出来。那擀面杖是实木的,沉甸甸的,许安小时候见过母亲用它擀面条,也见过她用它打家里的鸡。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擀面杖就狠狠砸在了她的背上。
“咚”的一声闷响,震得许安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小畜生,打死你!”
“看我今天修理不修理你!”
“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打不死你都是对不起祖宗十八代!”
一句句刺耳的话语,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许安的心脏。擀面杖一下又一下地落在她的背上、胳膊上,疼得她浑身抽搐,却不敢躲,也不敢喊。她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任由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不过是几粒米饭而已,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她是她的女儿啊,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啊!
许安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委屈。那些积压在心底许久的情绪,像是被堵住的洪水,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堤坝。
她猛地站起来,也顾不上后背钻心的疼,伸出手,狠狠掀翻了面前的饭桌。
碗碟摔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碎裂声,米饭和菜汤溅得到处都是,洁白的地板瞬间变得狼藉不堪。
许安红着眼睛,冲着许意欣大吼:“好了,这下你满意了吧,把我逼疯你满意了吧,满意了吧!”
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声带仿佛随时都会裂开。可她不在乎,她只觉得心里的那股憋闷,终于随着这声大吼,散出去了一点点。
许意欣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随即更加愤怒。她举起擀面杖,就要往许安头上砸去,嘴里却轻描淡写地嗤笑一声:“你这孩子就这么不经说,不就说你两句吗?至于吗,切。”
轻飘飘的一个“切”字,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许安紧绷的神经。
她看着母亲脸上那副无所谓的表情,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得更凶了。
是啊,在母亲眼里,她的委屈,她的痛苦,她的歇斯底里,都只是“不经说”而已。
许意欣骂骂咧咧地放下擀面杖,开始蹲下身收拾地上的碎片,嘴里还在不停地数落:“真是个败家子,这些碗碟不要钱买的吗?养你这么大,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许安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一边收拾,一边时不时地瞪自己一眼,眼神里的嫌弃,像一把冰冷的刀,凌迟着她的心脏。
之后又是一场无休止的谩骂。
许意欣的声音尖利又刻薄,从许安吃饭掉米粒,说到她学习成绩不好,又说到她穿衣服土气,最后又绕回她是个“赔钱货”的老话题上。
许安就站在那里,任由那些话像冰雹一样砸在她的身上。她想反驳,想辩解,想再一次大喊“我不是故意的”,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她喘不过气来。
直到最后,许安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抱着腿,蜷缩在阳台那个狭小的空间里,独自流泪,许意欣才肯罢休。
她冷哼一声,转身走进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留下许安一个人,在满室狼藉里,与窗外的雨声为伴。
许安抱着怀里的小熊娃娃,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小熊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纽扣,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无声地安慰她。
这只小熊,是她最好的朋友林薇薇送的。
林薇薇是她小学时的同桌,也是唯一愿意跟她说话的人。那时的许安,已经因为母亲的长期打压,变得沉默寡言。别的小朋友都在跳皮筋、丢沙包的时候,她总是一个人坐在教室的角落,看着窗外发呆。
林薇薇是个很开朗的女孩,她会主动把自己的零食分给许安,会拉着她的手,跟她讲学校里的趣事。
小学毕业那天,林薇薇把这只小熊送给她,说:“许安,以后你要是不开心了,就跟小熊说,它会替我陪着你的。”
后来,林薇薇跟着父母去了外地,她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这只小熊,就成了许安唯一的慰藉。
许安把脸埋在小熊柔软的绒毛里,泪水浸湿了绒毛,也浸湿了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她太清楚了,母亲就是喜欢看她这般懦弱的样子。
看她哭,看她委屈,看她像一只被打怕了的小兽,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然后,母亲会在心情好的时候,给她一颗糖,或者给她买一件新衣服,用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甜枣”,让她暂时忘记那些痛苦,让她误以为,母亲还是爱她的。
可那点甜,转瞬即逝,剩下的,只有无尽的苦涩。
母亲是把自己的痛苦,施加在了她的身上。
许安不止一次地想,母亲是不是想要活生生的把她给逼疯。
毕竟,只有疯子,才不会反抗,才不会顶嘴,才会乖乖地任由她摆布。
雨越下越大,敲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像是一首悲伤的歌。
许安想起,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或许是因为她起床晚了一分钟,或许是因为她洗碗时打碎了一个勺子,又或许,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母亲的谩骂和指责,就会如期而至。
长期以往的打压,让许安养成了一声不吭的闷葫芦性格。她在学校里,总是低着头走路,不敢跟同学说话,不敢抬头看老师的眼睛。有人故意把她的书本扔在地上,有人在她背后偷偷议论她“性格怪”,她都只是默默捡起书本,然后加快脚步,逃离那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这样的性格,也为她被欺凌打下了铺垫。
上初中后,班里的几个女生,总是喜欢找她的麻烦。她们会抢走她的作业本,会在她的课本上乱涂乱画,甚至会在放学路上堵住她,抢走她口袋里仅有的几块钱。
许安不敢告诉老师,更不敢告诉母亲。
她太清楚后果了。
告诉老师,那些女生只会变本加厉地欺负她;告诉母亲,母亲只会骂她“没用”“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然后,又是一场无休止的谩骂。
所以,她只能忍。
忍气吞声,忍辱负重,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而今天,许安也是实在忍不住长期以往的打压,才骤然爆发。
她以为,掀翻桌子,大声嘶吼,就能让母亲明白她的痛苦。
可她错了。
在母亲眼里,她的爆发,不过是一场无理取闹的闹剧。
许安抱着小熊,蜷缩在阳台的角落,看着窗外的雨,越下越急。
无人理解她的世界,就像这雨夜一样,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光亮。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她梦见自己扑进了母亲的怀里,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地哄着她:“安安乖,睡一觉就好了。”
那个梦,温暖得让她舍不得醒来。
可醒来后,迎接她的,却是母亲不耐烦的脸:“哭什么哭,不就是发个烧吗?矫情什么!”
她也有一次,想像其他小朋友一样,在被人欺负后,跑过去寻求妈妈庇护。
那是小学三年级,有个高年级的男生抢了她的铅笔盒。她哭着跑回家,拉着母亲的衣角,哽咽着说:“妈妈,有人抢我的铅笔盒。”
可母亲却一把推开了她,嫌恶地说:“自己的东西都看不住,还好意思哭?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那一次,她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流了好多血。可她不敢哭,只能咬着牙,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错在哪了。
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疼,有妈妈爱,而她的妈妈,却只会骂她,打她,嫌弃她?
她像一只无头苍蝇一般,在黑暗里疯狂的转圈,想要找到一丝光亮,却终究是无用功。
事实好像早就抛弃了她。
她在黑暗中,或许有过很多次被光拉出来的机会。
比如林薇薇伸出的手,比如老师偶尔投来的关切的目光,比如邻居阿姨递过来的一颗糖。
可长时间的黑暗,让她接受不了那刺目的光明。
每当有人对她好一点点,她就会下意识地躲开,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她害怕那份好是短暂的,害怕那份好会转瞬即逝,害怕自己习惯了温暖之后,会更加无法忍受冰冷的现实。
于是,光也放弃了她。
她也总是在黑暗和光的交界处来回徘徊,每一次,都以为自己能抓住那一点点光亮,可每一次,都会跌入更深的黑暗。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有停歇的迹象。
许安抱着怀里的小熊,眼泪渐渐止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的世界,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绝望。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或许,真的像母亲说的那样,她就是个疯子。
一个活在黑暗里,永远也等不到光明的疯子。
窗外的雨,还在继续下着,像是在为她,奏响一曲悲伤的挽歌。
这个我是有存稿的,不用担心我不会更新
还有就是还有就是我从备忘录里取出来之后才给他加空格,可能有些不整齐,谅解谅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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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