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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悸动

他坐在云深松涧的崖边,面前摆着那张松石间意,手指按在弦上,却怎么也拨不动。

弦是绷紧的,绷得像要断了,可他的指头落下去,发不出一点声音。他试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像是按在棉花上,力气被什么东西吞掉了,连回声都没有。

不知怎的,今日没有风,没有云,松涧的雾气凝在那里,像一面灰色的墙,把他围在中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是握剑的手,也是抚琴的手。可此刻它按在弦上,纹丝不动,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用力,再用力,指腹压出一道白痕,弦还是不动。

他忽然觉得这场景很熟悉,像上辈子经历过,又像这辈子一直在经历。

他好像在很久之前就坐在这里抚琴,等着心里那个日思夜想的人回来……等着他回家。

他松开手,看着那七根弦。弦是新的,没有锈,也没有灰,绷得笔直,每一根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可它们就是不响,这什么破琴,看着贵气,倒是连响都不带响一声的。

他把手心覆上去,整只手按在弦上,琴身微微颤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冷风里打了个颤。

但没有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

洛阙抬起头,看见对面站着一个人。

隔着雾,看不清脸。

雾是灰白色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旧布,把那个人从头到脚罩了一层。

他从那个站姿就知道——背脊挺得笔直,头微微低着,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攥。

那是谢悔。他看了一万遍的姿势。

不会错。

这是提前回来了?不是才刚走到碎玉关吗?又没把自己该做的事给办完,这个…狗东西。

洛阙张了张嘴,想叫他。

喉咙里发不出声。

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到了嗓子眼就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像有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不轻不重,刚好让他说不出话。

他的嘴唇在动,气息在吐,但一个字都传不出去。

刚想着他是笨蛋徒弟要是识相点,就赶紧自己滚过来。

还没来得及多骂两句,他看见对面那个人动了。

不是走过来,是转过身,慢慢往雾里走。背脊还是很直,头还是很低,脚步很轻,踩在青石上没有任何声响。

洛阙站起来。

他想追过去,腿却不听使唤。他低头看自己的腿,腿在,完好无损,可就是迈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又像是踩进了泥里,越用力,陷得越深。

他抬起头,冲着那个背影喊,喊他的名字。没有声音。雾里没有人回应。那个人继续走,越走越远,越走越模糊,最后被灰白色的雾吞掉,连轮廓都看不见了。

洛阙站在那里,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走了……?他怎么敢,把他自己一个人留在这。

洛阙咳嗽着猛地坐起身才缓缓睁开眼。

静室里的光线很暗,天还没亮。窗外有虫鸣,断断续续的,像梦里的呼吸声。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幔,心跳得很快,快得不正常。

他知道那是梦,可梦里的感觉还留在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不疼,没有掐痕,什么都没有。

可那种被堵住的感觉还在,像一根鱼刺卡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坐起来,伸手去摸床头的茶壶。茶是凉的,他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团闷气冲散了一些,但堵住的感觉还在。

他把茶杯放下,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呼吸很重,很沉,像是刚跑完很长的路。

其实他哪儿都没去,只是在梦里站了一会儿,喊了一声,没喊出来…肯定是被谢悔气的。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帐幔是月白色的,很薄,被窗外的月光照得半透明。他能看见帐顶的绣纹——是松,一株很老的松树,枝干虬结,松针细密。

这帐子是谢悔挑的,他记得。

那时候他刚醒过来不久,还顶着“洛清晏”的身份,谢悔把静室里里外外都换了新的,说以前的旧了,该换了。他没在意,只说了一句“随便”。

后来他看见帐顶的松纹,想起云深松涧的名字,想起那株被谢悔剑气劈歪又被他救活的歪脖子松,忽然觉得“随便”这两个字说得太敷衍了。

他从来没有对谢悔说过“很好看”。

他知道应该说的,但每次话到嘴边,就咽了回去。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句话而已。

可他就是说不出口。

像梦里的琴,按下去,发不出声。

他有些自嘲似的笑了笑,平日里总说别人死要面子活受罪,可到头来最要面子的反倒是他了…受罪?有什么罪是他非要受的?

他可没有因为死要面子受过什么罪。

洛阙掀开被子,赤脚下地。地板是青石的,冰凉,激得他脚底一缩。他没有停,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松针的冷香和山涧的湿气。

他深吸一口,肺里凉凉的,那股堵住的感觉终于散了一些。

窗外是云深松涧的夜。没有雾,月光很好,把松林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远处的山峦黑黢黢的,像睡着了的巨兽,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梦里的雾,灰白色的,很浓,很沉,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旧布。那不是云深松涧的雾。云深松涧的雾是清透的,湿漉漉的,带着草木的气息。

梦里的雾不是,它没有气味,没有温度,像一堵墙,把人围在里面。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雾。

月光落在窗棂上,落在他光着的脚背上,凉丝丝的。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不大,皮肤很白,踝骨突出,像一截没打磨好的玉。

这具身体不是他的,他在这里面住快小一载了,还是不习惯。有时候照镜子,会愣住,觉得那张脸陌生。但那双脚他是认得的,和以前那具身体一样,踝骨突出,脚趾修长。

他忽然想,谢悔有没有注意到这个?那小子从小就跟在他身后,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记在心里。也许他早就知道了,只是没说。

洛阙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床边。他没有再躺下,只是坐在床沿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靠着床柱,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山头顶上,很小,很亮,像一枚冷掉的棋子。他盯着那枚棋子看了很久,眼睛开始发酸,但他没有闭眼。他怕闭上眼,又回到那个梦里。

那个梦里,他坐在崖边,面前摆着琴。弦绷得很紧,像要断了。他按下去,发不出声。他试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像是按在棉花上。

他知道那是梦,可他控制不了。他只能一遍一遍地按,一遍一遍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徒劳地压下去,又抬起来,再压下去。

没有声音。从来没有声音。

就像他这些年说的那些话,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只有那句没说。他张了张嘴,喉咙里还是堵着的。

那张松石间意就放在窗边的琴案上。

月光照在琴身上,断纹如流水,琴额的白玉泛着幽幽的光。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他怕坐下来,一抬手,又按下无声的弦。

他想起梦里那个转过身去的人。

那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没有回头,只是往前走,走进雾里,被灰白色的雾吞掉了。洛阙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回头。

他只知道,他在梦里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叫出来。不是在梦里叫不出来,是他在醒着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叫过。

他的全名,他叫过很多次——谢悔,谢妄言。生气的时候叫,不耐烦的时候叫,调侃的时候也叫。可那个人从来没觉得那些是在叫他。

他每次被叫到的时候,都会顿一下,眼神暗一暗,然后低下头,说“弟子在”。像是失望,像是等什么没有等到。

洛阙知道他在等什么。他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在那些失眠的夜里,在那些漫长的午后,在那些谢悔站在他身后替他梳头、簪发的安静时刻,他想过。

想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停在同一个地方——他是他师尊。从捡他回来的那天起,他就是他师尊。这个身份像一道符,贴在身上,揭不掉,也不能揭。

他试过,试着不把他当徒弟看。可每次谢悔站在他面前,垂着眼,喊一声“师尊”,他就知道,这道符不是贴在他身上的,是贴在谢悔身上的。

他喊了十几年的师尊,早喊成了习惯,喊成了本能。他不是不知道谢悔想要什么,他只是不知道谢悔能不能放下那声“师尊”。

洛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膝盖。天还没亮,月亮又往西沉了一些,挂在屋檐边上,只剩下半个。

他望着那半个月亮……谢悔刚入门那年的雪很大,云深松涧被埋了一半,他带着谢悔在雪地里练剑。

谢悔那时候瘦小,剑比人还高,挥起来摇摇晃晃的,像随时会被风吹倒。他让他停下来休息,他不肯,继续挥。他就在旁边看着,看他的剑尖在雪地里划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后来谢悔终于累了,把剑插在雪里,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走过去,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谢悔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眼睛亮亮的,睫毛上沾着雪。

“师尊,你不冷吗?”

“不冷。”

他撒谎了。

他冷,冷得手指都快僵了。但他不能说。他是师尊,师尊不能让徒弟知道自己冷。师尊在弟子面前永远且只能是那个,即使天塌下来也可以扛得起的师尊。

谢悔低下头,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把外袍脱下来,递回去。他说“师尊骗人,师尊的手是凉的”。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通红,指尖泛着青紫色。他不知道谢悔什么时候注意到了。他一直在看他。从很早以前就一直在看他。

洛阙闭上眼,靠在床柱上。困意涌上来,但他不敢睡。他怕闭上眼,又回到那个梦里。梦里没有声音,梦里那个人不会回头,梦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宁愿醒着,醒着至少还能听见松涛声,还能感觉到夜风的凉意,还能知道谢悔在碎玉关,还活着,只是不在身边。

……有的时候不得不承认,如果真就这样转身走掉也好。或许他只是他人生中的一个过客,但他却霸道的占据着他的整个人生,整个红尘。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

卯时了。天快亮了,他终于可以不用睡了。

他睁开眼,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青石地板上,冰凉,激得他彻底清醒了。他走到盆架前,用冷水净了面,又用布巾擦干。

铜镜里映出少年的脸,苍白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没什么血色。他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那双眼是他的。不是这具身体的,是他自己的。

沉静,清冷,里面有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像梦里的雾。他看了很久,然后移开目光,拿起那根青玉簪,把长发松松绾起。

簪子是旧的,玉色温润,簪身有几道细小的裂纹。

他每次用它都会想起谢悔第一次挣灵石买它的时候,站在他面前,双手捧着簪子,眼睛亮亮的,说“师尊,这个好看”。

他当时说“还行”。其实他觉得很好看。他后悔没有说“好看”。只是一句话而已,他后悔了很久。

他把簪子插好,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光从东边透过来,把云海照成一片金黄。松涛声很远,涧水声很近,雾气还没散尽,湿漉漉的。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被晨光照亮的云海,想起梦里那片灰白色的雾。不是一样的。这里的雾是活的,会动,会散,会有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

梦里的雾不是,它不动,不散,不透光,像一堵墙,把人围在里面。他不知道那堵墙后面有什么,只知道那个人走进去,消失了。

他叫不出他的名字……是不敢。他怕叫出来,梦就不会醒了。他怕梦不醒,那个人就走了。他怕他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洛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晨风很凉,带着松针的冷香和山涧的湿气。他睁开眼,望着那片云海,站了很久。直到雾气散尽,阳光铺满崖顶,他才转身,走回屋里。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还装着那个梦。石头一样压在水底,沉得很,却碍不着水面上的什么事。他自知不该再去想了,可越是不想,那个画面就越清晰

谢悔站在雾里,背脊挺得笔直,头微微低着,一步一步走远,没有回头。他走得不算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但洛阙就是追不上。

腿或许是迈得动的吧,但他没有迈出那一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什么都没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追。是追不上,还是不想追?他没想明白,也不想想明白。

洛阙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一枚还没批完的玉简,探入神识。是灵植园的,赵主事又报了一批药材的培育进度,密密麻麻的数字,他扫了两眼就放下了。

看不进去。

他把玉简推开,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哪来的雀鸟,叫得很欢。他听了很久,忽然想起林莺。

那丫头在灵植园的时候也是这样,走到哪儿都叽叽喳喳的,问他这个草叫什么,那个花怎么养,眼睛里全是光。他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前些日子谢悔说她还撑得住,撑得住是什么意思?是不会倒下的意思,还是倒下了也会爬起来的意思?他不确定,但他知道,那丫头不会轻易倒下。

她是严振的徒弟,严振那个人,教出来的徒弟骨头不会软。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把院子里的松树照得翠绿,树影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一地的金纸。他忽然想起谢悔走之前的那天晚上。

那晚他坐在静室里,谢悔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门说了句“师尊,弟子明日启程”。

他应了一声,说“知道了”。

谢悔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师尊早些歇息”。

他应了一声,说“你也是”随后屋外就再也没了声响。

他知道谢悔没有走,还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他也没有叫他进来,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过了很久,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走远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廊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和月光的冷。

洛阙把谢悔站过的那块地方看了很久,然后关上门,回去坐下。

那天夜里他失眠了,整夜没睡,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月光一点点变淡,变白,变成晨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开门。

只是一扇门而已。

开了,他就能看见谢悔,也许会说几句话,也许什么都不说,就是看着。但他没有开。他怕开了门,谢悔就不走了。他更怕开了门,谢悔还是要走。

他不知道哪一种更让人难受。

洛阙站起来,走到琴案前。琴弦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是昨天弹过之后没擦。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拂过那几根弦。

琴弦微微颤动,发出极轻的嗡鸣,像一声叹息。

他忽然想起梦里的琴,无论他怎么按,都发不出声。那是他怕,怕它响了,有些东西就藏不住了。

那根弦绷得太紧了,紧到一碰就会断。

但他还是碰了,在梦里,一遍又一遍,像自虐。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谢悔知道?可谢悔早就知道了。

从他看他的眼神里,从他喊他“师尊”时微微发紧的嗓音里,从他在他身边站得越来越近、越来越久的那些瞬间里,他那么聪明,早就该知道了。

可是为什么两个人都不说呢?像两把锁,锁着同一扇门。谁先开口,谁就先输。洛阙不知道输赢有什么要紧,他只是觉得,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他可以无所谓,但谢悔不行。

没人会把他说的话记一辈子,只有谢悔是那种会把一句话记一辈子的人。随口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他都会记一辈子。

洛阙的黯淡,自己明明也知道的啊。

他给了他名字,他记了十几年。他给了他一根玉簪,他戴了十几年,簪身裂了都不肯换。

如果他说了那句话,谢悔会记一辈子。

记一辈子,不是好事。

他也不是什么值得记一辈子的人……

洛阙收回手,走回书案前坐下。他拿起笔,蘸了墨,在批文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了,又放下笔,看着那些字。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没有任何多余的地方。和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什么都不露痕迹。他把批文放到一边,拿起下一枚玉简。

执事堂的。王主事报说,近来北境方向有不明身份的修士频繁出没,疑似雪绒商会的余孽在打探消息。建议加强对边境暗桩的巡查力度。

洛阙看了那行字,眉头微皱。

雪绒商会,冯奎已经被废了,暖云庄也被抄了,他们还敢来?要么是仗着北境商会联盟的势,要么就是有人在背后撑腰。

他想起白晓说过的话——“西南那边,很快就要出大事”。现在西南还没出大事,北边先不消停了。他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但他知道,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他和谢悔,都不是棋手。

是棋子。

棋子能做的,就是走好自己的那步路,不走歪,不回头。

他提起笔,在批文上写:“边境暗桩加密,每三日一报。如有异常,随时上报。”写完了,他把批文放在一边,揉了揉手腕。

灵力才恢复五成了,但握笔久了还是会酸。他想起以前谢悔每次批完一堆文书,都会揉手腕,揉得很轻,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他看见了,没说。只是让人送一碗茶过去。

谢悔接过茶,喝一口,继续批。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半间屋子,各做各的事,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用说。

洛阙拿起下一枚玉简。是百工峰的,墨工不在,副手代报。说百工峰近期承接了一批护具的订单,是为商队第二批远行准备的。

材料不够,请求从库房调拨三百斤精炼灵铁。

洛阙看着那行字,想起墨工走之前的样子——站在山门外,叉着腰,嗓门大得像打雷:“都给老子精神点!这次出去,咱们百工峰的脸面,全在这车上了!”

他小兄弟们齐齐应是,声音洪亮,惊起路边几只早起的雀。墨工那个人,看着粗,心细得很。他改良的货车、锻造车、战车,每一辆都经过反复测试,绝不让任何瑕疵上路。

他嘴上骂人,手上从不出错。

他提起笔,在批文上写:“精炼灵铁,按需拨付。百工峰护具订单优先处理,不得延误。”写完了,他把批文叠好,放在写完的那摞上面。

阳光移了位置,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书案上,把那些玉简照得发亮。

洛阙看着那道光……梦里没有光,只有雾,灰白色的,沉甸甸的。

他怕琴响了,那个人会回头。他怕他回头了,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想了很久,想到最后,忽然觉得,其实他什么都不怕。

怕的只是——那个人回头之后,眼睛里没有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拿起笔,继续批那些永远看不完的文书。

窗外,阳光慢慢移到了院子中间。鸟还在叫,松涛还在响,涧水还在流。

一切都在照常运行,和他的心跳一样,不紧不慢,不因任何人的离开而改变。

洛阙批完最后一枚玉简,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他望着房梁上的木质纹理,那些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谢悔问过他一个问题。

“师尊,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以前的事?”

他当时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谢悔没有再问。

洛阙也没有再说。其实他想问,问过很多次,在那些失眠的夜里,在那些看着谢悔一个人站在崖边发呆的午后,他问过自己——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但他没有开口。因为他怕问了,谢悔就会说。说了,就会再痛一次。他不想让他再痛一次。所以他不问。他把那些问题咽进肚子里,等谢悔自己想明白,自己走出来。

谢悔走出来了,带着一身伤,和一双看谁都冷、只看他暖的眼睛。洛阙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心疼。庆幸他还活着,心疼他活得太苦。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阳光落在脸上,暖暖的,像谁的手心。

这些日子他真的是越来越优柔果断了,心中的那些杂乱无章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日渐增多,他好像不能像往日…像死之前一样隐藏好自己的所有。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可能是半个时辰,也可能只是几个呼吸。他睁开眼,看见窗外有个人影。是顾暄和。

穿着那身暗红常服,站在院子里,叉着腰,歪着头,隔着窗户往里面看。

“睡了?”看见他睁开眼顾暄和挑了挑眉问。

“没。”洛阙坐直了身体。

顾暄和走进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拿起桌上那壶凉茶,自己倒了一杯,灌下去。“批完了?”

“嗯。”

“批了多少?”

“三十几份。”

顾暄和愣了一瞬。“三十几份?我一上午才批了二十多份。你什么时候偷偷学的?”

洛阙看着他。“你当宗主十年了,批文还要学?”

顾暄和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洛阙在损他。他也知道洛阙说的是实话。他当宗主十年,批文的速度一直被严振和谢悔甩在后面。

他宁愿去后山蹲着研究青鸾卫,也不想对着那些玉简发呆。本身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好吧,其实是蛮大的决策。

他放下茶杯,看着洛阙。“谢悔那边,有消息了。”

洛阙的眉头动了一下。“什么消息?”

“他带人绕过了碎玉关,进了西南地界。那几个人,你猜是谁?”

洛阙看着他。顾暄和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过去。“自己看。”

洛阙接过,探入神识。玉简里的内容不多,只有几行字。但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把暗卫带走了?”洛阙问。

“三个。”顾暄和说,“剩下两个留在碎玉关,盯着灰袍人。”说到这他突然激动了,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你是不知道,他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宗门的行动还敢偷带自己的人,也不舍得报一声!不知道是跟谁学的!你敢不敢说句话?他师尊。”

不敢,洛阙没有说话。

他把玉简放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折好,放进一个锦囊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唤了一声。暗卫从廊下的阴影里走出来,单膝跪下。

洛阙把锦囊递给他。“亲手交与他。”

暗卫接过,叩首,消失在院子里。顾暄和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叹了口气。“你这徒弟,什么都好,就是太不爱惜自己。上次伤还没好全,又带人往西南跑。”

洛阙转过身,看着他。“他伤好了吗?”

“暗卫说好了。但你信吗?”

谢悔说好了的时候,从来都是“还行”。还行是什么意思?好了好就是好了,没好就是没好。是不疼了的意思,还是疼但能忍的意思?

谢悔不会让伤口影响做事。他是那种把绷带缠紧就当没事的人。别人看不出来,但洛阙看得出来。他从小就看得出。

谢悔虎口崩裂的时候,他把手背在身后,说不疼。洛阙看见了他袖口渗出的血,他没有说破。他只是把药放在他桌上,连个纸条都没留。

谢悔第二天来找他,手里拿着药瓶,问他“师尊,这是您放的吗”。他说“不是”。谢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说“弟子知道了”。

当时的洛阙还恼着,他又知道什么了?都说了不是他放的,就不是他放的。

可云深松涧向来都是住着他们两个人不是吗。

顾暄和站起来,拍了拍衣袍。“行了,你忙吧。我去后山看看那几具青鸾卫。明天就装车了,别出岔子。”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洛阙。”

“嗯。”

“你那个客卿的身份,过两天给你做个牌子。挂在腰上,省得那些人问来问去。”

洛阙点了点头。顾暄和走了。

洛阙坐在书案前,看着那张空白的纸。他刚才写了几行字,现在忘了写的是什么了。他把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灵力恢复点之后,身体的负担小了很多,但精力还是跟不上。高强度用脑半个时辰就会累,累得像以前打了一天架。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到能打的程度。他想打一架,想握刀,想挥剑,想出汗。想站在崖边,对着那片云海大喊一声,把胸口那团闷气全都喊出来。

他是洛清晏,不是洛云琛。

洛清晏不会大喊。洛云琛也不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松树。松树很老了,树干上爬满了青苔,树皮皴裂,像老人的脸。

可他看着这棵苍老的松树笑了笑,谢悔小时候,有一次练剑砍偏了,剑气削掉了一截松枝。那松枝掉在地上,绿莹莹的,还在滴水。

谢悔就愣在那里,握着剑,手足无措。他走过去,捡起那截松枝,看了看,然后插进旁边的土里。他说“没事,它会活的”。

后来那截松枝真的活了,自然是他偷偷动了点手脚的。但也活了,长成了一棵歪脖子松,和旁边那些笔直的松树格格不入。

谢悔每次路过那棵树,都会放慢脚步,看一眼。

他在看那棵因为他而歪了、却还活着的树。像在看他自己的命。

洛阙收回目光,走回书案前,坐下。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勿念。安好。等你。”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也许只是想写,想告诉自己,他也在等。等那个人早点回来,等他把该做的事做完,等他放下那声“师尊”,等他开口。

或者,等他自己开口。

他不知道谁会先开口。但他在等。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到了西边,把院子里的松树影子拉得很长。洛阙坐在那里,面前摊着那些批完的玉简,手里捏着那支笔,没有写字,也没有动。

他只是坐着,听着窗外的鸟叫声,听着远处的松涛声,听着涧水的流淌声。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梦里的云深松涧。但没有雾。

没有灰白色的、沉甸甸的、不透光的雾。

阳光还在,松树还在,他还在这里。

他忽然想,也许梦里的那个他,或许是永远叫不出谢悔名字的。他分不清是梦亦或是真实,他不想让这是一场梦,又奢望这是一场梦。

他怕叫出声梦就醒了。又怕倘若这真的是现实,发现那雾不是梦里的雾,是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谁也不敢捅破的纸。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琴案前。他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弦。琴声清越,在静室里回荡了很久。他看着那根还在颤动的弦,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顾暄和说得对,他那个客卿的身份,做个牌子挂在腰上,省得那些人问来问去。但他知道,牌子挂不挂都一样。那些人问的不是他的身份,是谢悔什么时候回来。谢悔不在,云深松涧像是空了一半。

他也有这种感觉。但他不会说。

他是师尊,师尊不能说这种话。他只能坐在这里,批那些文书,喝那些茶,看那些永远看不完的玉简。等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早些回来……早点回家。

这一章是二合一全长九千字,本身想着五千差不多接主线了。结果一个没收住,再加上师尊的情感确实太别扭了,快写小一万了……

这次的有话说前半段是我带主观色彩的一些碎碎念,后半段将是我对他们感情相对客观的分析!好久没有写这么长的有话说了(摩拳擦掌.JPG)

其实今天开始写文前本身想立个flag的,我喜欢的作者最近也开新文了。本身想着给自己打打鸡血,他更一章我更一章,结果发现那个老师都快赶上日更了。果断闭嘴了,但还有一点就很得意。(其实是你话多吧)我这一章的有话说,碎碎念比别人一站还多。

今天的有话说有3600多字哦,可以挑个闲点的时间再看哈哈。看太多字眼睛好累的,宝宝们也要注意休息!

碎碎念:

其实写这一章的时候真的挺有感触的,包括开头态度的转变,平常我会骂你两句,但如果你在我面前转身就走,我会卸下所有的防备。去恼你为什么留我一个人在这?你怎么敢留我一个人在这?

梦里琴弦按不下去,喉咙里喊不出名字,连一句“很好看”都卡了十几年。这不是不爱,是爱得太重,重到每一次开口都像在赌。

但恐惧出卖了他。梦里喊不出名字,对应的现实是——他从来没叫过谢悔想要的称呼。“谢悔”是日常叫的,“谢妄言”是生气时叫的,“谢大弟子”是调侃的时候叫的。而那个他不敢叫的,恰恰是谢悔等了十几年的。琴弦按下去发不出声,就像他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我想立个flag,但是刚才看了一下,我感觉我还是别了吧

这章写的时候一直在循环《你就不要想起我》。写洛阙看着谢悔走进雾里的那段,眼泪就下来了。

他不是不敢爱,是怕自己不够好到值得谢悔记一辈子。他只敢在谢悔看不见的地方说“好看”,在他听不见的地方写“等你”。

一个怕辜负对方的期待,一个怕玷污对方的身份。所以这一章我想写的,不是单相思,是双箭头却走岔路。

后面的洛阙慢慢变了,从高高在上的仙尊变成属于谢悔的洛云琛。

其实这里还有一个小巧思,前文里面很少连名带字的称呼师尊。但在师尊真正独立前,身边的所有人顾青峰、顾暄和、严振。都叫他“云琛,琛儿”

琛儿的读音有点像痴儿,就好像在说高高在上的仙尊,在爱里却只是一个普通人。

最开始我觉得这一章写的有点拖沓,但第1遍写完,第2遍修改,第3遍看的时候,又觉得一切都刚刚好。师尊的情感本身就是矛盾的,不同的场景,不同的事情,他也会有不同的想法吧。

他终于在心底承认,自己并非要成为完美的仙尊,而是要做那个会等会疼会想念的洛云琛。爱让我们卸下神格,重获凡心。

说到这个就不得不提起,其实写第1版的时候有一个阶段,简直就是像神一样冰冰冷冷(这是我主观上对神的看法)但写这一版的时候又觉得,他从来就不是神。就算是土豆也会把他“拉下神坛”紧紧锁在自己身边。

开头的别扭是还在用“师尊”的方式爱他,后面的柔软是终于开始用“洛云琛”的方式想他。

梦里那段“狗东西”,是他最后的防线。“他怎么敢留我一个人”其实是“我想你回来”的愤怒版本。这个愤怒是很真实的——真正在意一个人,当他转身离开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难过,是恼。等恼劲过了安静下来,夜里一个人醒着才开始疼。

以下是相对客观的分析。

其实他们两个的情感逻辑的核心就是,两个人在等同一件事,但谁都不敢先迈步。但其实从上文中也不难看得出来,他们都在走出最艰难的那几步。

洛阙和谢悔之间的感情,有一条极其清晰的情感逻辑线。它不是“我爱你你不知道”的单向暗恋,而是“我知道你爱我,你也知道我爱你,但我们都不敢说破”的双向拉扯。

这个模式的成立需要三个条件,第一,洛阙知道谢悔的心意。虽然之前没有写,但这一章补全了。

“从他看他的眼神里,从他喊他‘师尊’时微微发紧的嗓音里,从他在他身边站得越来越近、越来越久的那些瞬间里,他那么聪明,早就该知道了。”

第二,谢悔也知道洛阙的心意。

雪地练剑,洛阙说不冷,谢悔摸到他的手是凉的,说“师尊骗人”。从那时候起谢悔就在看他。后来越长大,看得越清楚——是谁放的药,那棵歪脖子松为什么活着,师尊为什么从来不说“好看”却一直用着他送的簪子。谢悔不傻,他都知道。

第三,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知道。

这才是最折磨人的。如果是暗恋,还能用“他不知道”当借口沉默。但他们是双向知情——沉默不是不知,是故意。每次洛阙说“还行”,谢悔的眼神都会有变化,洛阙看见了。谢悔也知道洛阙看见。两个人隔着一层薄到透光的纸,就是不捅。

这就形成了一个情感死循环:洛阙不开口,是因为不确定谢悔能不能放下“师尊”那声称呼;谢悔不开口,是因为不确定师尊是不是只把他当徒弟。

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给信号,都怕信号发出去被“身份”这堵墙挡回来。你问他们怕什么?怕的不是被拒绝,是被拒绝之后连现在这点关系都保不住。

如果说情感逻辑是这个故事的骨架,那两个人的思维模式就是让骨架能动的神经。

洛阙的思维特点:责任前置,情感后置。

他的一切决策,第一反应永远是“我是师尊,我得先考虑他”。这种思维惯性已经深入骨髓,不是他不想爱,是他的大脑自动把“爱”排在了“身份”后面。

就比如(场景,他的行为,他的心理):

1.谢悔站在门外走之前,不开门,怕开了他就不走了,也怕开了他还是要走

2.谢悔问“师尊你不冷吗”,撒谎说“不冷”,师尊不能让徒弟知道自己冷

3.谢悔送簪子说好看,回答“还行”,其实觉得很好看,后悔没说(温馨提示:这就是一个很素的簪子,素到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是普通的簪子)

其实从上面就能看得出来,洛阙每一次,想说的话和说出口的话之间,都隔了一层叫师尊的滤镜。这层滤镜会自动把“好”降级成“还行”,把“我冷”翻译成“不冷”,把“进来吧我想看看你”直接改成“哦”。

他是师尊,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师尊。在当师尊前,他是一个要强要面子,要做到最好的小师弟。是因为谢悔的出现,他直接晋升成了一个要强要面子,要做到最好,不能在弟子面前出现一丝瑕疵的师尊。

他当然不会爱人了,这个身份不是一件外衣,是长在肉里的骨头。你让他为了爱抽掉一根骨头,他得疼,得犹豫,得花时间。

而恰恰相反,谢悔的思维特点:期望后置,付出前置。

谢悔的思维模式是反过来的。他先把自己放低,低到尘埃里,然后再给。给了也不说,等你自己发现。

但又有一点相同的就是,在外人面前他和师尊一样,因为他是师尊带大的,养大的。

他在外面是不愿意低人一等的,只有在师尊面前才愿意。因为那是他深爱着的师尊啊,他当然愿意把自己低到谷底。(给自己说激动了,突然带上点情绪是怎么回事!不是说要客观点吗)

簪子裂了不换。练剑虎口崩了说不疼。站在门外等一晚上不敲门。每天睡前在门口站一会。每次叫“师尊”,都在等洛阙叫另一个称呼,等不到就伤心一下,然后继续低头说“弟子在”。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双重沉默结构:洛阙的沉默是“我怕我说了你会当真,当了一辈子,累”,谢悔的沉默是“我怕我说了你会为难,你为难了,我就连站在你身后的资格都没了”。

他们都想保护对方。但保护的方式,是让自己先难受。

明明两个人都是看似高高在上的身份。宗门里,甚至说是在他们所在的那个世界数一数二的修士、仙尊,年轻有为,可以扛起一片天的亲传弟子,有自己的暗线、人脉。

但在感情里,在爱里面他们就是“仙侠衣下凡人心”,把真心话咽回去的那个瞬间。

洛阙在谢悔说“好看”的时候说“还行”,和一个普通人在饭桌上对妈妈说“菜还行”是一个意思。不是真的觉得还行,是“说好吃”这三个字莫名地觉得肉麻。这种“越在意越嘴硬”的心理,是跨年龄、跨性别、跨文化的人类通感。

梦里的洛阙弹不了琴、叫不出名字、追不上去。这三个“做不到”,对应的是现实中他三次没说出口的话——“好看”、“我在乎你”、“别走”。

这个梦不是预兆,是他自己给自己放的电影,剧情是他潜意识里最怕的那一版结局。

谁没做过那种“想喊喊不出、想动动不了”的梦?谁不是在梦里体验过白天的遗憾?

一手遮天运筹帷幄,到了爱面前,就是个痴儿。但这个“痴”不是贬义,是褒义。意味着洛阙在这个人面前不用装了。

他不用是洛清晏,不用是仙尊,不用是那个天塌了也能扛的人。他只是洛云琛,一个会在失眠的夜里对着半个月亮发呆的普通人。

高高在上的人也会嘴硬、也会后悔、也会做噩梦。想发消息又撤回,在对话框里打了“我想你”又删掉。

结尾洛阙拨响琴弦,梦里他按了无数次,弦都是哑的。现实中他轻轻一碰,琴就响了。这个对比是整章的情感出口——梦里的无声是恐惧,现实的响是决心。

他终于用行动证明了一件事:他和谢悔之间的那层纸,不是捅不破的。至少在现实的静室里,在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敢让琴发出声音。

他不是不爱谢悔,他只是花了点时间才允许自己承认——他不是一个完美到不会爱的人,他只是一个会等、会疼、会想念的普通人。

谢悔就是个土豆!他什么惊天动地的事都没做,他只是站在门外不走,只是簪子裂了不换,只是从碎玉关寄了封信。他就是一颗土豆,傻傻地在那里,等着他的师尊承认。但他在外面是个地雷啊!(土豆地雷×火爆辣椒99)

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爱着他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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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