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缥一直在想着李闰的话。
李闰口中的"他"——究竟是谁?她能感觉到,李闰所说的这个人,来头绝不简单。其实李闰这个人,又何尝简单。
望京的贵公子,缘何会来到这样一个边陲小城?李家在望京的权力旋涡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而李闰自己,在家族中又处于什么样的位置?
亦或者,"李闰"这个身份本身就是假的。
可是他确确实实是从望京来的,也确确实实在永州担任着一县父母官的职责,这一点任谁也做不了假。
然而……然而,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可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功亏一篑。
头痛欲裂。林缥拍了拍额角,又晃了晃脑袋。不知是不是前日落水落下的病根,这几日总觉得耳朵里灌了水似的,听话听不真切。
她对望京,知道得还是太少,以至于如今身处局中,越发看不清风云变幻。
天空黑压压一片,沉得几乎要坠下来,眼瞅着便是风雨欲来。沿街有小贩吆喝:"风雨欲来,贱价出售——"
林缥自嘲地笑了笑。
她林缥,家世普通。母亲虽是昔年京中贵女,奈何早逝;父亲也不过一介地方小官。她有什么能耐与望京那些大人物们沾上边?
更何况,如今的她被一个赵氏搞得焦头烂额,哪有心思去想那些遥不可及的人物。
一定是我多想了。她对自己说。
"兄长,今日要采买的东西都够了。"阿七手中拎着一条鱼,咧着嘴巴冲她笑道。
世道艰难,女子在外行走不易。林缥自小没有穿过耳洞,加之身形较一般女郎高挑纤细,从外形上看,活脱脱一个少年郎。因此她与阿七嘱咐过——无论何时何地,只能唤她"兄长"。
至于阿七,虽然身世凄惨了些,却在市井中养成了伶俐的性子。林缥可怜他孤苦无依又没什么心机,加之那日终究是阿七帮了自己的大忙,便允准他暂且留在身边。
她总归是要去望京的。崔家,也必然是要回的。
"听闻近日恐有贵客来访。"阿七压低了声音,一边走一边嘀咕,"也不知是什么人,搞得府中上下日夜戒备。瞧着可不像要迎客,反倒像……反倒像严阵以待,要面临什么大敌似的。"
林缥没有接话。
其实她也有同样的疑问。只是她与李闰算不得熟络,再者,这两日李闰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有好几日没有回府了。
连日的观察让她留意到府中下人进出频繁,神色各异。今日虽说是带着阿七来采买,实则她是跟着那位路先生,想瞧瞧李闰究竟在忙些什么。
可那位路先生却不是个好糊弄的,阿七跟到一半便将人跟丢了。不过好在阿七年幼,且林缥并未亲自出面,到时候若真问起来,只消推说是阿七顽皮,不知轻重也就罢了。
今日的城,格外寂静。
那种静,不是寻常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的静。街面上行人渐少,各家店铺纷纷落了门板,连狗都不叫了。
隐隐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地面微微震动。
像是有大队人马正从城门口涌入。
不多时,便有官兵前来驱赶市集的摊贩。为首之人骑着高头大马,手中握着明晃晃的刀。还未等他们开口驱逐,街边的小贩们便一窝蜂地收拾东西,连摊位上的货物都来不及收起,便一溜烟跑回了家。关门,落锁,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阿七拉着林缥躲到街角的墙隙间,蹲着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这诡异的姿势,竟让林缥久违地想起"出嫁"那日。
大雨倾盆,路途泥泞,她也是这般匍匐在街边,似一条丧家之犬,向上位之人摇尾乞怜。却并未得到垂怜,反而被狠狠羞辱了一番。
她忍不住向外撇了一眼。
到底是不及,只看见一顶八人抬的玄色轿辇从长街尽头缓缓而过。轿帘晃晃荡荡地飘在空中,里面的人影若隐若现。轿辇的栏杆上,垂出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拇指上戴着一枚和田白玉的扳指,玉色通透,价值连城。
可那只手本身,比那扳指更让人移不开目光。
修长,冷白,指节分明。随意搭在栏杆上,像一只敛着爪子的猛禽。明明是漫不经心的姿态,却让人无端觉得——这只手,不知捏碎过多少人的脖颈。
鬼使神差的,林缥脑海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虽说李大人并未禁止你我出门,但既然寄人篱下,还是得多守些规矩。"回到街上后,林缥嘱咐道。
李府有门禁,过了酉时便不能再出去。据说这是望京李氏传下来的规矩,这位李郎君即便身在边城,也克己复礼,一如既往地守着家中祖训。
李府的杂役和仆从,都是从望京城带来的。如那日见过的李拗,则是李氏豢养的暗卫,专门保护主子的安危。可自从林缥住进李府,便再没见过李拗。
不过李家的仆从确实很有世家风范,从不因林缥和阿七身份低微而轻慢他们。他们只知道这是郎君的客人,便一定以礼相待——这是望京城做惯了的规矩,到了永州也一如既往。
以往林缥和阿七从外面回来,李管家必定亲自相迎。
今日却出了意外。
李府门前突然守卫森严起来,多了许多生面孔。那些人个个腰佩刀剑,满身煞气,站姿笔挺如松,目光冷峻如鹰。
"干什么的。"
一个守卫用剑抵住林缥的脖颈。剑锋未出鞘,却已冒着森森寒意。只要林缥再上前一步,必然血溅当场。
阿七不知深浅,刚要破口大骂,便被林缥一把拉住。她用眼神示意他不得轻举妄动。
"我们是李府的客人,近来一直暂住在府上。"林缥声音平稳,"若今日有不便之处,我与阿弟立刻退去便是。"
姿态已放到极低。
可这人却突然伸手,一手一个,抓住她和阿七的后领,拎着便往府内厅堂走去。
"你等在此守候。"他对左右吩咐。
旁边的守卫似乎司空见惯,并无讶异之色,只是迅速填补上那人离去的位置。一切恢复如常,甚至比方才更加寂静。
林缥和阿七被那人一路拖行。穿过回廊,绕过影壁,直至厅堂之上,才被重重摔在地上。
林缥正被摔得七荤八素,挣扎着从地上起身。跪坐到一半,一只脚忽然踩住她的后背,又把她踩趴了下去。那一脚力道不轻,脊骨像是要被碾碎。
她忍着痛意,只发出一声很浅的闷哼。
混了一声极轻的笑意,跟在她的闷哼之后。
林缥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很快她便再无暇思考其他。面前出现一双皂靴,那双腿的主人坐姿恣意,大马金刀地倚在太师椅上,像是坐在自己家中的庭院,赏花吃酒一般悠然。
"李少卿,"那人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要她。"
不容置疑。
李闰捏着茶盏的手指攥得发白,指节泛出青紫色。他沉默了一息,才开口,声音冷硬:"崔郎君并非我府上下人,下官无权决定她的去留。况且……"他顿了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大将军怎可行此等劫掠之事?"
"刘良,"那声音又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别把人踩坏了。"
踩在她背上的脚终于挪开。
林缥撑着地面,缓缓直起脊背。每动一下,被踩过的脊骨都像要裂开一样疼。她强忍着,抬起头,看向那声音的主人——
剑眉星目,自带一股天生的贵气。眉宇间全是凛冽,嘴角虽带着笑,却天然一股阴煞之气,直叫人五尺之外便能感受到寒意。
这是林缥对此人的第一印象。
生得貌若潘安,却煞气四溢。
那人正玩味地看着她。目光从她沾了灰的脸颊,滑到她微微发抖的手指,再落到她强撑着的脊背上。像是在端详一件有趣的物件。
"你倒生得好看。"他歪了歪头,"跟着李少卿这等不解风情的人,算是埋没了。不如跟我回去,给我做个暖床的,我叫你一日快活过一日。"
林缥一阵恶寒。
她如今是一副男子的装扮。即便再怎么看,外人也只会以为她是个略清瘦的少年郎。这人看似位高权重,竟如此荤素不忌、男女不论?
李闰也连忙起身,挡在她面前:"大将军府上已有那么多娇妻美妾,怎么偏跑来我这偏远之地,调戏我府上的朋友?况且,大将军这样的身份,若是传扬出去,岂不叫人贻笑大方!"
他挥着袖子,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林缥跪坐在地上,垂着眼。
她的手指还在抖,但她的脑子已经开始转了——"大将军"。本朝的大将军,只有一位。权倾朝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姓刘。
她忽然想起暗巷里那顶轿辇,那声"与我何干",那只始终没有掀开的帘子。
心底一阵惊雷,不知他是否认出了自己。
总归她与刘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忽而又想起,李闰所说。他那人,最是计较,睚眦必报。
那人似乎注意到她突然绷紧的肩背,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站起身,皂靴彻底停驻在林缥面前。
猝然,他抬起腿,用勾起的鞋面挑着林缥的下巴,鞋尖抵着她的喉咙,林缥大气也不敢出。
“你很特别。”他轻飘飘道。
林缥被皂靴勾住下巴,被迫抬起头,与他对视。他眼中的势在必得一览无遗。
"我要她。”他说。却是对着李闰。自来,他要的东西,无有不到手的,也不过就是个年轻孩子。
李闰猛地向前一步:"大将军——"
那人连头都没回,只抬起一只手,轻轻摆了摆。李闰被身后的刘良拦住了去路,动弹不得。
林缥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剑眉,冷眼,嘴角的笑是假的,眼底的光是真的——那是一种猎手终于找到猎物踪迹时才会有的光。
她忽然想起那只垂在轿辇栏杆上的手。
骨节分明,白玉扳指。她早该认出来的。
"大将军说笑了。"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在下只是一介平民,当不起大将军如此厚爱。"
那人笑了。
"厚爱?"他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不,不是厚爱。是——"
他松开她的下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是想要。"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缥没有说话。
厅堂里一片死寂。李闰被刘良挡在身后,青筋暴起,却无能为力。阿七缩在角落,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
外面忽然响了一声闷雷。
风雨,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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