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昶月楼出来，天已黑。
萧远拱手朝虞桑洛深深弯下腰，而后直起身子，感激涕淋道：“日后桑公子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可千万记得要来找我。”
虞桑洛笑笑，转身看向与他们一道从昶月楼出来的男人，问道：“师父，我能用闻府的马车送他回去吗？”
萧远不解地看向戴着面具、身材高挑的男人，他声音低沉说了句：“可以。”随后抬手摘下面具。
看清男人的脸，萧远当即吓得腿软，若非旁边贺长离扶了他一把，怕是就摔坐地上了。
他一脸的不可置信，说话也结结巴巴：“你……你是……”
虞桑洛捏着袖子过去堵住他的嘴，“嘘”了声，萧远立即闭紧嘴巴，回头左右看了看，后知后觉给闻景安行礼。
贺长离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拧眉看向闻景安，不明白堂堂大梁首辅，为何愿意佯装做别人，跟在一个女扮男装的人身边，不免让人好奇俩人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萧远也好奇，但当着闻景安的面，没人敢问出口。
这时，怀陵与车夫驾着马车过来了。
见贺长离还不走，虞桑洛皱眉道：“小贺将军还不回去吗？”
贺长离：“回啊！”
“……？”见他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虞桑洛眉头蹙起。
贺长离道：“我今日出门是走着来的，眼下乏了，”他看了眼了萧远，“我家与他家就在同一个方向，你愿意送他，何不也顺道送我一程？”
虞桑洛想不出什么好理由拒绝这位小将军，朝闻景安投去求助的目光，奈何闻景安没瞧见，兀自上了马车。
“小贺将军，我们……”还没熟到这个地步吧？
虞桑洛话还未说完，贺长离已经往马车上去了。
萧远有些忐忑地看了眼车厢里，拉着虞桑洛走到一边，难为情道：“多谢桑公子好意，但……我自己回去就行，不劳烦你和闻大人送我了。”
平日里萧远想要巴结闻景安，却是连人家的影子都见不着，如今真要和他同车，还让他送自己回家，感觉就像做梦一样，心里实在犯怵。
“无妨，快上车吧！”虞桑洛可不是单纯想送他回去，自然不能让他就这么跑了。
见虞桑洛执意要送自己，萧远只得硬着头皮上车。
闻府的马车依照闻景安的官阶，皇帝特赐四驹并驾，车厢内不但宽敞，还设有坐榻、矮桌、长凳……似一间会移动的屋舍。
虞桑洛进了车厢，见闻景安居中坐在坐榻上，贺长离双腿并拢腰背挺直坐在一侧的长凳上，活像学堂里见了夫子的学子。
方才见他上车那么利落，虞桑洛还以为他不怵闻景安，如今看来，都是虚张声势。
再看那长凳，又宽又长，贺长离与萧远比肩坐在上面，两人之间还隔了半掌的距离，余下的位置恰好够虞桑洛坐。
她过去侧身正要坐下，闻景安干咳的声音传来，她眼尾扫过去，对上闻景安幽冷的双眸，隐含着威慑，像是不许她坐在萧远身旁。
正琢磨着闻景安到底是什么意思，便见他起身往坐塌一边挪了挪，留出大半的位置给她，说道：“还不快过来坐好？”
虞桑洛“哦”了声，乖巧地走到坐塌边，与闻景安之间隔了一小段的距离坐下，抬眼就见贺长离拧眉盯着自己，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似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去往定远侯府的路上，车厢里死寂一片，街边叫卖声格外清晰，还有车轮的“咕噜噜”声。
虞桑洛之所以提出要用闻府的马车送萧远回去，一是怕今日赌坊的事，被萧哲回去跟他爹颠倒黑白乱说一通，萧远归家后日子定不好过；二则是想趁机跟萧远打听一下有关他所知道的和昶月楼的事。
别的不谈，萧远至少应该知道不少关于萧哲的事，今日赌坊的事看下来，萧哲和苏扶姜之间的关系，实在不简单。
一抬头，就看到黑沉着脸坐在萧远身旁的贺长离，虞桑洛再三斟酌，还是觉得那不好开口，毕竟她对贺长离知之甚少，不得不防。
碰巧撞上贺长离冷不丁眼睛往后移，同虞桑洛对视上，他眉头皱了皱，往萧远那边撇过头，过了会儿再回过头来，没料到虞桑洛还在盯着他看，脸上倏地红了一小片。
闻景安显然也注意到了贺长离的不对劲，冷眼看过去，吓得他慌忙偏过头，闻景安又睨向虞桑洛，眸色沉了沉，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他掀开车帘看了眼外面，吩咐怀陵：“在前面的小巷停一下马车。”
“是。”
马车在无人的小巷口停下，闻景安站起身，吓得贺长离和萧远一起跟着站起来。
虞桑洛瞪大眼睛看向他们，纠结着自己要不要也跟着站起来，闻景安睨了眼萧远：“你跟我下来。”
“啊？”萧远身子明显哆嗦了一下，见闻景安已经下车去了，他求助似地看向虞桑洛，虞桑洛疑惑地冲他摇摇头，表示爱莫能助。
再看向贺长离，他双手抱胸别过脸，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没办法，萧远只得乖乖跟着下了车。
虞桑洛急忙趴在车窗口往外看，见闻景安带着萧远朝巷子里走进去，到了小巷尽头，闻景安停下，回过身来不知和萧远说了什么，萧远像极了被夫子抽查课业的学子，恭恭敬敬站着，有问必答。
“这种时候，要是萤雪在就好了！”虞桑洛小声嘀咕一句，坐回坐塌上，不再往小巷那边探头。
却见贺长离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
虞桑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问：“怎么了？”
贺长离问：“你和闻大人，是什么关系？”
“……？”他这一问，不禁让虞桑洛怀疑自己之前是不是就认识贺长离，只是她失忆记不得罢了。
不然和他至今不过才见过两次面，他管那么多干嘛？
还是他出于什么目的，也在调查自己？
虞桑洛警觉起来，笑呵呵道：“朋友啊！”
贺长离：“什么样的朋友？”
虞桑洛瘪瘪嘴，道：“干嘛？小贺将军这是在审我吗？”
贺长离顿了顿，脸色阴沉道：“不是。”
虞桑洛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只得转移话题，道：“今天，谢谢你。”
“什么？”贺长离不解道。
“就是在昶月楼的时候啊，”在她要和萧哲对赌时，虞桑洛看得出来，这人对自己的关心，不像是装的。
她笑眼看向贺长离：“看不出小贺将军，还挺热心肠的！”
不知怎的，贺长离耳尖刷地一下红了，他目光偏朝另一边，不敢和虞桑洛对视，嗓音微哑道：“你别误会，今日的事若换成其他人，我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嗯，”虞桑洛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
贺长离扭头看过去，虞桑洛一手搭在窗口，一手把玩着折扇，风轻轻扬起她鬓边垂下的碎发，洒脱中夹杂着些许俏皮，视线自她的眉目下移到粉红的唇瓣上，贺长离喉结滚了滚。
冷不丁见虞桑洛一双水杏眼睛看过来，他干咳一声，心虚地别过脸看向别处。
安静了一会儿，他小声提醒道：“以后你没什么事，还是不要去招惹昶月楼里的人为好。”
听到这话，虞桑洛猜测贺长离定是知道些什么，顺着往下问：“为什么？”
贺长离看着巷子里还在和萧远说话的闻景安，道：“昶月楼背后的人，你惹不起。”
虞桑洛装糊涂：“什么人这么了不得，连闻大人都要忌惮他吗？”
“闻景安自然不用怕，毕竟他们都是……”贺长离欲言又止，顿了顿，又说，“相信我，无论现在闻景安待你有多好，昶月楼的人，你少惹为妙。”
毕竟他们都是……是什么？
虞桑洛脸色严肃起来：“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瞧着虞桑洛懵懵懂懂得样子，贺长离心有不忍，说道：“你只要记住昶月楼得人不好惹，其他的不必在意。毕竟有些事，身为局外人，知道的越少越好。”
虞桑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只是身为虞家人，和昶月楼有关的事，她算不上是局外人。
“你明白就好！”贺长离站起身，朝虞桑洛微微拱手，“天色不早了，我得抓紧时间回去，不然被我大哥发现，又要在我耳边唠叨个不停。”
“好。”虞桑洛起身送他。
待贺长离走远后，虞桑洛跌坐回坐榻上，脑袋里不断浮现出贺长离方才说的话，尤其是那一句“闻大人自然不怕，毕竟他们都是……”
她满脸疲倦地趴在车窗边，看着巷子里仍在和萧远说话的闻景安，心里愈发好奇他们在说什么。
晚风徐徐，周围安静得虞桑洛心里发慌。
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闻景安身为首辅，在盛京权势滔天，背后势必需要财力的支持，那他用来堆积权势的财力，从何而来呢？
昶月楼幕后之人会不会，与他有关？
若当真如此，那她此刻在做的这些，以及闻景安曾跟她说过的那些话，不就全成了笑话？
虞桑洛耳边“嗡嗡”乱想，脑袋里混乱一片。
她掀开车帘下了车，侯在不远处的怀陵忙迎过来：“桑姑娘，可是有什么吩咐？”
虞桑洛抬眼看着怀陵，脚下愈发虚浮，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想自己走走，麻烦你跟师父说一声，我好累，先走着回去了。”
“这……”怀陵回头看了眼巷子里的闻景安，他也在往这边看。
再回头，虞桑洛已经往闻府方向走去了，她脚下步子有些乱，像一株被风刮着左右摇摆的芍药，不知哪一步就会踩空了，彻底跌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