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史府内外干干净净，苏无垢和青衍前前后后走了一遍。
每一间屋子都看过了，每一处角落都查过了。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整座府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苏无垢站在院中，环顾四周。
“应当是官府那边的人收拾的。”他说，“就这么放着，难免人心惶惶。”
青衍点头，“可有什么想法？”
苏无垢答，“找官府和照影的人问问，了解一下情况。”
“未必会配合。”青衍的语气很淡，苏无垢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苏无垢看着青衍的侧脸，问：“有何高见？”
青衍微微侧头，唇角的弧度很轻，像是笑。
“你算一下那名照影弟子在哪。”他说，“只要魂魄没散，我就能问。”
苏无垢皱眉：“通灵太危险了。更何况对方杀了那么多人，身上血气重。一不小心就会被夺舍。”
“不是通灵。”青衍说，语气笃定，“你且听我的。”
苏无垢看着他，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与此同时，天枢。
苏澈坐在树下，“站着干什么？你现在没得选。”
墨漓没动，手里还握着剑，目光落在苏澈脸上。
苏澈也不催，自顾自开了口。
“你跟他多久了？”
“十五年。”
苏澈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字，眉毛微微扬起，“十五年。他养了你这么久，你倒是一点都不像他。”
墨漓没接话。
苏澈也不在意，继续问：“行过拜师礼？”
墨漓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迟疑了一下，点头。
“拜师贴呢？写了吗？”
墨漓摇头。
苏澈了然：“从简了？”
墨漓又点头。
苏澈看着他，忽然笑了。“他这样藏了你那么久……此番下山，肯定不是历练那么简单。”
墨漓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
“你知道？”
苏澈没有直接回答。
“现在能坐下来跟我好好谈谈了吗？”
墨漓沉默了一会儿，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剑横在膝上，银月剑穗垂落，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苏澈看了眼那枚剑穗，没再说什么。
“你想谈什么？”墨漓问。
“谈他。”苏澈说，“谈他为什么要下山，谈他为什么要把你带在身边，谈他——”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谈他到底还能撑多久。”
墨漓的手骤然收紧，指甲深深嵌入手心。
“轻点。”苏澈的声音传来，不轻不重，“他看见了心疼。”
墨漓微微松手，抬起头，直直看着他。
苏澈目光平静地对上那双眼睛。
“也谈你。谈你究竟是何人，谈你在他身边有何目的。”
墨漓的脸色沉下来。
苏澈看着他的变化，摆了摆手，语气一转：“我知道你不简单。此事我不会告诉青衍。”
墨漓没接话。
苏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我只问你一句，倘若有一天要用你的命去换他的命，你愿不愿意。”
“我愿意。”
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苏澈微微挑眉：“不再想想？”
“不用。”
苏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柄匕首，倒转刀柄，递到墨漓面前。
“那你自己动手吧。青衍体寒，你血热，你们换一下血。”
墨漓接过匕首。
他没有看苏澈，没有看那柄匕首，甚至没有停顿。刀刃翻转，就朝自己手腕划下去。
一道符纸飞来，精准地打在刀身上。
匕首脱手飞出，叮地一声落在地上。
苏澈看着空掉的手，又看着墨漓手腕上那道浅浅的血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疯子。你就那么在乎他？”
墨漓低低应了一声。
“嗯。……他对我来说很重要。只要他没事，我怎样都行。”
苏澈看着他。
片刻，苏澈起身，拍了拍衣袍。
“那行。你跟我来。”
长史府内，苏无垢和青衍站在一处荷花池边上，两人沉默许久。
池水浑浊，枯荷残立，冬日里看不出任何生机。
青衍率先开口：“你确定在这？”
苏无垢道：“确定。”
青衍偏头看了一眼池面，又看了一眼苏无垢。
“那你下去看看。”
苏无垢道：“不去。”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
苏无垢向来喜欢干净，浑水淤泥碰都不愿碰。青衍自己又嫌洗漱麻烦，更不想下去。
沉默。
风从池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青衍在想，能不能把苏无垢踹下去。
良久。
青衍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支长笛。
离开天枢时特意取的，之前学的问灵曲，正好试试。
笛声起。
曲调幽远，在空旷的长史府里回荡，风穿过枯荷的声音。池面开始起涟漪，一圈一圈，从中心向外扩散。
荷花池中渐渐出现一个人影。
少女模样，身着淡粉色长裙，裙摆如花瓣般舒展。她站在水面上，脚不沾水，整个人呈半透明状。
苏无垢微微皱眉，这魂魄太弱了，随时都会散。
青衍笛声不停，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苏无垢。
苏无垢上前一步，拱手。
“在下是天枢宗的长老，特来此调查今日事件。若姑娘知晓一二，可否告知？”
少女看着他们，眼里满是悲伤。
泪水滑落，无声地砸在水面上，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是我不好。”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没有劝住他。”
话音落下，她的身形变得更加透明，裙摆的边缘已经开始消散。
青衍眉头微动，笛声一转，将那股散意勉强稳住。
“诶。”他停下笛子，开口，“可哭不得。”
少女抬起泪眼看向他。
青衍握着笛子，语气温和下来：“发生了何事？我们有什么能帮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