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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魔教在血河上建立了一道卡口,墙砌得很高,用的砖头不知道是本身材质,还是经年累月血河蒸腾导致的,整体玄黑发红,站在底下,只觉人自身十分渺小。

这一处交界除了底下奔腾的血河,只有两处开口,一处窗、一处门。

周争站在下面,第三次拢了拢腰,这身衣服唯独这里太宽,走路时腰部晃动,空落落的。

他把手搭在长剑上,活动了一下表情,将眉梢和唇角的肌肉放松,露出一副冷淡又疲惫的神色,才往卡口走去。

守在侧边窗台的魔修正整理着册子,有人围着窗台这里做些小生意,卖散的肉块和米面,想买的魔修从门口探着手,攥着几块灵石,就有人把货递进去,隔着一道窗洞,却没人跨过正门。

靠着门的魔修一身黑衣,带着同色的斗篷,垂着白发,抱着手臂,正靠着门打盹。

周争走到白发魔修身侧,做出一副厌烦的姿态:“现在进去也有程序?”

那抱着手臂的魔修抬起头,露出一对血红色的双眼:“找我套近乎?”他去够周争的手,周争于是将手递过去,魔修用两只手指抵着周争的脉搏,摸到对方根骨,是个筑基的修士,才松了手,语气好了些:“我们这现在进不去正道,到时候打坏了打死了,又要闹矛盾。”

“可我听说上周鸣雀的掌门就飘进去了。”周争松松口气,也撑着墙,垂着眼道。

魔修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你消息还算灵通,的确,但他不一样。”

他用手肘撑着脑袋,脸上染上了几分高兴,“那鸣雀的张长云和我们老教主有仇怨,当年不肯借东西结了梁子,后来又害了老教主的小儿子,正愁打不到他,如何不让进去。”

“不过道友,你却长得有些面熟。”魔修凑上前去,“我也曾在鸣雀当过正道,可是见过你?”

他用那对红眼睛看着周争,修了功法之后,他不太能看清颜色,一切都变得浑浊,但青年的样子的确独特,一张很锋利的窄脸,左眼下方和唇角各点着一颗小痣,两颊微微凹陷,眉骨和眼窝都深邃得像远山来的人。

看着时,只觉得朦朦胧胧,像是看一个很久远的梦,升不起防备,又带着怀念。

可若是见过,他应当记得。

若是不曾见过,他却好像心里有这样一番图谱,只将这人原封不动地拓上来。

魔修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多少年不曾给过人这样的好脸色。

周争微微勾起半边唇角,掐着腰的手收紧,道:“大抵是在魔教见过,我闭关了二十来年,如今醒来,见一小道友和我打听鸣雀的事情,才想起来要回魔教。”

他给魔修看自己身上衣服,一身俱黑。

只腰封上有些纹路,用黄色白色的丝线绣着一只三爪的爬蛇。

周争道:“这身衣服做不得假。”

那是魔教当年统一发的制服,因为用料不错,不沾雨水,又不沾泥土,推广得很好。

那魔修却拧着眉,“不好,万一是哪处的小贼偷了衣裳,教主需怪罪我。”

他招手叫窗台边的魔修过来,那魔修一身黑衣,披头散发,眼袋重得发乌,两耳垂着玉色的宝石,嘴角还挂着一道长长的血痕。

“明哥,是有什么事情?”魔修问。

明用手掌指着周争:“这位道长貌似、可能、有几率是个魔修,只是我不能确定。”

魔修问:“有道号没有?有做过什么出名的事迹没有?”

“偷过廊城的连金玉,飞来都的飞珠,能说的就这两样,余下的还没人知道是我做的,当年被叫做狐獴。”周争笑了笑,“做毛贼的也没个道号,只有诨名。”

说着,他把掐着腰的手放下来,给两个魔修看手里的东西。

一只小的玉佩,一块被咬死了半截的老鼠。

明道:“我的剩饭?”

那魔修也惊:“我的耳坠?”

周争摊着手,由着两人拿过:“道友,我的把式你也看过了,有可信度没有?”

“我是信你,只是不行,我的信用没什么用处。”明苦恼地皱着眉头。

“道友,如果让我验身,知道你本家功法,或许我能让你进去,”魔修将坠子重新戴到耳垂上,捏着的时候发现多了一小只珠子,又看,是一只红色的小玛瑙,“我有点喜欢你,不会多为难你。”

“若是不能验,我们也去请示小教主,”明说:“只是如今的确敏感,多少人想看我们魔教争斗。”

“这样,是教主定的规矩?”

“对,若是来人了,需得验明真气。”魔修说。

“这样,那就验吧。”周争淡淡地说,又似乎有点兴趣,他轻轻冷笑了一下,松了松领口,敞开了衣服。

那魔修也没将手伸进去,只是顺着袖子的管子往上,摸到了周争的侧腹,听着他的心跳。

再往里,一道狭窄的,有些浑浊的魔气混进了周争的丹田。

魔修一愣。

他的魔气绕着丹田运作了几圈,见丹田没有一丝泥泞,只是很清澄的清白色的灵气,又不信邪的再绕了几圈,丹田清明,温暖,比一般的正道都要稳固。

一团本源真气也稳稳当当,不曾偏移、浑浊。

魔修抬着眼看周争。

似乎疑心对方脑子有问题,又将魔气往本源真气中送。

长相俊朗的狐獴道友就微微眯起眼,笑意将眼角抵出一点卧蚕,轻轻道:“哎呀,去错地方了。”

泥牛入海一般,魔修只觉得自己的手掌似乎被整个切下,积蓄多日的魔气如血液喷溅般顺着对方的周天运作,旋涡般搅入进去,又被洗涤成了清白的灵气,稳稳当当流淌在对方的丹田。

他好多次想抽出手,但那一只手似乎也不是自己的,而是天生地养就属于对方,属于这只肉做的熔炉。

等所有的魔气都被吸干,他才觉得猛地一轻,失去了引力,滑在地上。

他整个手臂颤抖,连带着身体也抖动起来。

明见他这样,一脸惊恐地蹲在他身侧:“老温,是怎么了?”

他整个人把胳膊搭到老温身上,想把老温扶起来,但老温似乎一点力气都没有,沉沉地又往下面坠,浑身都冷,背后的汗将头发都浸得湿透。

那看起来很周正拘束,但一身魔修打扮,又自称是飞贼的狐獴道友也蹲下来,兴致盎然地看着他。

老温抖得更厉害了。

狐獴轻轻说:“抱歉,我才出关,丹田又空,你又闹我不让我回家,我有些烦躁。”他那对偏深的眼瞳里露出几分残酷,“现在,我可以进去了吧。”

老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因为发抖,声音不稳,“你是炉鼎?”

只有炉鼎才有这样的能力,凭借自己蛮横的天赋,将丹田扩成熔炉,将他人的修为进行转化,供为己用。

他甚至升不起几分愤怒,只是试探着道:“你是故意的?”

“对哦,”周争理所当然地说,吃掉了老温的修为后,他脸上染了几分薄薄血色,情绪也积极了许多,“谢谢你的款待了。”

他没有看着两人,走过的时候拍了拍明的肩膀,将一份折子递给他。

“到时候要老温拿这个和你们教主汇报吧,我给你填好了。”

明看着折子,这东西本来在他腰间,是一张空白的名册,如今也只笔墨横飞着一个“筝”字,再无其他。

炉鼎、鸣雀,魔修。

明不巧正好在鸣雀认识一个对得上的人。

只是可惜,对方已经死去了十多年了。

那种朦胧扯下了面纱,熟悉的、陌生的,一切都恍惚中变得难以解读。

明回身想看周争,就看见对方正倚着剑,长长地注视着这座几经风雨的城。

他把册子塞给老温,老温虚虚的握住,还在流汗,跪坐在地上,但是他顾不得,只是走上前去。

周争偏着脑袋看他。

明和他搭话,用手去拉他的手腕:“狐獴道友,你不能这样。”

周争依旧露出相当不解的神色:“教主把你们立在这里,不就是这个意思?”他说,“供我采补,给我引路。”

他叹了口气,“我们接着之前的话题,张长云在哪里?”他说着,搂住了明的脖子,“明如许,去把门关了,再带我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不至于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吧。”

明如许又看着折子上的“筝”字。

鸣雀因为多年被魔教求借龙骨,对魔教深恶痛绝,本来绝不可能招他入门。

是当年身为卧底的周筝在路上见过他,看他一只先天血魔可怜,将他收入门内。

后来周筝死去,他也被孤立,排挤、甚至锁住。

只有周争袒护他。

明明身为炉鼎之体又做了张长云弟子,却在水牢里救他,给他指了一条入魔的生路。

他还记得周争的神色,总是困惑,拧巴,明明和他师傅是不一样的人,却总勉强自己演好替身,明明不熟练鸣雀山的一切,却总是按照周筝的样子行事。

眼前的人看起来既不像周争那样困苦,也不像他那死了多少年的师傅周筝那样疏离。

混着一种新奇的恶意,表情又多了几分开朗,那位自称狐獴的道友道:“怎么?你也想被我吃一次?”

他伸手去托着明如许的脖颈,叹了口气:“我对血魔还没有兴趣,”他拍拍明如许的脸,“你这脑子里全是血浆,别用来想事情。”

明如许老实地点点头:“好的,狐道友。”

周争于是侧着身子看他,思维缓缓的滑动着,他打量着,明如许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很多,在鸣雀的时候,他最放心不下这个小血魔,捡回来也只是一时兴起,想看看如果没有糟糕的履历的话,魔教能不能在正道生活。

答案是不行。

明如许过得很痛苦。

被困在水牢里时,鸣雀的人甚至剥了他的肉,又将他钉死在几根长的铁柱上。

和他是周筝徒弟都没什么关系,没有周筝庇护,鸣雀的人对魔修的厌恶遮不住了,才找到这个一个渠道宣泄。

学了多少规矩,身为血魔,就是走不了正道。

他看着现在的明如许,阴沉、愚蠢了很多,那只疏于使用的脑子也更加迟钝,但吆喝人的时候,和叫做老温的魔修相处的时候,都要轻松很多,就像原本搭在明如许身上的框架被拆掉,他得以自在地喘息几口。

他又感受着自己,在鸣雀山的日子还是前十多个时辰,做张长云的师弟,做张荷的同盟,处理一些乱七八糟的琐事,架在一团乱麻的人际关系里,这种框架似乎也随着他穿上这身衣服消失了。

他的恶劣的本性,残酷的为人作风几乎不需要适应,又轻快地找上了他。

他感受着自己腰腹那一块的松弛。

有一个瞬间,周争想,这是不是让他呼吸,让他喘息的距离。

他看明如许走过来,和小狗小猫一样凑着,有些怀念对方给他徒弟的日子。

只可惜,他们再当不成师徒了。

明如许想,以后也做个魔修,虽然用周筝的身份活着不太合适,但他最不缺的就是假身份。

到时候把张长云从魔教捞回来,或许就是他和张长云的分别之日。

他走上前,去用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明如许的背,可怜的血魔就凑过来看他,说:“狐道友,我只知道掌门被小教主给捞起来了。”

他说:“我带你去小教主的宅邸,这样可以吗?”

周争轻轻地点头,神色又恢复成了厌倦和冷淡的样子,他要明如许带路。

两人走在街道上,魔修不算太多,街上多是些打坏的建筑,因为城墙太高,只有浓厚的阴影打在上面,又因为流着的血河,显得相当萧索和凄惨,路上少有的魔修,除了抱着食物的,就是露着肠子的。

周争顺手给他们丢了些灵石,砸在对方挪动的肠子上,很快地融化掉。

他盯着明如许的兜帽,上去把手压在对方的脑袋上,问他:“明如许,你为什么还喊张长云叫掌门?”

明如许低着脑袋,“我喊习惯了。”

他慢吞吞地说:“也没有别的要我喊掌门的,叫掌门名字也很奇怪,狐道友,是不能这样喊吗?”

他那对红眼睛很清澈地盯着周争。

“只是你已经不是鸣雀的弟子了,有点怪。”周争偏过头,“这种喊法不很奇怪吗?你被鸣雀扫地出门了诶。”

明如许小小地笑了一下,露出一对梨涡:“狐道友也一直喊我明如许啊,只有师傅这样喊我。”他道。

明如许的名字就叫明,是周筝觉得小孩就一个单字,喊起来不好听,可惜所有人都习惯了,于是只有他这样叫。

连当年的周争也叫他“明”。

“你还是叫我狐道友吧,到时候扯不清,会很麻烦。”周争手托着脑袋,“还有多远?”

“已经到了。”明如许说。

他侧开身子,让周争看这个宽敞又有些衰败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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