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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你怎么在这?

陆青阳脚步轻旋,青霜长剑自鞘中破空而出,剑身萦绕一层温润淡金灵力,整片剑光舒展如长空垂落的白练,破空尖啸声响直逼肖寂面门。肖寂脚步迅速向侧边滑开半尺,身形稳扎在青石地面,手中普通铁剑顺势横削,直取陆青阳持剑小臂,拆解招式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陆青阳早已预判到这一步,腰身轻巧翻转半圈,脚下踏出战法步法,剑尖骤然调转方向,直直对准肖寂手腕脉络,攻势衔接紧凑,不留半分喘息空隙。

短短数招来回拉扯,二人高下已然清晰分明。陆青阳修行不过数月,却已稳稳踏入灵师境界,每一次挥剑都有灵力裹挟,冲击厚重;肖寂自始至终无半分灵流护体,只能依靠日积月累的肉身根基与临场反应勉强硬撑,双剑每一次相撞,剧烈震感都会顺着剑柄传到虎口,酸胀麻木顺着手臂一路蔓延。

第五招蓄力对拼之际,陆高高举剑自上而下全力劈落,剑光压得周遭气流微微下沉。肖寂咬紧牙关举铁全力格挡,金属碰撞迸发刺目细碎火星,巨大冲击力直接震得他手臂发麻,五指险些握不住剑柄,身形不受控向后踉跄三步,鞋底在青石板擦出两道浅痕,险些直接摔倒在地。陆青阳收势极稳,剑尖顺势向前递出,在距离肖寂咽喉仅有一寸时刻意偏开,锋利刃面擦过鬓边,削下一截乌黑发丝,轻飘飘落在地面石板上。

肖寂垂臂缓缓收剑,指节用力攥紧剑柄,腕骨被力道勒得泛出青白,肩头肌肉紧绷成一道硬线。他面上瞧不出惧色,眼底深处却藏着一层浓烈不甘。陆青阳将青霜归鞘,端正躬身拱手:“承让。”肖寂平复片刻心绪,低头还礼,语声低沉平稳:“多谢师兄手下留情。”

廊下邱愈弦看得兴致盎然,抬手连连拍掌喝彩,眉眼间满是得意张扬:“青阳这招风卷残云攻守兼备,施展得实在漂亮!”他转头望向斜倚廊椅的沈倦,桃花眼亮晶晶,刻意带着几分炫耀,“三师兄你且看看我门下弟子,入门短短月余,便能练出这般水准。”

沈倦半阖着眼,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病气,语声平淡无起伏,轻飘飘打断他的话头:“你徒弟赢,只因他身负灵师修为。”邱愈弦一时语塞,挠了挠脸颊还想继续辩解,刚吐出半句,便被沈倦一句“你教得不错”堵回嘴边。

邱愈弦看着沈倦重新闭上双眼,知晓再多言语也讨不到夸赞,只得悻悻作罢,抬手拍干净衣袍褶皱,招呼陆青阳一同离开听澜小院。

二人途经肖寂身侧时,陆青阳脚步短暂停顿,目光平静地在少年单薄身形上扫过一瞬,看不出怜悯或是轻视,随即跟着邱愈弦踏出院门,竹间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中只剩下师徒二人,沈倦慢慢直起倚靠的脊背,视线牢牢落在肖寂紧绷的背影上,静静看了片刻,唇角漫开一缕慵懒浅笑意,慢悠悠抬步走到少年身前。二人相隔不过两步距离,沈倦一身宽松月白薄衫,肌肤莹白透着常年服药的淡薄苍白,周身萦绕的清苦药香比往日浓郁几分,右眼下方那颗朱红泪痣在日光映衬下,像一滴悬而未落的朝露。

“心里憋着一股不服,对不对?”沈倦微微歪头看向他。肖寂垂落眼帘,视线落在脚下发丝上:“弟子技不如人,并无半点怨怼。”

沈倦目光下移,落在他微微发颤的手腕上:“既然心无不甘,手为何一直在抖?”肖寂下意识迅速将双手藏到身后,脊背微微绷紧。沈倦低低嗤笑一声,缓步上前,抬起指节轻轻在他额头敲了一下,力道轻柔,却带着清晰的触感。

“输给拥有灵力的修士,算不上丢人。”沈倦收回手,转身往正殿方向缓步走去,宽松衣袍被山间穿堂风轻轻掀起一角,“修行急不得,往后照旧每日前往灵泉打坐,时日累积,经脉淤塞自然会慢慢化开。”

肖寂静静立在原地,指尖还残留额头被触碰的淡淡凉意,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柔软暖意。他望着那道月白身影一步步走入殿门,低声躬身:“多谢师尊提点。”沈倦不曾回头,只是抬手随意摆了摆,腕间银铃轻轻叮咚一响,隔着木门传到院中,像是一句无声宽慰。

肖寂弯腰拾起地上断落的发丝收进袖袋,将铁剑重新系在腰间,顺着绵长石阶往山腰小院走去。晚风穿过成片青竹林,卷起连绵沙沙声响,落日余晖把他的身影拉得狭长,如一柄静静斜插在青石山道上的孤剑。一路慢行,沈倦方才说过的话反复在脑海盘旋,没有刻意宽慰的软话,却比任何安抚都让人内心踏实安定。

回到小院,肖坐在院中青石高台,将铁剑横放在膝头,拇指反复摩挲长期握持打磨光滑的剑格。他抬手从衣襟内侧取出魔域传讯令符,指尖轻触符身专属灵纹,一道清晰讯息顺着隐秘灵线传往落渊峰顶。片刻之后,义父林渊温和沉稳的声响直接传入他的识海,一字一句清晰分明。

“寂儿,听闻你在听澜峰安心修习,为父心中甚慰。经脉灵力阻滞之事不可操之过急,你体内屏障经年累积,绝非短短数日便能冲破。沈倦心性可靠,你只管安心跟随他修行,不必思虑旁事。宗门所需灵石已托人送往听澜峰,日常用度不必节俭;山中入夜风凉,记得及时添换厚衣。”

话音短暂停顿,又添了一句更轻柔的叮嘱,满是长辈关怀:“万事保重自身。”

肖寂五指合拢握紧令符,指节微微泛白,独自静坐高台仰望中天圆月。皎洁月光铺满整片院落,落在竹枝上泛出冷白微光,整座听澜峰都像覆了一层薄薄白霜。义父那句“不可急于求成”反复在心底回荡,他长长吐出一口胸中郁结的浊气,盘膝坐于石台,闭目静心调整吐纳。不再强行催动意念冲击肩胛屏障,只是安静引导灵气缓缓流经淤塞脉络,任由灵息静静停留,慢慢滋养经脉。月光落在他肩头,如同一件轻薄霜衣,他就这般静坐至夜半时分,才起身回屋歇息。

听澜正殿

同一时段的山顶正殿,殿内烛火摇曳不定。沈倦靠在软榻上,胸腔积攒的闷滞感自昨日灵泉探脉后便未曾消散,像一块不轻不重的石块堵在胸腹,呼吸都比平日浅淡许多。这副身子自幼便落下病根,状态好时与寻常修士无差,一旦旧疾翻涌,便胸闷乏力、四肢沉重,连起身走动都要攒许久气力。他早已习惯常年病痛缠身,可习惯不代表全然无不适感。

沈倦抬手轻揉发胀眉心,低声轻喃一句,撑着榻沿慢慢站起身,腕间银铃随着细微动作持续叮咚作响,空旷大殿里声响格外清晰。他扬声轻唤:“青环。”

外间等候的青环闻声快步走入内室,垂手静立在榻边,眉目间藏着一层淡淡的忧色:“峰主有何吩咐?”

“明日熬药时添一味川贝,今日汤药苦味过重,难以入喉。”沈倦语声带着几分倦怠。青环眼底忧意更浓,川贝多用来舒缓胸间闷堵,是峰主极少主动索要的药材,她不敢多追问病症细节,躬身应下,转身前往库房备好所需草药。

沈倦抬手合上半扇木窗,隔绝室外入夜凉风,转身躺回被褥之中。枕上闭目,脑海不由自主浮现白日肖寂练剑的模样——少年孤身立在空地,一遍又一遍重复剑招,虎口磨出细密血痕也不曾停歇,脊背始终绷得笔直,全程不发一声痛哼。

“性子倒是倔得要命。”他低声轻语,分不清是无奈还是几分软意。思绪渐渐涣散,沉沉睡意席卷而来,他缓缓阖上双眼,只是眉头依旧浅浅蹙起,仿佛睡梦之中也摆脱不掉体内绵长病痛。

数日之后,入夏

时序步入盛夏,听澜峰山间青竹生长得愈发繁茂,层层竹叶交错遮蔽整条山道,形成一片天然清凉绿廊。白日日头毒辣,空中热风裹挟聒噪蝉鸣,唯独山顶正殿摆放冰鉴,每日清晨青环都会提前备足寒冰,融化的冰水顺着地底暗渠流走,带走一室燥热。可外物的清凉,终究无法抚平沈倦体内翻涌的燥热闷痛。

肖寂接连三日,每日卯时准时前往正殿门外请安,殿门始终紧闭,青静守在门槛旁,告知峰主旧疾发作不便见客。头两日肖寂只安分转身离去,第三日站在门外,心底的担忧再也压不住,放轻嗓音低声询问:“青环姑娘,师尊究竟身体不适到何种地步?”

青环抬眼看向少年,眼底藏不住真切忧心,犹豫片刻,终究道出实情:“峰主此番旧疾比往年发作得更为严重,赵伯前几日下山回乡省亲,殿内只剩我一人照料。峰主素来不喜女子近身伺候汤药、擦拭身侧,思来想去,整座听澜峰唯有肖公子不会让他心生抵触。”

肖寂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应声:“有任何杂活,我都可以搭手照料。”青环稍稍松了口气,侧身让出通路,引他走入正殿内室。

内室陈设极简,没有多余摆件,一张宽大木榻铺素白被褥,矮木小几整齐摆放药碗、凉茶盏与一盏长明油灯;一侧衣橱半开,数件同款月白长衫叠放得整整齐齐。半扇木窗敞开,午后阳光透过竹帘缝隙漏进一道细长金线,落在地面青石上。

沈倦侧卧在木榻之上,双目紧闭,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额角密密麻麻覆着一层冷汗,将原本淡淡的病态薄红尽数掩盖。右眼下那粒朱砂泪痣,在毫无血色的面颊映衬下,醒目得如同宣纸上一滴凝固朱砂。他眉头微微蹙起,呼吸轻浅微弱,偶尔身躯会不受控轻轻一颤,分不清是剧痛缠身还是灵识躁动。

肖寂放轻脚步走到榻边,静静伫立片刻。往日总是慵懒浅笑、抬手敲他额头的师尊,此刻脆弱易碎,像一件精细烧制的白瓷,稍稍触碰便会碎裂。

青环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深色药汁走到他身侧,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榻上人:“峰主的病根源自幼时重创,伤及本源灵识。苍梧界无数灵医前来诊治,各类珍稀灵药尽数试过,只能暂时缓解痛楚,没有彻底根治的法子。旧疾发作没有固定时节,短则三五日,长可达半月之久。”

肖寂喉结轻轻上下滚动,低声发问:“当真没有任何根治之法?”青环缓缓摇头,眼底满是无力:“想要修补受损灵识的术法早已失传,整个苍梧无人能施展。”

蝉鸣透过窗缝持续传入,屋内陷入一阵安静。青环将滚烫药碗递到肖寂手中:“汤药放凉便失了药效,峰每次都抗拒服药,从前有赵伯劝导,如今只能劳烦肖公子上前劝说。”

肖寂双手稳稳接过陶碗,浓郁苦涩药香扑面而来,他在榻边矮凳落座,放柔声调轻声唤道:“师尊。”

沈倦纤长睫毛轻轻震颤,许久才缓慢掀开眼帘,涣散视线在半空游离数个呼吸,才勉强聚焦落在肖寂脸上,嗓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粗糙砂纸磨过一般:“……你怎么在这?”

“弟子前来给师尊送汤药。”肖寂将药碗微微向前递去,安静等候对方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