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兄既然都知道了,那等会儿见了父皇,还请表兄从旁协助一二,”凌王背靠在圈椅上,姿态悠闲,“待今日事了,你的女弟子自然能安然无恙地回到你身边。”
闻景安并未看他,而是一直盯着皇后,她眼皮下垂,双唇抿成一条线,不置一言。
“你们想我如何协助?”闻景安问。
凌王见他如此问,以为他妥协了,笑道:“其实也不需要表兄做什么,只是一会儿到了父皇跟前,无论朝臣们上奏什么,还请表兄不要反驳刁难。”
闻景安指尖轻点着桌面,没答应也没拒绝:“没了?”
凌王:“一会儿还请表兄在朝臣们面前表个态,让他们看到,你我……确确实实是一家人。”
闻景安不答反问:“所以,你们并不打算放弃昶月楼?”
凌王大笑一声,道:“这些年本王为了能真正掌控昶月楼,再利用昶月楼里暗设的赌场、歌姬、舞姬、吃食……”
凌王明显顿了下,眼梢瞟向闻景安,停了一瞬,继续道:“为了能搜罗到那些大义凛然、冠冕堂皇的大臣私下里不为人知的一面,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你让我在此事弃了,不就等于将我之前的努力全都付诸东流了吗?”
闻景安看看凌王,再看看皇后,之前虞桑洛以虞家女儿的身份见了昶月楼的大厨刘师傅,才知昶月楼的吃食也极为讲究,能令不少人吃了上瘾。
究其原因,便是苏扶姜逼迫刘师傅在饭菜里多添了一味名为“白颜霜”的粉末,初食只觉得饭菜鲜美,上瘾了也不自知,到后来一日不食此物,便会精神萎靡不振,食用得多了,毒入骨髓,便是药石无力,暴怒下力竭而亡。
闻景安扬唇笑问:“你们真觉得拿桑洛就要挟得了我?”
皇后嘴角抽了一下,弯眉笑道:“你这说的是哪里话,我们本就是一家人,自来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儿方才和你说的事,于你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毕竟没让你主导这件事,将来即便有了什么,你也能将自己择出去。”
见闻景安脸上没什么表情,皇后嘴角笑意收敛了些,道:“我儿府上虽已有王妃和两个侧妃,侍妾也不少,但再多一个虞家的女儿,也无妨。”
闻景安的脸色明显黑沉下去,皇后心中暗笑,却并未表现得太过明显,扭头看向凌王,道:“我记得你见过那虞家姑娘,样貌定是不俗的。”
“正是。”凌王顺势说着,眼尾睨向闻景安。
他不紧不慢站起身,似是臣服了一般,朝凌王与皇后俯身拱手:“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等见了陛下,我会见机行事的。”
·
盛京郊外,有一处座落在山坳里的农庄。
春种时节,村落四周的农田里野草蔓延,农户家家门户紧闭,由侍卫护送的马车进入村落时,除却一些手持木棍、镰刀、锄头的男子,并不见其他村名。
贺长离一路尾随其后,原本想半路拦下马车问一问虞桑洛要去哪儿,又怕她不说实话,便瞧瞧尾随至此。
直到见马车停在一处院落门口,虞桑洛被一个侍卫从车厢内抱出来,他才反应过来,虞桑洛被人挟持了。
贺长离藏在屋檐后,暗暗记下虞桑洛所在的院子,如梁上飞燕一般四处飞窜,探查这个村落究竟有多少人,想等到天黑再杀进去救人。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着实让贺长离吃了一惊。
这村落中有一处院子,里面足有十几个男童女童,还有不少年迈的老者,他们身上衣裳布料华丽,又灰头土脸,模样狼狈,脸上还有勒痕,不少孩子脸颊红肿,似是被人打的。
院子里里外外有不少手持各式兵器的男人看守,若非贺长离轻功了得,轻易靠近不了。
待他再往院子深处探去,又发现一处院落,刚一靠近,便有刺鼻的味道呛得贺长离鼻子发痒,带他用帕子捂着鼻子靠近,见不少光着膀子的男人在院中屋里忙进忙出,里里外外都架了好几口大锅,锅里黑糊糊一团,不知在熬制些什么。
此处守卫最严,贺长离并未轻举妄动,他悄然退出村落,将今日所见写在纸上,藏在马鞍下,再让马儿回去给他哥哥传信。
时至日暮,贺长离靠坐在林中树枝上,顶端枝叶繁盛,将他身躯遮蔽得严严实实,眺望着不远处的村落,心中免不得担忧虞桑洛一个姑娘深陷其中,是否会遭遇什么危险。
左思右想,还是担忧,便动身再次潜入村落内。
待他再次来到虞桑洛所在的那座院子,还未靠近,便听到里面传来嘈杂的打斗声,贺长离急忙翻上墙头,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被院中的一幕惊在原地。
空旷的院子里,虞桑洛一身水蓝长裙随着身形舞动翩然,袖摆及裙摆似被利物隔断了一大截,露出细白的胳膊和小腿。
她左手执一臂长的铁棍,右手握着竹节簪,簪子一头尖锐锋利似小剑,与十数人厮打在一起,铁棍挡下攻击的同时,小剑直击对方要害。
虞桑洛身形矫健灵活,如风似雾,游离在几个大汉之间,不过一炷香时间,那几人皆倒地不起,看得墙头上趴着的贺长离目瞪口呆。
这时,身后传来嘈杂人声,贺长离跳到门头屋檐后,拿出藏在后腰的弩弓,瞄准朝院落这边攻来的人,来一个射一箭,上前者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便应声倒地。
虞桑洛仰头看着贺长离,扬唇笑了笑,拎起地上的一柄长剑,破门出去,奔入人群中,挟持住那群人中的头目,迫使其命手下人放下兵器,又请来贺长离将那些人都绑了。
不过半个时辰,村落尽数落入虞桑洛和贺长离的掌控之中。
能如此轻易攻下此地,不止因看守此地的都是些流寇草莽,更多的,是那日闻景安的人救下刘师傅的家人后,已然捣毁了这些人的老巢,他们才不得已临时挪到此处。
却不知他们的行踪早在闻景安和虞桑洛的掌控之中,原本虞桑洛就像在今日带竹秋她们来此,不料却被皇后的人骗过来了。
贺长离的哥哥贺方海带兵赶到时,亦是吃了一惊,先是惊讶仅凭贺长离和虞桑洛两人便将数十人看守的村落拿下,再是惊诧京中不少高官的子女、父母,竟被人囚禁在此地。
令贺方海最为不解的,是那个看守最为森严的院子,他里里外外看了好几遍,实在看不出那些人在熬制些什么。
几经审问,才得知是“白颜霜”,却不知幕后主使用这东西去做什么。
虞桑洛朝贺方海拱手道:“贺统领若想知晓其中真相,不如我们一道回去面见我师父,必然能水落石出。”
“也好。”贺方海重新打量虞桑洛,若非弟弟亲口所说,否则他实在不敢相信,就凭虞桑洛这削瘦的身躯,竟能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将几个手持兵器的大汉打趴下。
在这次被救下的人之中,虞桑洛见到了一个熟面孔,苏扶姜的妹妹苏扶盈,除却一张惨白寡淡的脸,她身上几乎没一处肌肤是好的,愈合的伤疤上又添新伤,实难想象在虞桑洛救下她之前,她都遭受了些什么折磨。
幸而此次来盛京,母亲给了她一颗保命的药丸,平日里为了以防万一,那药丸她都是贴身携带,便取出来,硬塞进苏扶盈嘴里,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将药丸强灌下去。
回到盛京后,天幕已黑。
闻景安在宫中还未回来,贺方海作主将从村落抓来的人关押进大牢,又派人将救回来的人送回家,并对所有人做了笔供记录、签字画押,这才入宫面圣。
虞桑洛则将苏扶盈待会闻府,命竹秋和萤雪悉心照料。
见闻景安久不归来,心中惶惶不安,虞桑洛披了件外袍,策马到宫门口,找到闻府的马车,坐进马车里等闻景安出来。
许是忙碌了一整日乏了,虞桑洛靠在车厢里的软榻上,昏昏沉沉睡着了,迷迷糊糊间,脸上察觉一阵温热,倏地睁开眼睛,闻景安的脸近在眼前。
他唇瓣微红,离她的唇不过咫尺的距离,许是被虞桑洛忽然睁开眼睛吓到了,他脸色僵住,连忙坐直身子往后退,脸扭朝一边。
借着车厢内的烛光,虞桑洛瞥见闻景安的耳尖,像是被烫到了,红彤彤的。
“师……”虞桑洛下意识唤他,“父”字去没敢说出口,毕竟早上他才说过,不愿做她的师父了。
闻景安回过头来,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盯着她左右看了看,关切道:“你今日在外面发生的事,我在宫里都听贺方海说了,你可还好?有没有伤到?”
虞桑洛怔怔看着被闻景安握着的手,摇了摇头。
闻景安明显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仍停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她。
车厢外,马蹄声“踢踏踢踏”响,两人比肩坐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虞桑洛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或许早上闻景安生气,还不许她唤他师父,是不是因为,他心里也有她了,故而才说以后不再是她的师父。
她歪头看向闻景安,恨极了一直在心中胡思乱想,薄唇轻启,问:“闻景安,你方才……是不是想偷偷地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