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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梅雨季

补录考试那天,姜稚鱼醒得早。洗漱后,囫囵地朝嘴里塞了几口干面包。

教室里,她不放心的又检查了一遍证件和文具,想着不能出错。

临近考试前,杨羽衣调皮的朝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紧张。

坐到座位上没过一会,考试铃就划破了考场内的安静。

试卷发下来,监考老师说作答的那一刻,她提起笔,开始写了起来。

不一会儿,手心全是汗导致笔杆都有点滑,她反倒是又握紧了一些。

做题的时候,她忽然想起荣誉墙上的那个名字,连同嘴角都微微弯了一下。

监考老师在过道里来来回回。

写着写着,她拿笔的手停顿了下来。

还剩三道大题,其中超纲的就有两道。

这对她来说,难度不小。

停顿间,搁置的笔墨已经浸染答题卡,晕出一小块黑泽。她放下手中的笔,双手扶着头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能慌,不能在这里停下来。

才几分钟,姜稚鱼整理好心情又重新提笔,继续写下去。

铃声响时,她也写完最后一道数学。答题卡被写得满满当当,但心底是没底的。

两天下来,六套卷子,全是偏理科思维的。

走出考场,天已经黑了。

接下来的几天,除了正常上课以外的时间,姜稚鱼总是在想那两道题,不知自己蒙不蒙得对。

补录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五下午。

天灰蒙蒙的,气温反倒不低,浓稠的闷气裹在周身,堵得胸腔闷闷发胀。

教室里还昏昏欲睡的杨羽衣在听到班主任说后,她瞬间睁眼,看起来比姜稚鱼还要激动。

刚下课,她就被杨羽衣拉着往一楼的公告栏跑。

少女的步伐很快,两道白色的身影就这样毫不费力的穿插在同学当中。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撩起两人的发丝。

刚下楼梯。

远远见,公告栏前围了不少人。

天气的闷热,加上刚跑过来,姜稚鱼脸上染上了一层薄红,她轻轻喘息着。

姜稚鱼听到路过的叹气声,看到了落寞转身的背影,也看到有人欣喜而抱上朋友。

不过,人太多,来来往往的,她有点不自在。

挤过一小群同学,二人才勉强站稳。

杨羽衣抬眼望向榜单,“哇塞。”杨羽衣大喊一声。

“小鱼,你太厉害了吧。”杨羽衣的欣喜声差一点盖过了人群,在场的同学们带着不同情绪看着两人。

姜稚鱼从最后一个名字往上看。

第二个!

姜稚鱼。

她愣了一下,她考进去了。

“恭喜你。”看着杨羽衣的笑容真心实意,一把抱住她。“你看,我就说你很优秀。”听她毫不吝啬的夸奖。

姜稚鱼垂下头,脸颊都开始有点热。

她眉头刚舒展开,就听见杨羽衣在喊:“嗨,林同学。”

刚刚还温热的怀抱,瞬间落空。

他也在。

“嗨,姜同学,杨同学。”

姜稚鱼转头望去,指尖无意识绞着校服下摆,刚刚和杨羽衣并肩说笑的欢喜尽数敛了下去,心口乱糟糟地窜着细碎的慌乱,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近在咫尺的人眉眼温和,完全没有往日的冷漠。她垂了垂眼,再抬起来时,眼底的局促淡去几分,迎着他的目光静静站定。

她应该勇敢一点。

“恭喜你,姜同学。”

“谢谢。”短短的两个字,已经在她的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才细声细气说出口。

姜稚鱼微微仰着头,视线落在他脸上,清晰看见他抿着唇,耳尖悄悄沾了一点绯红。

也许是天气太热,闷热的初夏烘得人耳尖发烫。

“以后请多多关照。”她鼓足勇气,竟然把藏在心底酝酿许久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话音落下,自己先窘迫地挪开半分视线。

“四哥,打球去啊,怎么跑到这来了。”三人的眼神瞬间落在了不远处,见孔厌抱着一个篮球走过来鞋,鞋子踩在地面发出厚重的声响。

其实姜稚鱼心里一直藏着个小小的疑惑,上次偶然撞见孔厌给林长肆的小纸条,上面的称呼是四,不是肆。她想过,为什么是四哥而不是肆哥?大概是谐音念着顺口。

“也请你多多关照。”走之前,林长肆轻声开口。

林长肆的声音很温柔,特别是单独和她说话的时候,语调软得不像话,姜稚鱼说不清这是他本来的性子,还是自己满心爱慕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柔滤镜。

她静静立在原地,就这样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这个背影她趴在课桌、走在走廊、隔着人群偷偷观望了无数次,每一次张望,都藏着她不敢宣之于口的少女心事。

“是真的帅啊。”姜稚鱼耳边传来杨羽衣的花痴,转头就见少女双手抱在一起,酒窝凸显,一脸陶醉的模样。

花痴病!

她时常觉得杨羽衣像小太阳,坦荡热烈,心事从不藏着掖着。

一路姜稚鱼背着手走路,不再习惯性垂着头,脚步都比往日轻快几分。

等回到教室,已有零星几人在收拾物品。

远远就瞧见杨羽衣趴在桌上,整张脸也埋在胳膊里。

姜稚鱼缓步走过去,把刚刚去洗手间时受托捎回的书本轻轻放下。

“你回来啦。”杨羽衣整张脸埋进臂弯,闷闷的嗓音从胳膊间飘出来,始终没抬起头看她。

姜稚鱼表情安详地“嗯”了声,察觉到了旁边人闷闷不乐,她问,“怎么啦,杨同学。”整理书本的手没停,语调里都带着几分她察觉不到的愉悦。

过了几秒,杨羽衣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好难过呀,我的同桌。”

姜稚鱼手里顿了一下,好奇地盯着她:“刚刚不是还在为我高兴吗?”

“那不一样!”她将脸凑过来,下巴搁在姜稚鱼刚堆起的书上,“高兴是真的,难过也是真的。你走了我怎么办?谁给我讲题?谁陪我吃饭?”

她的眼神过于直白热烈,姜稚鱼一时间不自在起来,往旁边偏了偏:“你又不是不会做题。”

“我不会!”杨羽衣理直气壮。

姜稚鱼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里那本数学练习册抽出来,塞进杨羽衣怀里:“这本留给你。答案我都写在上面了。”

杨羽衣低头翻了两页,又抬头:“你不会是因为走了就不要我了吧?”

“不会。”姜稚鱼声音不大,眼神不由地停留在她身上片刻。

“真的?”

“嗯。”

杨羽衣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把书包抱紧:“那说好了,你要是敢在实验班交到新朋友不理我,我就……”

“就什么?”姜稚鱼问。

杨羽衣想了想:“就天天去门口堵你。”

姜稚鱼低下头继续收拾书,耳朵尖红了一点。

但她笑了。

晚上气温低了些,姜稚鱼坐在书桌前又打开了那本小小的本子。

2010/6/17

【我终于勇敢了一次,今天的距离比野餐那天又近了一步。】

她接着写:

【同样今天下午,我确定自己不是一个人了,我找到了一个很好的朋友。】

书合上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客厅内,昏黄的灯光照在洁白的瓷砖上,染上一层淡淡的暖黄。光影交错间,整间屋子静悄悄的,透着几分寂寥。

两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先开口。

她猜不到,喊她出来的原因。

姜稚鱼抬头看了一眼,灯光下的姜志涛最近晒黑了不少。

他粗糙的大手从脚边拎起一个精致的礼盒,放在桌子上的同时,还朝她这边推了几下。

“生日快乐。”

她一时间,盯着那个礼盒发愣,眼皮抽搐了几下。差点忘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不过这个生日是可有可无的。

“谢谢。”姜稚鱼情绪平平地开口。

“其实你不用给我买的。”

姜志涛黝黑的脸上被愧色盖满,他说:“爸爸找工作这段时间,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以前我太极端,亏欠你太多。”

这句话闵微也说过,如今一模一样的话术在耳边重复,姜稚鱼重重呼出一口气,语气带着释然:“没事,我习惯了。”

姜志涛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早点睡。”他说。

“嗯。”

他转身往卧室走,步子比平时慢,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那样的背影看着落寞,可她明白,自己无可奈何。

姜稚鱼静静坐在橘色的沙发上,默默看着那个礼盒。灯光落在粉红色的包装纸上,折出一小片暖色。

她没有拆。

也不知呆坐了多久,单调的钟摆声骤然入耳,硬生生打断了姜稚鱼的失神,周遭不再一片死寂。

她伸手把礼盒拿起来,放进自己房间的抽屉里。

和那张学生证放在一起。

和日记本放在一起。

关上抽屉的时候,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姜稚鱼又麻木地坐在床边,指尖微微发沉,沉得发抖。

窗外没有月亮也没有下雨,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