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悔像是身后有万千厉鬼追赶，一刻也等不了，揽住少年单薄的肩背与膝弯，将人稳稳抱起便要御剑直归宗门。
夜风骤起，吹得他染尘的衣袂猎猎作响。
“谢悔。”洛阙被他以这种全然保护的姿态圈在怀里，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开口。少年的嗓音清亮，却带着属于洛云琛的沉稳调子。“你怎么找到我的？过去多久了？”
他忽略了第一个问题：“半年。”
谢悔目光直视前方浓墨般的夜色，下颌线绷得极紧，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这半年，弟子一直在寻您。”
半年……洛阙心头一沉。他被这诡异的姿势硌得难受，试图动一下，却发现自己如今与凡人无异，别说腾云驾雾。
此刻若非谢悔抱着，他立刻就能从这高空摔下去，再入轮回回。想到自己百年难遇的修行天赋竟落得如此境地，一股无名火就窜了上来。
妈的，简直没法接受。
“谢悔，我原来那具……尸身，还能用吗？”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那乌光之下，肉身怕是早已灰飞烟灭。
果然，谢悔沉默一瞬，语气依旧听不出波澜：“师尊，人变小了，还影响脑子吗？”
洛阙：“……”
他决定跳过这个糟心的话题。“说点正事。我回去该以什么身份？你们总得给我安排个说法。”
总不能直接宣告死了半年的云阙仙尊借尸还魂，还是个半大孩子，那恐怕全宗门都要以为谢悔是伤心疯了。
“早已与各位长老商议，假称为师尊重塑肉身，目前……正在进行中。”
谢悔的声音冰冷，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尝试用各种丹药灵器，维持肉身最佳状态。”他顿了顿，后面的话似乎难以启齿，“只是……进展缓慢。”
等同于被废了。
“那我何时能用回去？”洛阙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顺利的话，明日即可。若不顺……或许需百年光阴。”
洛阙再次无言以对。百年？让他顶着这副壳子东躲西藏一百年？
还有宗门里那些老古板，若接受不了他这模样，把他当成什么邪魔外道给除了，到时候又要说什么：
“云深松涧的师徒二人疯了。”
“洛水翊珏座下弟子谢悔痴傻”
“罢了，先给我找个合适的身份安置。”他揉了揉眉心，感觉这重生开局简直一团乱麻，“还有，先找点吃的，饿了。”
逃避可耻但有用。死就死得干脆点，这死到一半又活过来算怎么回事？
两人又断断续续说了些话。洛阙问了这半年修真界有无大事发生，也探了探谢悔如今的修为进境。
最后，他们在途经的一座城镇边缘，寻了间尚亮着灯火的三层酒楼落下。
“这玉清楼是您不在时新起的，菜品应当合您口味。”谢悔引着他走入。
酒楼里灯火通明，零星几桌客人。他们这组合着实扎眼——一个风尘仆仆却难掩清俊的仙门修士，身旁跟着个披着宽大外袍、衣衫褴褛的瘦弱少年。
那修士不仅亦步亦趋，更是亲自为其拉开座椅，斟茶倒水，姿态恭敬得近乎诡异。
上来布菜的小二眼睛滴溜溜转着，满脸写着探究，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主仆不似主仆，父子不像父子。
主仆互换？公子真是会玩
“师尊，尝尝这个排骨。”谢悔执起玉箸，将一块酱色油亮的排骨夹到洛阙碗中。
“谢悔别夹了，你不觉得我们两个现在这样很怪吗？”洛云琛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你能不能管住自己的狗嘴，看看别人都什么反应啊。不要做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事。”洛云琛注意到了刚才小二看他们的眼神，着实是让人感到尴尬。
谢悔：……？
嗷，翻译一下。
就是你叫了他一辈子的师尊，说了一辈子的敬语。他现在小脑瓜子一转，让你管住自己的狗嘴。
真是随心所欲洛云琛啊。
谢悔动作一滞，眼中透出些许茫然：“……师……那我该如何称呼您？”
“唤我名讳便是，何必拘泥那些虚礼，我又不在乎。”洛阙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自顾自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
谢悔愣在原地，看着他家师尊顶着张稚气未脱的脸，说着这般惊世骇俗的话，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在“随心所欲”这条道上，师尊怕是早已臻至化境。
真不愧是随心所欲洛云琛啊。
“发什么呆？吃啊。”洛阙见他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有心逗他，拿起自己筷子的另一端，轻轻敲了敲谢悔的额头。
“莫非是宗门伙食太好，把你撑傻了？先吃饱再说。要是让我知道顾暄和敢苛待弟子饮食，我唯你是问。剩下的，回去再议。”
“……好。”谢悔依言拿起筷子，沉默片刻，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洛阙碗里。
洛阙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第二块骨头，无奈地叹了口气：“谢悔啊，我不爱吃排骨。”
这人向来金贵，不爱挑刺的鱼，不爱带骨的肉。旁人以为他有什么讲究，其实不然，他只是单纯地……懒。
看着谢悔眼下浓重的青黑和消瘦的脸颊，洛阙心头微软，这半年，他定是餐风露宿，未曾有一刻安宁。
可随即，一个念头闯入脑海——谢悔这般笃定地寻找，意味着他从一开始就坚信自己并未真正死去。
但这怎么可能？那日变故突生，连他自己都猝不及防，只是依循本能挡了上去。
加之谢悔当日异常的表现……他是否早已预知了什么？若仅凭直觉，未免太过牵强。
亲眼目睹师尊惨死眼前，他为何能如此确信自己还活着？
洛阙看着眼前沉默进食的徒弟，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有些看不懂这个由他一手带大的人了。
关于妄阙：
洛阙 字云琛
世人称他为洛水翊珏，云阙剑尊。归墟之涧大长老，顾宗主的“家人”。
谢悔 字妄言
归墟之涧。洛水翊珏，云阙剑尊座下，谢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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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