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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织太)逢魔时刻

一、

那是一条小路,长满了齐腰高的小灌木和能淹没脚踝的野草,少有人行经,只有蛇鼠潜藏,夜晚有野猫在此出没,幽绿的圆瞳从灌丛的缝隙里朝外张望,发出悠长而凄厉的嚎叫声。

太宰走在这条小路上。

正值黄昏时分,那轮火球正在轰轰烈烈地坠落,它最后的光辉不计代价地放射着,将半边天空染成一片血一样的艳红。

逢魔时刻。

太宰无端地想起这个词,真是奇怪,他向来不信这些,神鬼,命运,因果,报应,不过尽是些虚妄的狂想,倘或世间当真存在,那为什么死去的是织田作而不是他呢?

噢,织田作,他那可爱可恨的友人,又擅自从他的记忆里跑出来了,但没关系,太宰已然不会心痛了,他甚至可以带着笑同他打招呼呢——

“织田作,”他说,声音甜蜜,“你又去看孩子们了?”

他的友人不说话,唉,真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啊,不过这也是他可爱的地方不是吗?哪些人总是在命令在许诺在抱怨在祈求在——

在向他讨要一些他压根儿给不起也不想给的东西。

于是太宰学会了笑着逃跑,逃向世界找不着的地方。

啊,他看到织田作了。

他可怜可爱的友人,依旧穿着死亡时的服饰,仰头注视一窝正在叽喳乞食的雏鸟。

他的红发暗淡如凝固的血。

来接我吗,我亲爱的?来把我从这腐朽堕落的世间带回你的身边?

那我将欣然领受,迫不及待地奔向你,将你紧抱,而后噬咬你色泽浅淡的嘴唇。

太宰袖着手,漫步向前,从友人身后悄然靠近,但他并不出声,也不伸手触碰,只含着笑,看着红发友人似是微微躬身,打算寻觅一些虫蚁喂食幼鸟。

“如果沾染了人类的气味,家长们可能会遗弃它们哦?”

他的友人顿了一下,直起身,转向他。

“啊,太宰。”他说,声色与记忆里相差无二,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仍是那般澄澈而宁定。

“嗯哼。”于是太宰微微笑了,亲密地喊他,“织田作。”

但织田作总是出乎他的意料,红发友人的脸上少见地浮现出一点迟疑与困惑,丢出一句话——

“太宰,我是不是老年痴呆了?”

不愧是织田作啊,太宰忍俊不禁地笑了,但织田作皱着眉,平静地叙述着:“我不记得自己怎么在这儿的,而且——”

他看着太宰:“太宰,你长大了。”

红发友人的神色里多了些遗憾,显然,“忘记了与挚友共度的这几年”这件事叫他有些懊恼了。

啊,原来如此,他不记得了。

不记得那些痛,那些死,那些无可挽回的失去,那些再也不会再见的告别。

只是一个迷了路的逝者,以为自己还活在人间。

太宰抬眸看了一眼天边,那轮残阳已经落到了山头,而一点儿月亮的影子影影绰绰地出现在了东方。

黄昏时分,日月之交,逢魔时刻啊。

一声低语在他的心间回荡,像是窃笑着的命运蹑手蹑脚地走过他时的回音,无数故事在他的头脑中跑过,每一个都以狂喜的乍然相见开始,又以悲怆的泪水与别离结束。

可太宰不信命运。

“没有哦,”太宰注视着茫然的逝者,露出微笑,轻声说,“织田作,你只是——中了毒,我和安吾会找到解药的。”

不,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原来如此。”一如既往,红发友人毫不犹豫地相信了他,“还有这种毒啊。”

他走过来,与太宰并肩前行,感叹着,声音里带着些恍然大悟的意味。

“是哦,非常非常罕见呢,”太宰与他隔了一步远,不动声色地保持着同友人的距离,小心地不叫自个儿碰到他,“所以嘛,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哦~”

“唔,”织田作短促地犹豫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解不开也没关系。”

太宰扬起了眉毛:“哎?因为织田作觉得不重要吗?”

他当然知道不是,但他喜欢看织田作认真解释的神情。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会先是因为思考而微微眯起来,而后望向他,一眨不眨地,像是全世界都只剩下他和他看着的那个人。

织田作说话了:“嗯——怎么都找不到解药的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

“——只要大家都在一起,就可以创造新的记忆。”他侧过脸,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而且,太宰和安吾可以讲给我听嘛~”

话语的尾音稍稍上扬,带了点儿顽皮又愉快的味道。

太宰于是笑了。

“不愧是织田作呢。”他这么说,“啊啦,走这边哦。”

二、

他们走了另一条小路。

太阳已经彻底沉落下去,月色却依旧微薄。小路两旁尽是些高大且繁茂的树,枝叶交错,将零星的光也遮蔽了大半。

太宰的目光落在织田作身上,轻飘飘的,没有半点儿分量。

红发友人的身影在那薄纱般的月光下显得那样朦胧,近乎于虚幻。

但是真是假,又有什么要紧呢?反正,他早就分不清了。

倘或,这不过是他发了疯才给自己编就的一场幻梦的话——太宰露出个缥缈的微笑来——他倒还情愿如此了。

那样的话,他便可以无休无止地把这个幻梦延续下去。

路的尽头,便是他们的小房子,门牌上还写着织田作的姓氏,和太宰自己写上去的歪歪扭扭的“太宰”。

织田作本能地摸钥匙,手伸进外套口袋里,却扑了个空。

“啊,钱包钥匙都忘记带了?”他又摸了摸,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好厉害的毒啊——”

他站在自个儿家门口,瞅着紧锁的房门,喃喃自语着。

太宰靠在一旁的墙上,笑着逗他:“是啊,这可怎么办啊?我也没带呢。”

但织田作不愧是织田作,他研究了一会儿那把锁,往怀里一摸——嘿,枪居然还在。

红发青年握着枪,迷惑了一秒钟——为什么忘记带钱包钥匙却记得带枪?——便毫不犹豫地举起枪,打算来个暴力破拆。

太宰一瞧逗过了头,赶忙上前:“别,等等,织田作,看我的——”

横滨开锁王宝刀未老,保住了小房子的大门。

小房子里漆黑一片,织田作不假思索地走到电灯开关前,啪嗒,灯亮了。

太宰怔怔看着灯光映照下的织田作,红发友人正一边朝里头走,一边招呼他跟上。

——他能碰到,他不怕光,他……他不是幻觉,不是记忆,不是幽魂。

——是死者,又回到了人间。

三、

“……好辛苦啊,太宰。”

盘腿坐在地上的友人仰起脸,这么对他说道。

他灰蓝色眼眸里倒映出来的,是黑发青年的身影,不再是少年时的清瘦,在时光打磨下显出了别样的沉稳与温柔。

可友人却仍是往日模样,充满怜爱的,无知无觉地看着他:“我居然都忘掉了……”

“织田作有一直陪着我哦!”太宰笑眯眯地说,“又可靠又温柔——”

他语气轻佻,撒娇般带着绵软的尾音,好似在夸奖情人,透着股甜蜜劲儿。

我可没说谎,黑发青年愉快地想,毕竟,织田作的确时时刻刻陪着我呀——

就在三小时前,我还看到他了呢!

他红发的挚友穿着沙色风衣条纹衬衫,胸口的枪伤裸露着,赤红的血泼洒了半身。他总是在他身边,只要一睁眼一转头,就能望见他惨白如纸的面容。

四年来,他们日日夜夜,寸步不离,这又怎么不算一种朝夕相处天长地久呢?

“织田作渴了吗?我去倒水~”太宰站起来,轻快地道,“坐着别动哦~”

他进了厨房。

扭过头,从半透明的门后瞅一眼,红发友人果真乖乖地盘腿坐着,正端详着房间和他自己的手掌。

也许他正在努力地搜刮那些根本不存在的记忆。

真可爱~,太宰促狭地笑了起来,举起杯子,看着几滴血珠慢慢儿沉下去,混入褐色的茶水中,隐没不见了。

他走出去,把茶水端给织田作,坐在对面的小沙发上,托着腮看织田作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茶。

渐渐的,他看见,织田作的脸颊上有了些许的血色,而他原本色泽浅淡的嘴唇,也生出了些许润泽的光晕。

哎呀,真漂亮啊——

太宰在心里哼起了小调,自我夸奖了一句“不愧是我~”。

待会儿可得多加点儿,他想,可不能饿到织田作了呀——

黑发青年的唇边,是纯粹的,充满喜悦和怜爱的,温柔的笑意。

三、

“不能去太远的地方哦~”黑发青年这么说着,语气软绵绵的,“我会担心的~”

一天,又一天,织田作探索着这个原本属于他的小小的家,不断地与他的记忆比对,在脑海里拼凑遗忘的那四年。

书架上多了好些没看过的书,里面有他的笔记和一旁太宰的回复;衣柜里他和太宰的衣物杂乱地挤在一起,每一件都似乎被使用过;厨房里的厨具半旧不新,看起来没怎么开火,冰箱里大多是罐头、速食和水果,好些都临期了……

相册里的照片,全都停在四年前,桌上的手稿,纸张都开始泛黄了。

“织田作,你只是中毒了哦——”

太宰带着笑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是的,我只是中了毒。

红发青年平静地想着,走到阳台上,眺望着远方。

太阳半浮半沉地在地平线上挣扎,而半轮弦月已经升了起来,街上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流行歌的唱腔。

一切都很正常,与昨天,与明天,并无什么不同。

他接过太宰递过来的碗,茶褐色的药汤,喝起来有种微苦的涩味,织田作抿了一口,那种熟悉的陪伴了他几十年的味道从舌根沉沉泛起。

“感觉怎么样?”太宰仍旧在笑,慢慢靠过来,织田作没有动,任那只微微颤抖的手伸过来。

“很有用,”他说,把最后那点儿喝下去,那微妙的腥气在口腔里盘桓不去,“感觉再喝几次,就能想起刚出生时候的事儿了。”

“这么有效的吗?哎呀哎呀,那我也试试——”太宰故作惊讶地叫起来,手停在约摸半寸的距离,而后慢慢往回缩。

“还是别了,很难喝。”织田作诚恳地说,望着前方无聊的电视节目——四年了,居然还是那几个人那些话——手掌翻转,直接牢牢攥住了太宰的手。

那只手抖了一下,剧烈地挣扎起来,像一只被小孩子陡然抓住的鸟。

“太宰。”织田作沉静地喊了一声,依旧没转过脸,“我在这儿呢。”

那只鸟停下来了,房间里只有电视节目夸奖的尖叫和做作的笑声,以及,太宰那急促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一点儿重量压在了他的手臂上,他仍旧不动,于是,又一点儿,再一点儿,直到——那温热的活人的体温整个儿贴了过来。

“你还在。”太宰喃喃自语,那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地步。

“我还在。”织田作回答,指节缓缓插进太宰五指的指缝间。

他摸到了细小的,还没来得及愈合的伤痕。

四、

织田作睡着了。

太宰跪坐在织田作身上,两手撑着床面,弓着背,微微低头,注视着一无所觉的友人。

比起数天前,织田作的皮肤明显有了血气,摸上去也不再透着冷意,脉搏也不再沉缓且微弱——

他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活着的。

干得好,太宰,但还不够。

太宰眯起眼,慢慢矮下身,他的动作如此轻盈,就像一只正在捕猎的猫,无声无息地从背后欺近。

他的唇贴上友人的,慢慢磨蹭了一会儿,舌尖一点点自不设防的缝隙探入,耐心地舔舐着,直到友人在睡梦中本能地张开嘴——

迎接那漫长而缠绵的吮吻。

太宰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东西被抽了出来,寒冷与虚弱快速地蔓延,甚至渗透到了每个细胞当中,一个声音在他的头脑中嘶吼着,叫他赶紧跳下床,从这儿逃走。

真是见了鬼,原来求生本能这种玩意儿在他身上还没死干净吗?

他喘息着直起身,慢慢从口袋里抽出刀,在指尖一刺,那点儿长好了的伤又被撕开了。疼痛叫他微微抖了一下,但他顾不得了,只是把手指悬在织田作嘴唇上方,趁着友人还无意识地张着嘴时,把血一滴滴地挤出来。

而织田作在吞咽,本能地吞咽。

强烈的满足感与快乐一起涌上来。

他在喂织田作,就像母亲哺育将将诞生的子嗣,又像古树供养在他身上扎根的藤蔓。

“吃吧,织田作,再吃一点好吗——”他用力挤压着,血从指尖跌落,如同一条绵延的生命线,那种虚弱感更强烈了,甚至让他出现了轻微的晕眩。

但他停不下来。

不够,还不够,这点儿血怎么够呢?如果割开手腕?如果切开胸膛?如果,如果把皮肉把骨头把灵魂也喂给他呢——

太宰举起刀——

“太宰。”

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低下头,对上织田作的眼眸,那双眼睛——

“啊,你知道了。”他扯开一个笑,“真不愧是织田作啊——”

“唔,没办法,太宰藏得太不用心了。”织田作叹了口气,“下次可以试试把我眼睛蒙上,就说眼睛出了问题不能见光好了。”

“哎呀,好主意~”太宰弯起眼眸,把还在滴血的指尖贴上织田作的唇,缓慢摩挲,血一点点地为那还不够红润的唇染上艳色。

“太宰。”织田作又唤了一声。

“别。”太宰的手指压住他的唇,凝视着他,低声道,“我不想听。”

“你会死。”织田作平静地道。

“这不是很好吗?”太宰笑了,语气轻快地道,“为了织田作活下来而死——这可太美妙了~”

“唔,”织田作沉吟了下,“其实不一定吧,也许是太宰死掉后,我过几天就死了。”

“这么一来,我会在家里腐烂也说不定——啊,那样的话,家里不就到处都是——”

太宰露出了被恶心到的表情,捂住了他的嘴:“别说了。”

灰蓝色的眼眸无辜地眨了眨,似乎在说“我说错了?”

“织田作,”太宰松开手,“你可真是个出人意料的家伙。”

“承蒙夸奖?”织田作轻轻笑了,“嗯,太宰——”

“嗯?”黑发青年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却依旧应了一声。

“活到八十再来见我吧。”他的挚友这么说道,歪了歪头,“说起来,太宰也会老吗?有点想象不出来啊——”

“恶,”太宰嫌恶地皱起鼻子,“像老爷爷一样驼着背满身老人味吗?才不要。”

“怎么会?太宰老了也是太宰,”织田作从他手里抽出刀,丢到一边,又张嘴含住他的指尖,舔了舔伤口,“应该会身手敏捷,到处捉弄年轻人,和漂亮姑娘约会吧?”

“——这也太难为我了吧,”太宰一动不动,看着友人那可恨到叫他想咬一口的脸,“织田作。”

“我会等你的,太宰。”织田作灰蓝色的眼眸望着他,温柔的,残酷的,“我会一直看着你,等着你,然后——”

“我们一起去三途川,好不好?”

这个——这个可恨的——

太宰瞪着他,瞪着这个又一次抛下他的男人,咬着牙,慢慢张开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