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车窗外的楼矮了下来。
花鉴认出路口那块坏了一半的招牌,往前坐了坐:“就在这儿,外面停。”
几栋灰楼挤在围墙后面,阳台封得各不相同,有的往外多探出一截铁架,挂着还没收的衣服。门楼上留着几十年前单位小区的名字,门口垃圾堆锈水从底下淌出几条长印,旁边新装的住户识别屏倒还亮着。车降下来时,灯照进门里,只见两边停满送货车和摩托,中间勉强够人走。
这么多年了,拆迁还没轮到这,可怜。
浮空车停在外。花鉴刚下,沈砚银便跟着出来,她条件反射地转身拦住。
“不行,你别进去。”
沈砚银停住了。
花鉴的胳膊还横在两人中间,等了片刻,没等到那个不管不顾的身体冲撞过来。对方站在车边,很安静。
“就到这儿。”花鉴把手放下,又补了一句,“我到家了。”
还是没有回答。
她往里走了几步,回头看,沈砚银确实没跟上。花鉴赶紧转回来,穿过门楼,绕开挡在楼前的几只货箱,进了自己的单元。
楼道灯反应慢,她上了几级才亮。墙上的旧通知被新的招租纸盖住一半,扶手外面缠着一截充电线,底下不知连着谁的车。花鉴往没有电梯的楼上爬。
她低头在包里乱掏,摸出钥匙开门。
屋里比记忆里的还乱。床上压着两件外套,桌边的快递纸箱撑开着,里面被层层堆叠成垃圾袋的外卖包装和垃圾塞满。花鉴将包扔到椅子上,椅面原先那堆衣服跟着滑了一半。门边一只空罐哗啦啦被踢开,却什么都没吐出来,干了。
花鉴弯腰拿起鞋柜下的瓷碗,碗沿豁了一块,底下还沾着点干掉的猫粮渣。她去厨房冲了冲,然后在鞋柜旁翻出瘪了的大袋猫粮,她抖了两下,倒进小半碗,捧着又下了楼。
楼下停的车比以前多,原先放猫碗的墙角被占了。花鉴沿着墙找了块没积水的地方,把碗搁下,蹲着朝车底叫。
“嘬嘬嘬。”
没动静。
她换个方向,又嘬了几声。一辆旧摩托后面终于探出半张小脸,先看看她,再看看碗,慢腾腾地走过来。
“木兰。”
三花猫的肚子圆得很实在,肩背跟着步子一晃一晃,到了碗前却不急着吃,绕着花鉴的靴子蹭了一圈,尾巴立得高高的。
花鉴挠了挠它的下巴:“花木兰,跟我姓了还这么挑。”
她毕业后就在这里租房,住了快两年。木兰捡来时已经是只小野猫,带回去也待不住,封了的铁窗都能自己扒开条缝,一不留神就出去了。花鉴抓回来过几次,后来给它做完绝育,也就随它去。楼下几个喂猫的人都认得它,见了面总说这猫最近又胖了。
确实养得不错。花鉴嘿嘿笑着,掏着猫□□,手感真好,猫往旁边扭,挣开以后低头嗅碗,终于给面子地吃了两口。
两口就停了。
它抬头看花鉴,花鉴也看它,忍不住笑了一下。
“知道了,等找到工作就给你买罐头。”
她顺着背摸到尾巴根,拍了拍,起身把碗往里推。木兰又凑过去吃,她没再打扰,绕过摩托回了楼里。
这回进屋,光脚踢开地上的宣传册,坐到床沿去翻桌底的纸箱。之前还有部工作备用机,不知道扔哪去了。她把一袋线全拽出来,先找到两个没用的充电头,又在一叠旧排班表下面翻出工牌,手机却还是没有。
花鉴蹲得脚麻,索性坐在地上,将纸箱倒过来抖。几个笔头和一张没用完的餐券掉出来,最后那部手机才从折起的纸板间滑到她腿上。
按了两下,没电。
“行。”
她从那堆数据线里挑出能用的,接上,等屏幕亮。后壳还贴着以前门店的编号,她拿指甲抠了抠,没抠下来。
当时住院太突然,工作机留在屋里。等她终于能接触手机,才知道太久没回去上班,门店系统已经把她自动离职了。账号退出得干干净净,倒是那些让她尽快说明缺勤情况的通知,一条不落地留着。
现在旧机子充上电,连到屋里的网络,屏幕又弹出几个登录提示。花鉴点开工作应用,果然还是进不去。她懒得再试,退出去翻消息,房东的头像挂在上面,末尾追着一句催租。
又要交了。
花鉴将手机搁在床上,换掉身上那件脏夹克。翻衣袋时摸到密封的小袋子,里面是刚才换下的眉饰,她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塞进桌上装零钱的盒子。
新换的摸着有点不习惯,倒也不疼。
她进厕所时顺手拿了烟,坐下马桶后把门往前拉。洗手台太近,膝盖得错开一点,才能腾出拿手机的位置。烟盒压得皱巴巴,抽出来的那根也弯了,她用指头捋直,点上,低头划开手机。
叫什么来着,夜之城。
花鉴打开小橙书,刚打完诊所名字,底下便跳出一排检索词。原来还挺有名,连她刚才经过的植物露台都有人拍。她点进去,视频里一个女人倚在窗边,刚换的义体手臂在光下慢慢转动,标题夸得天花乱坠,底下好几个人说自己也约了。
多少钱?
她翻评论,有人问,没答。再往下,问项目的有人回,问预约的也有人回,偏偏提到价钱就断了。
花鉴点开发帖人的主页。游艇,海面,夕阳,再往下是一张新义体的近照。她退回评论区,点另一个人的头像,对方刚发了一段开箱,盒子里那条腿转了半圈,背景是宽得能摆下她整间出租屋的浴室。
行,都是有钱人。
她咂舌,接着搜“夜之城眉钉”“夜之城粉钻价格”,翻来翻去不是展示照片,就是一堆没讲到钱的体验。她把手机拿近,放大其中一张,觉得那人眉边戴的还没自己的亮,又不太敢确定是不是灯的问题。
算了,去官网。
页面打开,比小橙书还没用。先是一段很慢的展示,手指划了半天才找到服务分类,点进去,中央弹出注册会员的提示。
花鉴盯着那几个框,没动。
又不是现在就要买,注册个屁。
烟已经抽到头了。她朝旁边的易拉罐抖了抖灰,将烟头蹭灭,手机往洗手台上一扣,起身冲水。
屋里剩下的东西明天再收。
她把工作机接回床边充电,将外套从床中央推到脚边,拉过被子,伸手关了灯。
一只野猫从小区围墙外跑过,感应灯随它亮起来。
昏暗的灯光照出一截坑洼的路面,边缘处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黑色切尔西靴踩在光里,往上是黑色外套与落在肩头的银发。
楼上的一扇窗暗了。
沈砚银微微侧过头。没有瞳孔的紫色义眼朝着那扇窗,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
猫钻到停在路边的车底,远处的招牌闪了两下,她低头伸出手,掌心躺着那截被花鉴按歪的烟头。
烧过的烟纸卷在一端,滤嘴也有些瘪。她用另一只手拢住,将脸埋进掌心,深深吸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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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