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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七颗痣

林屿在公寓楼下看见沈砚秋的时候,刚刚下夜班。早上六点四十分,天还灰着,沈砚秋靠在单元门口的墙上,穿一件黑色薄风衣,和那天晚上一样,但这次怀里没抱骨灰盒。她手里拎着个红色塑料袋,袋子上印着“永辉超市”四个字,收银条贴在侧面,被风吹得翘起来。

沈砚秋也看见了她。她没动,就那么靠着墙,等林屿走过来。

“我打听到你住这儿。”沈砚秋说,声音比那天晚上精神一些,但还是哑,“问了殡仪馆的人。他们说你是唯一值夜班的林屿。”

林屿站在台阶上,没往上走。晨光从楼缝里斜射过来,照在沈砚秋半边脸上,另一半还隐在墙的阴影里。她瘦了。那天晚上灯光暗,看不太清,现在阳光下能看见她颧骨下面有一道很浅的阴影,是饿出来的。但眼睛还是那么黑。

“有事?”

沈砚秋把红色塑料袋递过来:“上次谢谢你。这是谢礼。”

林屿看着那袋橘子。普通的砂糖橘,塑料袋口扎着,收银条上写着十块零七毛。她没接。

“不用。”

沈砚秋的手没缩回去。橘子递在空中,塑料袋被风吹得轻轻晃。她们僵了几秒,最后林屿伸手接过袋子。橘子很凉,应该是刚从超市冷柜旁边拿出来的,塑料袋外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搬到城南了。”沈砚秋说,手缩回风衣口袋里,“你说的对,我租的房子朝南。阳台上有个小桌子,下午能晒到太阳。”

林屿嗯了一声。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和人打交道的方式通常是沉默,大部分人受不了沉默,会自己走开。但沈砚秋没走。她靠在墙上,看着林屿,像在等什么。

“我煮了粥。”沈砚秋说,“白粥,放了红枣。你要是不困,可以上来喝一碗。”

林屿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收银条上的时间是今早七点十二分。她在七点零五分下的班,走回公寓花了十分钟。也就是说,沈砚秋在楼下等了至少十五分钟。或者更久,她可能先去了超市,再来这儿等。

“我困。”林屿说。

沈砚秋的目光暗了一下。但紧接着,林屿又说:“但粥可以喝一碗。”

沈砚秋笑了。嘴角弯起来的时候,那颗小痣跟着动了动。她转身往巷子里走,脚步轻快了些。“走吧,我住得不远,拐个弯就到。”

她们并肩走在早高峰的街道上。行人匆匆来去,电动车喇叭声响成一片,卖煎饼的摊子前排着队,油条的香气混着豆浆味飘过来。沈砚秋走在林屿右边,步子比那天晚上慢了些,配合着林屿的步幅。路过早餐店时,沈砚秋的肚子轻轻响了一声。

林屿听见了。她没说话,但脚步快了一点。

沈砚秋的公寓在巷子深处,一栋老居民楼的五楼,没有电梯。楼梯很窄,水泥踏步被磨得发亮,扶手是铁的,刷了绿漆,漆皮一块块翘起来。沈砚秋走在前面,到三楼的时候回头说:“有点高。你值了一晚上班,走得动吗?”

“走得动。”

到五楼的时候,沈砚秋掏钥匙开门。门锁是老式的,拧了两圈才打开。推开门,一股红枣粥的甜味扑面而来。屋子很小,一室户,但收拾得很干净。进门是厨房,灶台上一个白瓷锅还冒着热气,锅盖半掩着。往里走是客厅,一张折叠桌靠墙放着,两把塑料椅子。再往里是卧室,门开着,能看见一张单人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阳台在南面,阳光正从那里照进来,铺了一地。

林屿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进来啊。”沈砚秋从灶台上拿了个碗,舀粥,“不用换鞋。我这儿没拖鞋。”

林屿走进去,坐在折叠桌旁的塑料椅子上。椅子很轻,坐下去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她环顾四周。墙上什么都没有,白的,但有一处颜色不一样,淡黄色的,长方形,大概是以前挂过什么画。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罐,里面插着——林屿愣了一下——那束干菊花。她扔进垃圾桶的那束。

“你捡回来了。”林屿说。

沈砚秋正在盛粥。她头也没回:“嗯。那天你扔进垃圾桶,我又捡出来了。我觉得……他觉得。”

她没说完,但林屿懂了。那束菊花是沈砚秋放在父亲骨灰盒旁边的,林屿扔了,她又捡回来。现在插在玻璃罐里,罐子里装了水,但花还是枯的。花瓣蜷成褐色,花梗上那根白棉线还在。

粥端上来。白瓷碗,红枣沉在碗底,米粒煮得软烂,甜味很淡。林屿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她想起上次吃热乎的饭,好像是三天前在便利店买的关东煮。

沈砚秋坐在对面,也端着碗,但没怎么喝。她看着林屿,看得有点久。

“你脸上有东西。”她说。

林屿抬手摸了一下嘴角,什么都没有。

“骗你的。”沈砚秋低下头喝粥,嘴角弯着,“就是想让你擦擦脸。”

林屿没生气。她把碗里的红枣捞出来吃了,然后说:“你那天为什么哭。”

沈砚秋的勺子停在碗里。粥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沉默了一会儿,久到林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

“他死的时候我没哭。火化那天也没哭。后来骨灰盒放在殡仪馆,每次去看他都没哭。但那天晚上,半夜,突然就忍不住了。我抱着那个盒子,觉得他好轻。一个人活了七十二年,烧完就剩这么轻一点。”

她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红枣已经被她戳烂了,粥变成淡淡的粉色。

“我恨他。”沈砚秋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活着的时候天天喝酒,打我,打我妈。后来我妈走了,他就打我。我十六岁从家里跑出来,再没回去。去年他死了,社区打电话给我,说我是唯一亲属。我去认领,看见他躺在停尸柜里,脸瘦得脱了相。我突然就不恨了。”

林屿放下碗。碗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你妈呢。”她问。

“死了。”沈砚秋说,“我十八岁那年,癌症。我爸打的。”

阳台上,那盆枯菊花轻轻晃了一下。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林屿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她拿起那个玻璃罐,转了个方向,让枯花对着阳光。花早就没有生命了,但在光里,那些蜷曲的花瓣边缘泛着金黄,像某种被时间封存的东西。

“这花是我妈种的。”沈砚秋在屋里说,“殡仪馆那个格位旁边,我偷偷放的。后来你扔了,我又捡回来。我知道没用,但……”

林屿转身。沈砚秋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瓷碗。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侧脸上,把泪痕照得清清楚楚。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哭了,没声音,只是眼泪在流。

“你下次去。”林屿说,“我帮你放回去。”

沈砚秋看着她。那双黑眼睛里的光忽然稳住了,不再晃。

“好。”她说,“下次一起去。”

那天早上,林屿在沈砚秋的沙发上睡着了。沙发很短,腿伸不直,她蜷着,睡得很沉。醒来时已经是下午,阳光从南窗斜照进来,盖在她身上,暖得发烫。她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看见沈砚秋坐在阳台的小桌旁,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在看。她扭头望着窗外,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

林屿没动。她躺在沙发上,看着沈砚秋的侧影。风吹过来,阳台上的枯菊花晃了晃。沈砚秋伸手扶了一下玻璃罐,手指在罐口停了一秒。林屿看见她的左手小臂内侧有几颗很小的痣,排列成一条弧线。她数了数——七颗。从拇指根到手腕,七颗,像北斗七星。

“醒了?”沈砚秋转过头。

“嗯。”

“晚上想吃什么。”沈砚秋合上书,“楼下有家面馆,雪菜肉丝面不错。”

林屿坐起来。沙发太短,她的脖子有点酸。她揉了揉后颈,说:“随你。”

沈砚秋站起来,走到沙发边,低头看着林屿。逆光,她的脸在阴影里,但眼睛里那点光还在。

“林屿。”她说,“你值了七年夜班,有没有想过换工作。”

林屿抬头看她。这个问题她想过。想过很多次。但每次走到殡仪馆门口,闻到那股混合着消毒水和焚化炉的气味,她又留下了。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安静。也许是因为那些不会说话的“客户”从来不问她为什么一个人。

“没有。”她说。

沈砚秋点点头。她伸出手,在林屿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掌心温热,隔着T恤透过来。林屿没躲。她发现自己没想躲。

“那就继续值夜班。”沈砚秋说,“我凌晨去找你,还带橘子。”

林屿看着她。然后她说:“橘子太凉。下次带热的。”

沈砚秋笑了。这次笑得比较开,嘴角弯到最大,露出一点牙齿。那颗小痣跟着跳了一下。

“好。”她说,“带豆浆。甜的还是咸的。”

“甜的。”

那天傍晚,她们去楼下吃了雪菜肉丝面。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认识沈砚秋,多给了半勺雪菜。林屿吃面的时候,听见老板娘问沈砚秋:“你姐啊?”

沈砚秋看了一眼林屿,说:“嗯,我姐。”

林屿没抬头,但吃面的速度慢了一点。面汤很烫,热气扑在脸上,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咸的。

后来,林屿还是值夜班。凌晨的殡仪馆依然安静,铁门铰链依然会响,走廊灯依然忽明忽暗。但有些东西变了。她开始习惯在值班室多备一床毯子,灰蓝色的,叠好放在床头。开始把泡面碗洗得更干净,洗完搁在窗台上,碗底不积水。开始在巡楼时多看一眼B区7排23号。格位旁边那束枯菊花还在,但旁边多了样东西——一截新的枯枝,这次绑的是蓝绳。

沈砚秋来的次数不多,但每次都在凌晨。她学会了从后门进来,学会了不发出太响的脚步声。她带热豆浆,有时候还带两个茶叶蛋,剥好了放在饭盒盖里,蛋白上留着指甲印。她们坐在告别厅第一排,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雨夜,沈砚秋会抱着骨灰盒来,说“我爸怕打雷”。林屿就陪她坐着,听雨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

有天凌晨,沈砚秋忽然问:“林屿,你怕不怕死。”

林屿想了想。她见过太多死亡,猝死的年轻人,病死的老人,意外死的孩子。死亡对她来说不是抽象的概念,是每天要面对的工作。但怕不怕,她没想过。

“不怕。”她说,“但我怕一个人死。”

沈砚秋转过头看她。告别厅的应急灯闪着绿光,把她们的脸都照得有点失真。

“我也是。”沈砚秋说。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沈砚秋把头靠在林屿肩上。很轻,像放一个易碎的梦。林屿没动,只是把肩膀放低了一点。

“你爸的骨灰盒。”林屿说,“下次不用抱来了。放我值班室抽屉里。我帮你看着。”

沈砚秋没说话。但林屿感觉肩头湿了一小块。

后来,沈砚秋真的把骨灰盒留在了值班室。抽屉里除了《尸体变化图鉴》和半包烟,多了一个暗红色绒布包裹。林屿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抽屉看一眼。骨灰盒安静地躺着,标签上的名字已经模糊了,但“沈建军”三个字还看得清。

有一天,林屿在抽屉里发现了一张小纸条。沈砚秋的字,圆珠笔写的,有点洇墨:“他其实喜欢菊花。黄的。”

林屿把纸条折好,夹进书里。

那天晚上巡楼,她在B区7排23号站了很久。格位旁边的枯枝已经积了三根,红绳、蓝绳、黑绳。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朵干菊花,是她白天在花店买的,挑了朵黄的,晒干了。她把花插在格位缝隙里,和那些枯枝挤在一起。

然后她转身回值班室。走廊灯在身后一盏盏灭掉。

凌晨两点,铁门铰链响了。林屿没抬头,说:“豆浆还是甜的?”

脚步声嗒嗒嗒走近,停在门口。沈砚秋的声音:“甜的。还带了橘子。”

“橘子太凉。”

“这次是温的。我放在怀里捂了一路。”

林屿抬起头。沈砚秋站在门口,风衣扣子没系,露出里面灰色毛衣。她怀里抱着个塑料袋,橘子把袋子撑得鼓鼓的,贴着胸口。她脸上带着那种笑,蜡烛光稳而暖的那种笑。

林屿站起来,走过去接过袋子。指尖碰到沈砚秋的手,温的。

“走吧。”她说,“告别厅没人。可以坐第一排。”

她们并肩走进走廊。灯在身后一盏盏亮起来,又在前面一盏盏灭下去。凌晨的殡仪馆依然安静,铁门依然会响,走廊灯依然忽明忽暗。

但林屿想,现在她不怕一个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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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七颗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