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箴背脊微僵,却未闪躲,她已换作男子装束,此刻若露了怯,反倒引人起疑,她稳住呼吸,转身,从容行礼。
“学生林箴,京城官学新晋贡监生,路过此地,惊扰贵人,还望恕罪。”
萧灵华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身上来回逡巡,青布儒衫,束发整齐,眉目干净俊朗,立在树影与日光交界处,竟比巷中那些世家子弟还要出挑几分。
“倒是个清俊的。”萧灵华嗤笑一声,下巴抬得更高,“方才你在墙根下探头探脑,本宫还当是什么登徒子,既然是官学学子,那便罢了。”
林箴垂首:“谢贵人宽宥。”
她正要告退,萧灵华却忽然叫住她。
“慢着。”
林箴脚步一顿。
萧灵华缓步走近,绯红宫装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她围着林箴转了半圈,忽然笑了:“想必你也听说,今科状元是要招驸马的,你这般模样,往后说不定真有造化,既如此,本宫考考你——你若能现作一首诗,夸一夸本宫,夸得好了,本宫便赏你;夸得不好……”
她眼波一转,笑得骄矜。
“便罚你跪着。”
林箴心头微沉,这人分明是拿她取乐,可她如今是寒门学子,无依无靠,若当街拂了对方的面子,日后在京城寸步难行。
她垂眸思量片刻,再抬眼时,已换上一副温和从容的笑。
她微微拱手,目光落在地面,不直视公主眉眼:“贵人容禀,学生自幼读圣贤书,深知‘非礼勿言’,贵人之姿,若以俗词艳句夸赞,反倒唐突了。”
萧灵华挑眉:“哦?那你是不肯作?”
“学生不敢。”林箴拱手,“只是学生以为——贵人何等身份,若当街考校一个寒门学子作诗,传出去,旁人只当贵人恃强凌弱、以势压人,贵人何苦为了一时玩闹,落人口实?”
她话说得极尽恭敬,字字却都钉在理上,萧灵华脸色变了几变,想发作,又挑不出错处,旁边的、穿鹅黄、浅碧的两位少女面面相觑,一时没人接话。
萧灵华冷哼一声,正想换个法子刁难,目光一转,忽然落在身后那道畏缩的身影上。
“七妹。”
萧敉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在。”
“你不是素日最爱躲在房里看那些闲书么?”萧灵华语气轻慢,“既然沈公子不肯作诗,你来作一首,作得好,长姐便饶了你今日出宫之事,作得不好——”
她拖长了调子,一字一句:“我便回了母亲,说你私自出宫、有失体统,禁足半年。”
萧敉脸色一白。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呐:“长姐……我、我不会作诗……”
“不会?”萧灵华冷笑,“那便现学。”
林箴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心里叹了口气,她本不愿多管闲事,可眼睁睁看着一个姑娘被逼到这份上,还是因自己而起,到底是过意不去。
她上前一步,拱手道:“贵人容禀,学生斗胆,有一事不解。”
萧灵华挑眉:“你说。”
“学生听闻,贵人府上的小姐,自小都是请了先生正经教着读书识字的。”林箴语气诚恳,“贵人这位妹妹,瞧着也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怎会连作诗都不会?想必是贵人玩笑,故意考校她呢。”
萧灵华被这话堵得一噎,她若坚持说萧敉不会作诗,便是承认自家没教好妹妹,若说萧敉会,便没了罚她的由头。
她盯着林箴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沈公子好一张利嘴。”
“学生不敢。”林箴垂首,从从容容,“学生只是想着,贵人金尊玉贵,何必与自家姐妹置气,今日天光正好,贵人若赏脸,不如容学生借花献佛,说一句古人的句子,博贵人一笑,也算全了这场相遇的缘分。”
萧灵华来了兴致:“什么句子?”
林箴不紧不慢,朗声道:“‘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学生以为,此句形容贵人,再合适不过。”
这句子夸得极漂亮,萧灵华面色转霁,掩唇一笑:“你倒会说话。”
林箴垂首:“学生句句出自真心。”
萧灵华被哄得高兴,也不再追究,只丢下一句“林箴,本宫记住你了”,便带着两位妹妹转身离去。
萧敉站在原地,低低朝林箴的方向一福,随即快步跟了上去。
林箴目送几道身影拐出巷口,方才绷着的肩线缓缓松了半分,悄悄吐尽胸中憋住的一口气,敛好神色,举步往官学正门走去。
刚走到官学正门,远处传来层层递进的传报,金吾卫呼喝、马蹄声由远及近,街边百姓慌忙避让跪伏。
“圣驾——至!”
林箴心头一凛,跟着门前等候的学子退到道旁垂首,明黄曲柄伞盖缓缓行来,禁军、内侍、宫人分列两侧,仪仗绵延,是天子銮驾。
銮驾径直驶入官学大门,停在前庭广场。
官学钟鼓齐鸣,祭酒、司业与五经博士匆匆出堂迎驾,传令所有在学学子、新晋贡监生全部到前庭集合,跪候圣训。
林箴随着人流快步走入官学,汇入前庭数百学子之中,依序列队,齐齐伏身跪在青石地面上。
高台之上,玄色龙袍的天子落座,他约莫不惑之年,面容清癯,不怒自威,一双眼睛沉沉的,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学子,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抬头,他落座后并未立刻开口,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整个前庭数百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天子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缓:“国朝以科举取士,拔擢贤才,尔等既入官学,便当潜心治学、恪守儒道,以待来年殿试,为国分忧。”
一番训话,勉励诸生。
当众对众学子的圣训宣告完毕,天子抬手,示意众学子平身。
“祭酒,随朕到侧殿稍歇。”天子淡淡吩咐,又侧头吩咐内侍,“将几位公主引至偏殿等候。”
众学子依礼起身,在原地静立,不得随意散去,前庭里数百人只能远远看见,几位宫装少女跟着内侍,跟着天子一行人,转入广场旁一座僻静的讲学偏殿,殿门随之合上。
偏殿之内,萧灵华一见四下无外臣,立刻上前半步,轻轻拽住天子的龙袍衣袖,声音带着少女的娇软,连忙辩解。
“父皇,女儿是冤枉的!”
天子没看她,只慢慢端起案上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不紧不慢啜了一口,这才开口,语气平淡:“哦?你何冤之有,擅自出宫已是违制。”
“女儿并非主动偷跑出来游玩。”萧灵华巧言辩解,顺势把所有过错推给身侧的萧敉,“是七妹私自跑出皇宫,女儿担心她孤身在外遇险,才带着妹妹们追出来寻人,一路寻到官学墙外,绝非女儿存心违背宫规私闯外间。”
她说完,转头看向萧敉,目光带着逼迫之意:“七妹,你跟父皇说明,是不是你先行跑出宫,才引得我们姐妹追出来?”
萧敉立在末尾,身形微微收拢,头垂得极低,声音轻弱:“是儿臣之过,儿臣一时失度私自出宫,连累诸位姐姐一同外出,触犯宫规,请父皇责罚。”
天子搁下茶盏,杯底在案上轻轻一顿,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这才抬眼,目光在几位公主身上缓缓扫过,在萧敉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看不出喜怒,只沉声叮嘱:“下不为例。回宫闭门自省三日,罚减半年份例。往后不可再私自踏出宫门,若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谢父皇。”萧灵华松了口气,眉眼舒展,拉起另外两位公主行礼告退。
萧敉低低应一声“是,父皇。”,安静跟在众人身后。
片刻之后,偏殿大门开启,天子率先走出,几位公主紧随其后,銮驾仪仗重新整备,一行人自官学前门离去。
待到圣驾仪仗彻底离开官学地界,祭酒才传令,准许所有学子解散,各自返回斋舍。
学子们三三两两起身,一路走一路低声议论方才圣驾亲临、公主私出一事,猜测那扇紧闭的殿门之后究竟说了什么。
林箴随人流缓步走回自己的斋舍,官学贡监生居所规制便是一主一仆,守在屋中的林十二,早已听见外面此起彼伏的喧闹声,一直悬着心候在门内,如今她一身青灰短打,束起长发,完全是年少小厮模样。
听见脚步声,林十二连忙上前,小心合上房门,压着嗓音,眉眼间藏不住的焦灼:“公子,您可回来了!方才外面大呼圣驾到来,整座官学都惊动了,我在屋里听得心惊,天子亲临,禁军遍布,若是盘查仔细,万一哪里露出半点破绽……”
林箴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将身上的青布儒衫稍稍理平,缓缓坐到案边。
“不必过度惊慌。”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方才只是圣驾巡访官学,召集众学子聆听圣训,并非特意核查身份。”
林十二替她斟了一杯热茶,双手递过去,转身从内间木匣中取出一封用油布仔细裹好的信,双手捧到林箴面前。
“对了公子,今早有府里人悄悄送来老爷的密信,说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不可被旁人瞧见,方才外面一直乱糟糟的,来不及拿给您。”
林箴神色一敛,伸手接过油布包裹,小心拆开信纸,纸上是父亲熟悉的字迹,笔墨简练。
她低头默读,林十二静立一旁,屏息等候。
片刻,林箴缓缓放下信纸,神色沉静,将信纸仔细折好,重新用油布包起,收进案下隐秘的木匣之中,“往后我会更加留心,眼下旬考将近,首要之事是潜心温习课业,把全部心思放在经义策论之上,只要我专心备考,不主动卷入纷争,便能少惹是非。”
林十二应声,稍稍平复心绪,转身收拾案头散乱的书卷:“是,我记住了,屋中经卷我都整理妥当,热水也备好了,外头学子闲谈,我会多听,若有什么异动,第一时间禀报公子。”
林箴微微点头,放下茶盏,伸手拿起一卷《礼记》,摊开在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