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降世那日,天生异象。
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周天境震动,撑着天地的大周天柱坍塌,天边塌了个窟窿,无尽的火、热从那个窟窿里涌出,涯海内的水因此沸腾汹涌。
人世间也瞬间变得像蒸笼一般,闷热异常。
为护天下苍生,无数个修道之士齐力设下阵法,阻隔天降的流火为祸人间。
直至天道选中的第十二位救世主舍身化柱,修补了大周天柱,修补了天上的那个涌着无尽热浪的洞,世间才得以太平。
第十二位救世主陨落,恰逢云清降世。
师尊说,她是天道选中的人。
云清出生那会儿,正值秋季,桂花开得正盛,漫天遍野都是桂花的香甜气。
师尊将她带到宗门,收她为徒,教她功法,带她修炼。
其实师尊教的那些功法,她三两天便学会了。可师尊说,学会了还要勤加苦练,方能对得起天道。
天道?她为什么要对得起天道?又不是她让天道选的她。
修炼的日子颇为无聊,师尊又管得严,她只能待在那座山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师尊平日宗门事务繁忙,不常来。与她作伴的,只有那座山上的草木、虫蚁,还有那座巍峨的山。
或许是因为她是天道人吧,她所在的地方,灵力逐渐变得磅礴,就连那座巍峨的山,也渐渐生出了神识。
师尊给她取名云清,她便也给那座山取名云清。
这样,以后师尊再唤她的时候,便有人帮忙作答了。
云清没辜负师尊期盼,不过才修炼了一百年,便能与修炼了数百年的师尊比肩。
所有人无不称赞她是绝无仅有的天才。
是啊,她当然是了,毕竟她可是被天道选中的人。
云清一百岁生辰时,照例下山去吃桂花糕。
她当年跟着上山修炼时,还是**凡胎,不像师尊,仅靠吸收天地灵气便能填饱肚子。
她肚子饿的咕咕叫,途径市集时,师尊便随手给她买了一块桂花糕填饱肚子。
桂花糕甜腻。
她说不上有多喜欢,不如树精姨姨产的红果,不如猴哥给她摘的毛桃,不过和师尊做的饭相比,简直要好太多了。
云清买了桂花糕,还给林子里的伙伴们买了市集上其他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竟撞见虎姐把一个小人吓得昏死过去。
“师尊说,修行之人,要一心向善!不能作恶!你还想不想成仙了!”
虎姐看到云清来了,闭上了流着口水的大嘴,趴卧在地上,大爪子挠了挠脸,有些心虚。
一旁的树精、草精纷纷张开枝叶,向云清七嘴八舌地说着刚才的事儿。
虎姐被它们说的有点没面子,吼了一声,自顾自跑开了。
云清把那个昏迷的小人带回了云清峰,就像师尊带她回宗门一样。
她想收这个小人为徒,这样就有人陪着她啦。
其实她也想带着林子里的伙伴去她的云清峰常住,只是伙伴们都恋家,离不开林子,便都婉拒了她。
对啊,大家都不想离开家,也不知道这个小人愿不愿意离家随她一同修行呢?
云清在她捡到的小人身边坐了三天三夜,她想知道答案。
得知小人愿意跟着待在云清峰一起修行时,云清高兴极了,但面上仍强装淡定。
毕竟她如今也是要做师尊的人了,得像她的师尊那样,端庄。
云清收的这个徒弟很乖很乖,会帮她照料云清峰上的一草一木,会给她做可口的饭菜,会陪着她说话,会同她一起看漫天的繁星,会陪着她一起晒太阳,还会陪着她一起趴在经书上呼呼大睡。
云清喜欢他,喜欢叫他乖乖徒儿。
和乖乖徒儿相伴的这一百年,是她最开心的时候。
师尊发现了她收的乖乖徒儿,师尊说,既然拜做师徒,当行拜师礼,上达天庭下通地府,天地为鉴,才叫名正言顺。
好吧,虽然很麻烦,但谁让她是天道选中的人呢!
她给乖乖徒儿取了名字,叫沈辞,意为神灵赐给她的乖乖徒儿。
其实她原本没想这么多的,可那座巍峨的云清峰说,取名当慎重,名字里承载了太多太多。
那云清二字是什么意思呢?她没敢问师尊。
最后她为乖乖徒儿择定了沈辞二字,真好,有名有姓。
师尊预感自己大限将至,兴许只能再撑一个百年,便将她召至身旁。
师尊说,她是第十三位救世主,是天道选中的第十三位救世主!
从她出世起,过五百年,便该履行她的使命了。
她的使命,是修补大周天柱,护佑天下苍生。
自那以后,师尊还日日将天道人的使命挂在嘴边。
这些话听多了,她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她早已记在心里了,她是天道选中的救世主,在三百年后要修补大周天柱。
云清问:“师尊会帮我吗?”
师尊总是笑笑,说他活不到那个时候了。
云清问:“那宗主师兄会帮我吗?小师妹会帮我吗?”
师尊说他不知道,各人自由各人的命数。
确如师尊所说。
师尊仙逝,宗主师兄累倒了,小师妹在修炼时走火入魔,气绝身亡……
宗门里,云清能叫的上名字的,只有沈辞了。
从前,每逢大周天境的阵法受损,都有师尊,再不济也还有宗主师兄带着她修补阵法,可如今,仅剩下她了。
她第一次修补大周天境的阵法,弄得手忙脚乱。
时至今日,她才有些后悔,后悔她没趁着师尊、师兄还在时多向他们请教。
她被世人尊称一声仙子。
可她修补的阵法略有些不完美,大周天柱时常动荡,涯海也时不时便掀起一片惊涛。
为此,她没少被世人指责。
可谁让她是天道选中的救世主呢?
她好累。
她已经没有力气说笑,没有力气去山下市集抢桂花糕吃。
唯一让她觉得放松的,便是泡在藏书阁里打个盹。
她躲在藏书阁逃避自己,逃避世人的谴责。
若是可以,她真想一辈子待在藏书阁里。
藏书阁的书她都翻遍了,唯有那部分**。
藏书阁的长老年事已高,若论起来,她该叫一声师叔。长老师叔经常犯困打盹,管的不严。
再者,也没有人敢盗读**。
她按捺不住,仗着修为高,又趁着长老师叔不注意,偷溜过去,将架子上的**全都读了个遍。
难怪是**,果然该禁。
在她得知自己不是修补大周天柱,而是神魂俱灭化身大周天柱时,在她得知大周天柱是天人的谎言时,她觉得更累。
她真想把观云剑摔在世人脸上,并大喊一声:“这救世主谁爱当就当去吧!”
不过她也只是想想罢了。
师尊说,她是天道人,当有大爱,应当爱苍生。
苍生?
师尊说,虎姐、猴哥它们是苍生,山下卖桂花糕的婆婆是苍生,师尊、师兄、同门师侄是苍生。
虎姐又诞下一窝幼崽,很可爱呢,她想向虎姐要一只小老虎来山上陪她,可虎姐护犊子,为防止她再打幼崽的主意,给了她一块来之不易的精铁,她的想法也就此作罢。
猴哥的子子孙孙已经到第二十五代了,每次去都被吵得头疼,她现在已经很少去林子了。
山下卖桂花糕的婆婆早已不在,现在卖桂花糕的是她的后人,重孙女还是玄孙女来着,她记不清了。
他们是苍生。
师尊说,若是不爱苍生,日后又怎么能担当得起天道人的重任呢?
她爱他们,她爱苍生,她不忍人间变成炼狱。
可她又贪恋人世间。
这一贪恋,倒生成了执念。
师尊说,若是不及时清除执念,修炼就会走火入魔。
可执念化形,竟化成了一只活蹦乱跳毛绒绒的虎幼崽,她不舍得驱散。
她贪心,留了执念几日,却不想执念成长飞速,不过几日的功夫,便长成了个庞然大物。
即便她再不舍,还是执观云剑,驱散了执念。
她出关了。
却发现她的徒儿沈辞竟也滋生了执念,和她有关的执念。
真是个傻徒儿,两百年后她就不在了,若此时他有这样的执念,那两百年后他又该如何?
岂不是纵容执念?岂不是要入魔?
这些天,她忙着闭关、忙着补阵,对沈辞的教导变少。她是沈辞的师尊,她得将沈辞引到正道上。
沈辞狡辩了两句,她第一次动手打了他。
沈辞哭着跑下了山,她也有些后悔,后悔自己言辞犀利,后悔自己说得太着急。
可她的时间也不多了,她陪着沈辞的时间也不多了。
她希望她的乖乖徒儿日后能无忧无虑,不要像她一样。
到底是陪了她两百年的徒儿,到底是她的亲传弟子,她担心沈辞出事,追着下了山。
却不想看到了另外一个沈辞。
另外一个活了八百年之久、与她的乖乖徒儿呼出的气息一模一样的沈辞,可他身边萦绕着一团浓如墨的黑气。
“你是谁?”云清亮出观云剑。
“师尊?”
“哪里来的魔物?竟敢冒充我的徒儿?”云清抬手便砸去一个困阵。
却不想困阵砸下去,犹如一拳打在棉花里,转瞬便被那人身后的黑气所吞噬。
“师尊,是我,我是沈辞啊!”
“我回来找你了!”
“师尊,我终于见到你了。”
自称五百年后的沈辞情绪激动,就连他周身萦绕的黑气也愈发的浓郁。
这般深重的执念,云清是第一次遇到。
比她的执念还要重,他入魔了。
云清没多废话,一剑刺向那个自称五百年后的沈辞,一剑贯他周身的执念,一剑贯穿他的胸口。
执念没被驱散,反而是愈演愈烈,将她与那五百年后的沈辞团团裹住。
“师尊……我来,是想告诉你,不要……不要……”
云清并未使出全力,她只是想驱散他的执念,却不想五百年后的沈辞已经变得奄奄一息,连说话都没了力气,嘴里喃喃叫着:
“师尊……师尊……”
云清记得,**里面有一本是讲时间术的,书里说布阵的人耗尽毕生修为,可回到五百年前,但轻则遭到反噬,重则引起时空塌缩。
她也动过这个念头,可她走了,那大周天柱谁来修补?
只是她没想到,她这个傻徒弟竟然会运用禁术回来看她。
沈辞以执念营造的空间正在坍塌,她也感觉到沈辞的生命在一点点消逝。
云清将五百年后的沈辞抱在怀里,握紧他的手,和沈辞脸贴脸,轻轻道了声:“我在。”
“师尊……”沈辞气若游丝,“不要……修补……大……大……”
云清吸了吸鼻子,把沈辞抱得更紧了。
“师尊……我想……和你……一起化身……”
“傻子,那是师尊的使命,不是你的。”
“沈辞,化身大周天柱是我身为第十三位救世主的使命,保护芸芸众生是我的职责。”
“我无法看着众生受苦。”
“师尊……那……那我呢?”沈辞情绪激动,所生成的执念空间也随之颤动。
云清道:“你,也是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