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坊街很快就到了。王余一眼就锁定了704号——那是栋双层小楼，外墙刷着干净的米白色，雕花栏杆围着二楼露台，看着华丽，却透着股不张扬的简朴，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显眼。
这条街不像别处商业区那样吵嚷，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听得清。可还没等王余走到门口，屋里就传来刺耳的打骂声。
“你个小兔崽子，家里不是有钱吗？啊？50万都拿不出来，废物！”
“哐当——”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在地上。
“妈的，五年了！老子追债追了五年，结果呢？到现在还拖着！借都借不到，可惜了你这张好看的脸蛋喽。”说话的男人语气油腻，伴随着粗鲁的触碰声，像是在捏对方的脸。
“我……我会还的……再……再给我一点时间……”少年的声音从地上传来，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
“会还？哈哈哈哈！”男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里满是嘲讽，“还个屁！这话老子听腻了！我劝你啊，学学你妈那个贱货，跳个楼多轻松——”
王余举着手机，屏幕上110的通话界面还亮着，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警察马上就到，你们还想在这儿闹到被带走吗？”
那个领头的男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瞥了眼王余手机上确实在通话的界面，又看了看缩在角落、眼神怯怯的郑氿，最终咬了咬牙，狠狠瞪了郑氿一眼：“晦气！” 说罢，一把推开身边的小弟，“走！”
小弟们如蒙大赦，赶紧跟在后面，出门时还撞了下门框，慌里慌张地消失在楼道里。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郑氿粗重又压抑的呼吸声。王余放下举着手机的手，听筒里传来110接线员温和的询问：“您好，请问您那边情况怎么样了？需要我们立刻派警员过去吗？”
王余深吸一口气，看了眼郑氿紧绷的背影，对着电话说：“您好，麻烦了，刚刚那些人已经离开了，暂时不需要警员过来……如果后续有情况，我再联系您可以吗？”
挂了电话，王余转头看向郑氿，这孩子依旧保持着刚才缩肩的姿势，仿佛还没从恐惧里抽离出来。
王余看着郑氿低垂的头，那单薄的肩膀还在微微发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他原本只是听说这孩子家里情况复杂，性子孤僻，却没料到会是这样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仿佛连别人的善意触碰，都带着会刺伤自己的尖刺。
墙上的划痕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或利器反复划过，透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戾气。王余扫过地上碎裂的花瓶瓷片，又瞥见电视柜抽屉被整个拽了出来，里面的杂物撒了一地，不难想象刚才这里经历过怎样的混乱。而这一切的中心，是眼前这个比自己高一头的如皮包骨头一般的少年。
“别怕，”王余刻意放缓了语速，声音轻得像怕惊到他，“那些人已经走了，不会再来了。”
郑氿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瞳孔因为过度警惕而缩得很小。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又把头低了下去，只是这次，肩膀的颤抖好像轻了些。
王余叹了口气。他知道，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别怕”就能抹平的。这屋子里的狼藉，少年眼里的恐惧，还有那下意识缩回手的动作，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比他想象中更沉重的过往。他蹲下身，捡起脚边一块没那么锋利的瓷片，又轻轻放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孩子，到底经历了多少个这样担惊受怕的时刻？
郑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里裹着浓重的绝望：“哥，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没用？他们总说我是废物，是拖累全家的丧门星……我有时候也觉得，要是当初没拦着爸搞投资，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他喉结滚动着，枯瘦的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爸妈走后，那些人天天来，砸东西、骂脏话，逼我签字画押说要还债。我一开始还想反抗，可每次都被打得更狠……后来就不敢了，连抬手都怕碰到人，怕又被打。”
郑氿忽然抬头，眼里蒙着一层水雾，却亮得惊人：“我妈临终前说，给我起名‘郑氿’，是‘拯救’的‘救’谐音啊。她总说，等熬过去，我能救自己，也能救别人。可你看我现在……连自己都救不了，还谈什么救人？”
王余的心像被冰水浇透，他看着郑氿脖颈上若隐若现的旧伤疤——那分明是长期被勒住留下的痕迹，突然明白这孩子为什么会对触碰如此抗拒。在长期的暴力和否定里，连“活着”都成了奢侈，又怎能奢求他相信“拯救”这两个字？
“别听他们的。”王余伸手，这次没有被甩开，他轻轻拍了拍郑氿的胳膊，“能在这种日子里撑到现在，你已经很勇敢了。”
郑氿愣住了，眼眶猛地一热，豆大的泪珠砸在满是划痕的地板上，溅起细小的灰尘。“你要不要跟我走？我们一起离开这里。”王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地方或许还留着你的念想，但现在它早就变了，只剩能把人拖垮的泥沼。”
郑氿猛地抬头，眼里的怯懦被警惕取代，瘦得脱形的脸上浮出一层紧绷的戒备：“哥，我凭什么跟你走？你到底是谁？平白无故来救我，还知道我在这儿……你到底想干什么？”连串的质问像小石子，带着他藏了太久的尖锐。
王余没急着解释，只是弯了弯嘴角，眼底的温度像浸在温水里的棉絮：“这些事，以后我慢慢都告诉你。现在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郑氿攥紧衣角的手上，“我们会是永远的家人。”
“永远的家人……”郑氿重复着这句话，像在掂量什么滚烫的东西，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神忽明忽暗。
王余看准他怔忡的瞬间，伸手时带着恰到好处的力度，一把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郑氿踉跄着踰了半步，下意识想挣开，却被王余牢牢牵着。“走吧，”王余的声音混着门外透进来的光，“去看看别的地方。”
郑氿没再说话，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着他挪出了门。门框在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像终于被甩开的过去。
这一刻，郑氿眼里像是落进了星子，亮得惊人。王余的出现，恰好成了他在漫长黑暗里盼来的那束光。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神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坚定——这缕阳光是独属于他的，他发誓要护好，绝不让任何人再将它熄灭。
王余带郑氿回了家，先让他去洗澡，又找出干净的衣服，随后拿着药箱坐在沙发旁等他。郑氿洗完出来时，身上的伤痕在暖黄的灯光下更显刺眼：旧的淤青还没褪成浅黄，新的擦伤又叠在上面，后背甚至有几道深可见骨的划痕。王余蘸着碘伏的棉签顿了顿，声音沉得发哑：“这帮畜生。”郑氿缩了缩肩膀，却没躲开他的触碰，只是低着头，听着棉签划过伤口时细微的声响。
晚饭是简单的热汤面，郑氿却吃得很慢，像是怕这暖意会突然消失。王余收拾碗筷时，发现他就站在厨房门口，眼神跟着自己的动作转，像只怕被丢下的小狗。“去睡吧，你累坏了。”王余擦着手转身。
郑氿抿了抿唇，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哥……你能不能陪我？你先去床上躺着，等我……等我也躺好再走，行吗？”
王余失笑，却没拒绝。卧室里的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郑氿躺得笔直，直到王余在他身边躺下，才悄悄往这边挪了挪。王余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轻声说：“睡吧，我在。”郑氿的睫毛颤了颤，终于闭上了眼睛。
王余却没立刻睡着。黑暗里，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一场游戏，想起了那个让人坠落深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