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沈婙又重复了一遍。
“你对我有一点点——”顾蕴简不死心地问,神色哀戚。
沈婙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爱与不爱变换常常不过一瞬之间,相爱到怨恨的转变也不在少数。你我绝不能维系在如此虚无缥缈的东西之上。”
沈婙推开紧抱着自己的他,向后退了几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不,我不会的,沈婙,你相信我,我会永远,直至海枯石烂也不——”顾蕴简说了一半,自己却顿在了这里,沈婙已经否认了情感,那么再说永远也没有意义了。
世上那么多相恋时如胶似漆说着海枯石烂的男人到最后抛妻弃子,又有几人能做汉宣帝。
他也意识到了,永远是沈婙不相信的东西。
“我不想生育,所以你我之间肌肤相亲**之事也免了,更不可能会有孩子。你的目标是帝王之尊,你终究会有子嗣后人,那些为你生儿育女的女子该如何,我又该当她们如何?
即便是情投意合,这样的相恋又能维持几时?日后你我政见相左,以情要挟,误了正事,又该当如何?更何况,殿下实际与我相处时间不久,又如何知道沈婙究竟是怎样的人,万一我非明珠蒙尘,亦非翩翩君子,不过是一个想要权力的小人,殿下又如何?”
沈婙字字珠玑,顾蕴简想张口反驳却发现喉咙失声,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你呢?你预设了这么多情况,你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有没有为我动容过?
为什么你不说你自己是否心悦我?是不是证明你还是有一点点怜我的?为什么不能再多给他一个眼神,
顾蕴简看到了滴落在衣襟上的泪,而后是抓着他的衣襟与他四目相对的沈婙。
他从她的眼中看不到爱恋和柔情,是失望吗?还是不齿?她发现了他从来不够明理,不过是个为情而动的昏聩冥顽之人。
“燕王不过是回了封地,殿下可不要以为胜券在握。更何况你顾氏可不是只你们几位皇子,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在背后虎视眈眈,隔岸观火还不一定呢。”
“前有豺狼后有虎豹,殿下不妨多忧心忧心春闱的状元郎是哪家才子,之后的春猎又是谁家芝兰玉树的后辈夺得圣上青睐,你手中仅剩的那点兵权还能不能保得住!”沈婙说完便松手要转身离开,顾蕴简抬手想要抓住她转身的衣角,却发现两手空空,灌铅了的手根本没能抬起来。
沈婙自觉已经说得很委婉了,早知他有此心,她早该戳破他不切实际的幻想。
顾蕴简愣在原地,一动不动,沈婙还是沈婙,还是那样决然,明理,遥不可及,他着实尚且不配。
为什么?
他想问为什么,各种为什么,从当年到现在这么多年的各种为什么,却发现脑子混乱,如一团乱麻寻不到开头也寻不到结果。
他脑中只反复重复她离去的倩影,一遍一遍,她落在肩上的青丝,她衣摆的褶皱,她腰间别着的短刀。
林府被抄,燕王离京,震动了上京的地面,春花残落,百兽流窜,人人探着头出来嗅着上京的朝政风向,向前走的时间却是一刻也没停下。众人忧心忡忡,恐火烧身之时,百司仍在运转,春闱仍在进行,不管暗地中的漏洞百出,面上看着仍是有条不紊的。
半月之内,春闱便要结束了。
沈婙眼神晦暗不明,心中烦躁如乱麻,显然她也因为刚刚的事情打搅了心神。
心悦么?
若是说早便对她情根深种——
对着一个接触不多的人情根深种么?
她不相信。若是真的那时便开始关注她了,说不准只是想着沈婙沈家日后可有拉拢,为他所用。
那她呢?她当时说“即便是情投意合,”她自己动心了吗?
她将双手按压在自己的心脏中,心“咚咚”地跳动,闭眼浮现出他为她上药的模样,那时似乎阳光都在眷顾他,一半阳光照在他装有一池秋水的眼眸上,另一半的阴影在他鬓边几缕碎发上游弋,他张嘴,似乎在什么,她听不清。
只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还有不知从何传来的琵琶声,弹奏得是《长相思》。
这是爱慕和爱恋吗?
沈婙自嘲地笑笑,是与不是也无所谓了。
反正一时的悸动也会消散在时间中,在权力的正中央,算计的漩涡中,再纯粹的爱恋之情到最后也会变成两个人,两群人的勾心斗角。若是俯瞰全场,抽离自身,挑拨离间,明争暗斗,她都能算计的过来,可若是以身入局,她沈婙只怕会死无葬身之地。
苏礼询敲门后进入,从怀中抽出一封信递给她:“阿姐,姜道长的信。”
“阿姐,你的表情怪怪的,发生什么事了?”苏礼询仔细打量着沈婙的脸色,说不上来的奇怪,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
“无妨。我交待的事情都办得如何了?”
“迟喻之事,怕是有些难办。圣上下令将涉案之人尽数关入寒渊牢,现在已经钦点了寒渊牢督察使和检查司。”
寒渊牢构造复杂,机关重重,看守严密,送食,探监,审判等都有着极其繁复的程序,并且看守督察检查多种官职在内互相制约,即便是圣上要提见犯人都要经过重重审批,验身方可入内。相对的,寒渊牢只关押罪大恶极的重犯,只有涉及谋反,谋大逆,谋叛这三种罪之时才会启用。
上一次寒渊牢启用还是在五年前。
“寒渊牢启动需要时间,现在应当还是关押在刑部大牢。让他们今夜就行动,按照我之前计划的伪造成纵火**。”
“怕是不太行,刑部现在的看守是圣上禁卫,严密非常,与以前打点一二便可探视不同,我们的人根本进不去。”
沈婙颔首,阖眼沉思了一会,对他道:“此事先搁置,我另有安排。”
她想到一个办法或许有希望,只是未必能行得通,而且代价不小。
***
窗外天光正好,整个东宫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之下,圣上安抚的旨意下达后,整个东宫都从紧绷的、压抑的气氛中解放了出来,来往宫人的脚步都更加轻快了些,解秾华却仍一脸愁色,一对远山眉的眉头微微颦起,好似两条愈发接近,将要交汇的河流。
她叹了口气,似乎对沈婙提出的要求难以抉择。
“你开口就是想保下暗杀阿尧一案中的核心罪人,且不说父皇震怒要将他们关入寒渊牢,营救难度之大。单就说我是阿尧的结发妻子,对于害他之人我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将其千刀万剐,你怎么会觉得我会答应此事呢?”
“太子殿下与您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后来更是情投意合,是为一大佳话,我自是不会怀疑您想为殿下讨回公道之心。可迟喻虽为案件一大罪人,实际上并未对太子殿下造成实际的伤害,且他掳走姜砚青也非本意,乃是受形势所迫。他本性良善,不得已落草为寇,为保一条性命才与匪徒们共同行事。”
“我并非要掩盖他犯过的错,只是想留住他一条性命。日后我愿意为您无条件做一件事作为回报,还请您成全。”
解秾华定在那看了沈婙许久,眼中的浓浓倦意掩盖不住她的讶异,她并未再追问原因,只是道:“你要我做什么?”
“从刑部移交至寒渊牢时是最适合动手的时候,我想请您在那个时候再抽调走一部分的禁卫离开。贵妃幽禁,后妃之中应当并无人能统率六宫,六宫事务繁杂也不可无人处理,凤印应当会落在您手上。”
“你想让我执凤印假传圣旨?”解秾华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沈婙。
她的胆子竟然这么大,想要让她犯这等大逆不道之罪,假传圣旨来救一个无关紧要的匪徒。
她满眼震惊,却对上沈婙平静的眼。
“是,也不是。”
“让您传的,自然是真的圣旨。”
解秾华仔细咀嚼过这几字后缓缓答道:“你的局若是布完了,我自当配合。”
“多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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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寒渊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