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反抗,不敢挣扎,不敢将一个天神拉下神坛。
“金乌……是哪位?”
隋心扫视了一圈,目光定格在那个迟疑着走出来的人身上。
他一身金光璀璨的华服甚是好看。
金乌好像知道自己要被责骂,步伐带着些犹豫。
但他觉得,自己贵为天神,有着天神的骄傲与威严。更何况,他只是惩戒了一个凡间的小小的师尊。
“哼,什么师尊,沽名钓誉之辈,我惹不起台上这位,难道还不能……”
他的思绪被突然袭来的剧痛打断。
一道凌厉的光剑越过人群,直直刺进金乌锁骨中央,他茫然抬头,看向台上,说不出话来。
在高处久了,总觉得自己不可一世,因而不会对身边人有太多防备。并不是不够警觉,而是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不敢。
不敢反抗,不敢挣扎,不敢将一个天神拉下神坛。
可若是另一个更高处的神呢?
隋心的脸上没有表情,好似刚才骤然出手的是旁人。
但满是恨意的眼神又让金乌无法轻易否认自己的猜想。
他的气管好像被刺破了?鲜血潮水般涌了进去。
金乌张口,想为自己辩驳,想为自己洗冤,想说那只是一个凡间的小小师尊,他可是高高在上的天神,杀了她还需要得到别人的批准吗?
可他只能徒劳地、颤抖着吐出几口血。
“是你将脏水泼在我师尊身上?”隋心站起身,直直地盯着他。
又一道光剑破空而出,刺穿他的胸膛。
隋心终于体会到了拥有力量的感觉。
一切的屈辱,一切的恨意,在绝对的力量之前,统统都变得轻如鸿毛。
她轻轻抬手,甚至不需要武器,便可以驱使着灵力将那高高在上的神的身体洞穿,而他却毫无反抗之力。
那接应神官说的果然不错。
报仇什么的,对神来说,真的轻而易举。
“是你唆使那些凡人污蔑我师尊?”
隋心缓步走下台阶,目光却一直停留在他身上。
脖颈、肩膀、手臂、胸膛、腰腹、双腿、膝盖、双足……
数以万计的光剑刺进身体,又带着丝丝缕缕的血雾从他身后抽离,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鲜红的光尾。
光尾凝聚在一起,炸开了一朵盛大而灿烂的烟花。
反而有一种凄厉的美。
“做了神就是不一样啊!
“做了神,就可以肆无忌惮,肆意妄为,为了一只野鸡,不顾那么多枉死的百姓,将黑锅扣在我师尊身上,嗯?
“你就是这么当神的吗?
“若她不是我的师尊,若不是我今日来向你寻仇,你是不是还要把她碎尸万段,然后拍拍屁股,说自己惩恶扬善,又是大功一件?
“你不敢来找我的麻烦,就去冤枉我的师尊?
“你今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来参加大典的呢?你觉得,我会和你一样?将在凡间的一切视为一个污点,一块垫脚石,还是一只无足轻重的凡间的蝼蚁?”
隋心停在他身前,质问他。
她灰绿色的瞳孔没有一丝波澜,好似在讲述的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如果可以,她宁愿自己从来没有下山,没有将那只在凡间建庙受人香火的野鸡绳之以法。
这样,就不会给金乌机会,让他有借口来向师尊寻仇,煽动百姓将师尊视为妖邪,视为她成神的阻碍……
可她又怎能预料未来呢?
她如何知晓,那建庙的野鸡,只是金乌私自派下凡间为他吸收香火的工具呢?
她又如何知晓,自己天生灵力低微,只能做个朽木,却要在师门覆灭的时候被告知,她其实要荣登神位,只是在凡间体验生活呢?
若不是那接应神官怜悯她将一切告知,她此刻岂不是还傻呵呵的以为自己真的受万人敬仰。
这种未来,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万千如果,真的能怜悯她一刻吗?
隋心平静地盯着面前痛苦不堪的金乌。
他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落在地。
他想回答,他想张口,他想道歉,可他做不到,他连下跪都做不到。
隋心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所以她在最开始就刺破了他的气管。
想辩驳吗?
想申冤吗?
想求救吗?
想忏悔吗?
没有机会了。
即使你是清白的,你是无辜的,你是被冤枉的,可你没办法张口为自己陈情,台下众人也因惧怕权势不敢也不愿为你求情,甚至有诸多幸灾乐祸者、隔岸观火者,等着看你的热闹。
“真好啊!成神真好!”
隋心发自内心地感叹道。
她看着金乌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愈合。
但光剑又以更快的速度将其洞穿。
循环往复。
想死吗?神力永远在治愈你的伤口。
想活吗?光剑自始至终都没有停下。
师尊又是怎样承受着那锥心刺骨之痛?
看着自己从前无数次拯救过的世人,只因金乌一句“她是隋心成神最后的阻碍”,就将她满门尽数诛杀,将她千年修为损毁,而后被钉在台上,受尽苦楚而亡。
只是因为他们要维护那虚无的“真神”!
甚至没几个人真的见过那所谓“真神”!
他们若是知道自己忘恩负义杀掉恩人去守护的真神,实则是一个灵力低微的被他们嘲讽了多年的那个“妖物”,又会作何感想?
隋心现在不想知道了。
既然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那这结果是什么她都无所谓了。
台下众神鸦雀无声。
默默看着刚刚成神的、满口答应要恪守本分的隋心,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虐杀金乌。
没人敢上前阻拦。
没人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要在这最光辉最璀璨的时刻,大开杀戒。
这该是多么滔天的恨意。
寂静无声,又何其吵闹。
“隋心,你在做什么?”
冰冷的声音自上空传来,而后一道金光裹挟着隋心消失在大殿之上,只剩下消散了修为被折磨而死的金乌和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的众神。
眼前的一切霎时消失,随之而来的是满目虚无。
隋心警戒地看向四周,“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虚空之境,是天道所栖之地。”
回答声自四面八方响起,寻不到来处。
“你就是天道?”
“在下正是。”
隋心不再执着于寻找祂的所在,随即席地而坐,等待着被审判。
“惩罚我吧,怎么样我都可以接受。”
她甚至阖起双目,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该做的,不该做的,她都做了。
从她知道凶手是谁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不愿意、也不可能让金乌多活一刻。
她迫切地来到神界,迫切地换上吉服,迫切地得到无尽的神力,为的,就是手刃金乌。
她怎么能等?
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就那样草率逝去,鲜血滴落在青砖上的声音仿佛还回响在耳畔,没有人屈服,没有人逃走,她的师姐们至死都在守护别人,她的师尊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在用尽全力让她快走……
她如何能等?
每犹豫一刻,都是对她的亲人们的背叛。
她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坐在那高台上哪怕一瞬。
因为凶手就那样堂而皇之站在台下,哪怕知道自己杀死的就是她的师尊。
大手一挥,大义的口号一喊,万千无知百姓便趋之若鹜,不问是非因果,只知盲从,将无数次救他们于水火的师尊五花大绑,送上祭坛。
该死的不止金乌一个!
可她没有办法去向那些百姓寻仇,那就解决这一切的源头!
“你在反思你的罪孽?”
祂开口。
“不,我只是在想,还能不能见到后山的野花盛开。”
隋心答道。
“哈哈,有趣。”
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反而显得这片虚无愈发空荡。
“说吧,要杀要剐随你,我已经准备好了。”
隋心有些不耐烦。
她不觉得自己应当得到饶恕,她需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无论是什么,她都甘之如饴。
如果可以,说不定还能在黄泉之路上追上她们。
一想到这个,死亡好像也没有多么可怖。
她珍重的、珍爱的家人们,她迫不及待想与她们同行,即使前方是无尽深渊。
“报完仇了,你失去了神位,失去了无上荣耀,你真的高兴吗?”
隋心好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不然呢?难道我要愧疚自己杀了一个杀人凶手吗?是不是太虚伪了?”
她顿了顿,“难道你觉得,权利与地位,比家人更重要?”
天道没回答。
长久的寂静过后,祂开口,“你不会死,我也不会惩罚你,可能是我对你太过苛求,妄图通过十余年的历练,就让你体味世间百态。
“你就在此反思几日,我会安排你下界,重入轮回。”
四周的虚无散去,隋心发觉自己坐在一朵白云之上。
她起身,伸出双手触碰周围的虚空。
四周都是结界,即使她如今拥有了无穷的力量,也撼动不了分毫。
她想催动内力自尽。
浩瀚的灵力自指尖流出,化作片片花瓣落入凡尘,却不敢对身体造成任何伤害。
逃不了,死不掉。
她颓然地站在一朵云上,垂眸看着凡间的一切,苍凉而寂寥。
她从来没有到过这么高的高处。
她总是灵力稀薄,无法支撑自己飞向高处,又总是不愿服软,即使月眉常打趣让她求求自己,就带她去高处看夕阳。
她将心底的酸涩与艳羡压到更底,试图让自己忘记她与别人不同。
隋心看向自己的双手,梦寐以求的充沛灵力在指尖流淌,她站在了比想象中的高处更高的地方,可她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她不想要这一切。
神位,灵力,无上荣耀。
她都不想要。
她只想回到崇岫宗的后山,回到那个洒满金色夕阳余晖的野花丛,等着月眉悄悄从身后拎着她的耳朵,卯足劲儿大喊一声吃饭了!然后两个人你追我赶地跑向大师姐,争着让她做主,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将做好的花环戴在她头上,三个人抱着笑作一团,师尊在藏书阁内遥遥望着,眼里满是柔和的光。
还能再回去吗?
她自嘲地笑。
真的拥有了充沛的灵力,她却被禁锢在这一朵白云之上。
人生真是难以预料,又始料未及。
“大仇得报,你可畅快?”
一道身影施施然落在她眼前。
“你来了。我如今只是阶下囚,能有多畅快呢?”
隋心抬首,看向来人。
她早就知道那日的接应神官不简单。
“羲和今日,是来感谢你的。感谢你杀了金乌,我才能够顺理成章地上位。”
她向隋心深深作揖,而后露出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太浮于表面,让人嫌恶。
“呵。”隋心没有正眼看她。
“是我该谢谢你。是你告知我真相,一步步引导着我,成神,报仇,而后被囚禁在这里。”
她早就知道羲和是在利用她。小心翼翼生活了十几年的她,最会看人脸色了。
可她需要这份利用。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还能被利用,她又如何得知真相,而后为师尊报仇呢?她最应该感谢的是自己,感谢自己还能有被人利用的价值。
“不过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我并不想知道。如今我大仇已报,别无所求。”
眼前的女人褪去接应神官的服饰,露出原本的面目。
一尊闪烁着晦暗火苗的灯出现在隋心眼前。
“你难道不想救你的师尊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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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寻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