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厅的顶灯烧了一个。
林屿是巡楼的时候发现的。凌晨一点二十,手电筒的光扫过天花板,第二排灯管整个暗着,只剩最里面那根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空椅子上,影子拖得老长,一排一排往后延伸,像一条条黑舌头。她关了电筒,摸到墙边的梯子。铁架子很旧了,靠上去晃了一下,金属腿磕在瓷砖上发出尖锐的刮擦声。她扶住,一步一步往上爬。梯子每一节都吱呀响,像在抗议。爬到顶,伸手够到灯管,卡在白色塑料扣里,卡得很死。她两只手拧,往左转,灯管松了,取下来递下去。老赵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下面接着。换了一根新的上来,她接过去,对准卡扣往上推,咔嗒一声扣住了。按开关,灯亮了,整个告别厅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她开始下梯子。卫衣袖口蹭在梯子横杆上,往上捋了一截。爬到最后一节的时候,沈砚秋推门进来了。
她今天来得早。凌晨一点半,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手里没拿豆浆,也没带橘子,就穿了一件黑风衣,里面是那件灰色毛衣,袖口起球起得厉害,密密麻麻的小疙瘩。她站在门口,看见林屿在梯子上,没说话。林屿低头看了她一眼,继续往下。到最后一节,沈砚秋走过来,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抓住林屿的小臂,隔着卫衣袖子,手指扣在袖口的位置。林屿下来站稳了,沈砚秋的手没松。她的手指往上推了一下,推了一寸。卫衣袖口滑上去,手腕内侧露出来了。
圆的,五个。排列整齐。从手腕内侧往上排,间距均匀,像有人拿尺子量过。旧的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两个度,微微凹陷,边缘光滑,像被什么烫过又长好的痕迹。
沈砚秋的手指停在那里。不动了。林屿低头看她的手,又看自己的手腕。她把胳膊往回抽,袖子拉下来。动作很快,但沈砚秋的手指扣得紧,袖子拉下去的那一瞬间,沈砚秋的指尖在她手腕上划了一道,很轻,但林屿感觉到了。
“这是什么。”沈砚秋说。声音不高,但告别厅太空,每个字都弹了回来,撞在墙上又弹回去,嗡嗡的。
“以前的事。”
“什么时候。”
林屿弯腰去收梯子。她没看沈砚秋,两只手抓着梯子两侧,往墙边推。铁架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长长的嘶叫。“十七岁。祖母去世那年。”
“为什么。”
梯子靠上墙,铁架子磕在瓷砖上,咣的一声。林屿直起身,转过来。“因为我发现烧自己比想哭容易。”
沈砚秋沉默了一会儿。老赵在旁边收拾工具箱,把螺丝刀和备用灯管放进铁皮箱里,扣上扣。他看了看两个人,拎着箱子走了。告别厅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咔嗒一声。只剩她们两个。灯管是新换的,白得刺眼,照得地砖上的每一条缝都清清楚楚。沈砚秋站在灯下面,影子压在脚边,很短,很黑。
“你以后不许再这样。”她说。声音硬,像咬着一根线,每个字都绷着。
“我戒了。六年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沈砚秋往前迈了一步。鞋跟磕在地砖上,很响,回音在空椅子中间荡了两圈。
“你也没告诉我你锁骨下面的疤。”林屿说。她把抹布从梯子上拿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动作很慢,叠了两折,又叠了一折。
沈砚秋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像风吹过蜡烛,要灭不灭。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天。你填表的时候。领口滑下来。我看见的。”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那时候你还不认识我。”
沈砚秋不说话了。她站在告别厅中间,头顶的灯从正上方照下来,把她脸上的阴影压平了,眉骨和颧骨的轮廓显得很硬。她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攥着,指节在布料下面鼓出来。她看着林屿,嘴唇抿着,下巴绷得很紧。林屿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五排空椅子,十几步的距离。灯管亮着,白晃晃的,把告别厅照得像白天。
“我走了。”沈砚秋说。
“沈砚秋。”
她没停。转身往门口走,步子很快,鞋跟嗒嗒嗒敲在地砖上,一下比一下重。走到门口,手推在门板上,门开了,走廊的灯从外面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告别厅的地砖上。然后她走了。门在身后合上,铰链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林屿站在告别厅里。灯管白晃晃的。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袖子好好盖着,什么都看不见。她把手伸出来,翻过手腕。五个旧疤。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袖子拉下去,盖好。走出告别厅。巡楼。
走廊灯亮着,一格一格往前延伸。她经过B区,走到7排23号。格位旁边十根枯枝了。那朵白菊干了,花瓣缩成一小团,颜色还在,淡淡的黄白色。还有一根嫩绿色的线,是三天前绑的。她在格位前面蹲下来。手指碰到那根绿线,毛线粗糙,起了球。她蹲了很久。膝盖酸了。她站起来。继续走。C区走一圈,回到值班室。推门进去,坐在床上。灯管亮着,稳的。她拿起那包红塔山,拆开的,还剩两根。她抽出一根,没点,叼在嘴里。苦味在舌尖上漫开。叼了一会儿,放回去。躺下来。闭眼。
但她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沈砚秋刚才的眼神。那种光晃了一下要灭的样子。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道裂缝,从床头的位置往上走,弯弯曲曲的。她盯着那道缝看。看了一会儿,又把身子翻回来。盯着天花板。灯管亮着,太亮了。她起来关了灯。黑暗里,值班室的轮廓变得模糊了。窗外有月光透进来一点,百叶帘的缝里漏进来的,一条一条,落在地上,像横着的梯子。
凌晨五点,她起来巡最后一趟。经过B区7排23号的时候,她停下来。枯枝十根。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下午在花店买的黄菊,晒干了,花瓣脆的。她绑了一根灰线,粗的,毛线。蹲下来,手指把枯枝拨开,把这根新的插进去。插在缝隙里。十根了。她蹲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走。走廊尽头是告别厅。门关着。她没推。直接拐回值班室。收拾东西。帆布包,饭盒,书,那包只剩两根的烟。六点,老赵来接班。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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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一次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