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周东磊被一阵嘈杂声叫醒。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睡得着，赶紧起来收拾收拾，化妆师和摄影师都到了。”
今天是周东磊结婚的日子，化妆师往他头发上抹了一层厚厚的摩丝，他站在镜子前左右端详，确实比往日精神了许多，但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周东磊肥胖的身躯勉强塞进笔挺的西装，但这肚子却收不进去，他深吸一口气，把皮带松了松，但西装的扣子仍然被撑得紧紧的，仿佛随时都会崩开。
周东磊把领带一端绕过手指从圈口里穿过去，像拧抹布一样来回扭动，但领带卡在手指中间，怎么也系不出规整的结扣，他脖子上不禁渗出了汗，折腾了数分钟也没弄出个结果。
胡广萍已经开始催促，周东磊只得用力往下拉扯，最后领带歪斜着套在脖子上，挺着肚子往门外走去。
八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已经一字排开，整齐地停在狭窄的村道上，吸引了一大群村民来凑热闹。
周道顺从车队边上挤了过来祝贺，接过一盒喜烟后揣进衣兜，又找周候德要了根散烟抽了起来：“你家儿子这几年在外面混的可以啊，八辆奔驰，都快停不下了。”
“嗨，小毛子这几年跟人合伙跑运输，最近行情好，赚了点小钱。你们家东军也出息，在大城市混得开。”
周候德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有些虚。自家的情况他心里清楚，但今天这种日子就是给自家争面子的，谁家要是连婚事都办得不大气，以后在村里还怎么见人，况且小毛子的真实情况村里人应该都不清楚，自己只要不露怯，就没人知道。
“合伙跑运输？你儿子当老板了？”
“老板算不上，就有几个人，有几辆车，一起跑。”
“东磊这孩子从小我看他就听话懂事，现在果然有出息。女方家里是干什么的？”
“女方家在后面村里干养殖场的。”周候德此时已经有些忘乎所以，徐成强在养殖场干过一阵子，在这里也变成了干养殖场的。
“这条件没话说，呱呱叫。恭喜恭喜，你们有什么忙不过来的直接跟我说，我来给大侄子帮忙。”周道顺话刚说完已经开始帮忙张罗起来。
周东磊走到第一辆轿车旁，先弯下腰一屁股坐上后排座椅，整个车都跟着晃动起来，接着拖着两条腿移进了车里，死死抵住两边的车座。
“待会儿到了那边嘴上勤快点儿，别闷在那儿一句话不说，遇到不懂的多问问你二娘，知道不？”
“这个我懂，放心。”
“东西跟红包省着点散，别一下子都给出去，便宜的烟糖在后面那几辆车里，贵的在你这辆车后面，村里拦路的人给点散烟就行了，别给他们太好的。”
胡广萍关上车门又不忘叮嘱：“对了，女方家不管提什么要求，你都先答应了再说，千万别在这个关头出岔子。”
车队刚开出没多远，就被人拦了下来。
周东磊正纳闷儿，不是还没到地方吗？怎么就有人拦路了？
他下车一看，拦车的竟是一个陌生的老头儿。
老头儿颤颤巍巍地走到车前，敲敲车子的前机盖，对着周东磊伸出两个指头：“拿两条烟来，要不然这路你不好过去。”
周东磊脸皱了一下，接着便掏出一根烟递过去，笑着说：“我身上没带多少烟，你先拿跟喜烟抽抽，让我们过去。”
老头儿接过烟别在耳后根，看都没看周东磊：“今儿个没有两条烟你过不去。”
接着便把小板凳摆在车前，正对车坐了下来。
二娘从车后跑过来，一看：“哎呦，这不徐叔吗？”
随后她又对周东磊说：“徐叔辈分可高咧，你爷爷在的时候都得管他叫叔，赶紧拿两盒烟来。”
周东磊赶忙掏出两盒烟放到他手上。
徐叔把两盒烟揣进兜里，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
“徐叔，你看烟也给了，你先到屋里喝酒去呗，咱还赶时间呢。”
徐叔瞄了一眼二娘：“刚才你可能没听到，我说的是两条。”
二娘傻眼了，跟周东磊对视一眼，又说：“叔，咱一共也没带多少烟，要是给你两条，万一后面不够了，这就不好弄了，要不您先进去喝酒，等我们回来，剩下多少全给你，你看行不？”
徐叔没说话，转了个身子，扶着车前盖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
他咳了半天，脸都涨红了，身子也跟着抖起来，憋了好一会儿，终于咳出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快去拿两条烟来！”周东磊见状，没敢再讨价还价。
接亲过程还算顺利，十点刚过，车队就停回了院门口。
周东磊准备背徐金惠下车时，一声响亮的叫喊传来：“等等，先别动。”
周东磊循声望去，徐金惠的大姨踩着高跟鞋踉跄地从后面车上小跑过来，径直堵在了车门前：“我们这儿的姑娘，下车得有下车礼跟离娘费，给了钱，金惠才能下车，而且金惠两个妹妹来送亲，你这个当姐夫的不得表示表示？包个红包？”
“我差点忘了这茬，这钱肯定给，规矩肯定不能少了。”周东磊四处翻找红包，不禁庆幸道：幸好还剩下两个，给出去算了，这下总没什么还要掏钱的吧。
“两个妹妹一人一千，下车礼一万八，离娘费三万。”
周东磊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这都已经给出去这么多了，哪还有钱？再说都给过上车礼了，鬼知道还有什么下车礼、离娘费。
他强挤出笑容：“大姨，我这儿钱不够了，下车礼跟离娘费等过几天再给金惠你看行不？”
“那不成，这钱就得下车的时候给，过几天给还叫什么下车礼？”
二娘听到这话，也赶忙从一旁走了过来：“亲家姨，你看这婚礼正忙着，大家都在等，先让两孩子进去把流程走了，这钱结束就让他爸妈补上。”
“这不行，这钱肯定要现在给······我们要的不是钱，我们要的是个态度，我们家金惠嫁过来，该有的东西一样不能少。”大姨叉着腰丝毫不让步。
胡广萍原本在门口招呼亲戚，听见这边动静也赶忙跑了过来。
她问清了缘由后赶忙赔上笑脸：“亲家姨，我们不是上车礼跟改口钱都给了吗？现在身上没那么多现钱，先让金惠下来，我这就让人去取钱。”
“那我们就在这儿等，等钱取回来了金惠才能下车。”
“大姨，你看这样行不行，金惠两个妹妹的红包我们先给了，让金惠带她们先一起进去，钱取回来就给金惠。这么多客人就这样看着也不好。”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钟，胡广萍有些急了。
“是啊亲家姨，大家都等着开席，也不能一直耗着啊。”周候德刚想递烟，但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不行，金惠下了车就成了你家人了，万一你们要是不给，金惠不就吃了亏了？我是她娘家人，我得给她撑腰。”
······
胡广萍把大姨拉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用几近哀求的语气说：“大姨，我们手头上现钱不够，现钱刚刚都给了礼金跟酒席了，要不我们给你打个欠条，你先让金惠下车，我们之后一定把钱给金惠。”
“你们现钱够不够我不管，反正就一条，给了钱金惠才能下车。”大姨脖子一梗，整个身子抵靠在车门上。
场面顿时僵住了，乐队的领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故意把音乐声放大了不少，想吸引人群的注意力，但农村的人群对于这种事情却有着天生的敏锐，部分看热闹的人群已经开始起哄，大姨像铁面包公一样堵在车门前寸步不让。
胡广萍身上已经急出一身汗，她把周东磊拉到一边：“你直接去请金惠下车，你告诉她这钱一定给她，但是现在让她先下来把流程走了。”
“大姨不让，我直接找金惠不合适吧？”周东磊还有些犹豫。
“你赶紧去说！”周候德的脸色已经露出不悦，周东磊这才照做了。
“金惠，要不你先下来，马上要来不及了，钱事后一定补给你。”周东磊讨好地说。
“不行，这是我们这儿的习俗，我得听我大姨的。”
······
“当时你们也没说要下车礼跟什么离娘费啊？”
“这还要说吗？你结婚连这都不知道？难不成什么都得我告诉你吗？”
徐金惠一席话堵得周东磊哑口无言，他无趣地退了出去，对满怀期望的众人摇摇头：“她说不行。”
胡广萍没办法，只能把家人临时拉进屋里商量办法。
周雪梅早就憋不住了：“我哥怎么相亲到这种人？就为了这点钱居然这么弄，这样的人娶回家，以后日子肯定过不好，还不如就算了。”
周候德正抽着烟，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对着周雪梅劈头盖脸就吼了起来：“胡说八道，你个小孩子乱插什么嘴，你哥今天结婚，你说这种话，想咒你哥吗？钱没挣到一分，一点儿忙帮不上还尽会乱说话。”
胡广萍也瞪了周雪梅一眼：“别瞎说，大喜的日子别说这种话。”
两人的话像刀子一样戳进周雪梅心里，在这一瞬间仿佛击碎了周雪梅所有的自尊，她的眼泪不禁涌了出来，嵌在眼眶里打转。
周冬梅注意到了妹妹的情绪，她把手放在妹妹手上，对着父母喊道：“你们别这么说雪梅，还是赶紧想想我弟这事儿怎么弄吧，人都等着呢。”
周冬梅内心里十分认同妹妹的话，但她不能表示赞同，现在她只能尽快帮父母想办法解决眼下的难事。
周候德的烟一根接着一根，丝毫没有关注到周雪梅的情绪：“要不我找我大哥拿点儿。”
“你大哥他哪儿有这么多钱？他借你的钱还过吗？”一提到周候武，胡广萍就打心眼儿里瞧不上：一家都待在家里吃低保，平时有什么好处都要占自家便宜，不再跟自己借钱就不错了，还指望能借到他们钱吗？
“那怎么办？时间都快过了，亲戚都在外面等着，这不给人看笑话吗？”刚刚还十分淡定的周东磊这时反倒急了起来。
胡广萍知道不能再拖了，她的手在衣角搓了又搓，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她对周冬梅说：“梅子，妈实在没办法了，你能不能借点钱给妈？让你弟先把婚结了，这钱妈给你打欠条，以后一定还给你。”
周冬梅坐在椅子上，按着周雪梅的手也不禁捏得更紧了，她没吭声，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很快。
胡广萍拿出纸就要写欠条，周冬梅看着胡广萍花白的头发和长满茧子的手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似的疼。
她想到自己在宿舍里精打细算想买房的日子，一股不情愿的情绪涌上心头。可再看看面前母亲的这副模样，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妈，哪儿能真让你写欠条，我现在就去取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