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啸堡的清晨,风雪正紧。山坡裹了一身厚厚的白,树梢被雪压得弯了腰,风一过便簌簌地抖落一层,碎雪扑簌簌打在窗棂上,窸窸窣窣地响。
堡里静极了,走廊里烛台成排亮着,火光被窗缝里挤进来的冷风吹得偏了一偏,在墙上投下长长短短的影子,随着夜风一荡一荡的,像水波在石壁深处无声地晃。
二十一世纪早过了,偏这古堡的主人不肯改旧习,廊道里一盏电灯都没有,点了满壁的蜡烛。
走廊里烛火半明半暗,该隐在度兰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两下。门没锁,一敲便悠悠荡开一道缝,暖黄的烛光从里头漏出来,在门槛上铺了一小片。度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清冷又倦怠:“谁。”
该隐推门进去,立在门边,肩头还沾着廊道里飘进来的雪末。“贴身男仆。”他说,语气不咸不淡,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弯了一弯,“来伺候殿下歇息的。”
度兰正靠在床头的软枕上翻那本书,听到这话手指一顿,抬眼看了过来。烛光映着他的眉眼,睫毛压出一小片阴翳,目光像隔了一层薄冰:“你若是闲得慌,便去把廊道里的烛台都吹了。”
该隐没动,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床边,低头看他:“我是认真的。”他说,“亚纳公爵既然是这么安排的,我总要做做样子。”
度兰把书合上,动作很轻,但那一声“啪”却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谢了。”他说,“我自己会睡。”
该隐还站着,没有要走的意思。度兰不看他,伸手去够床头的烛台,想吹熄了落个清净。该隐忽然俯下身,一手撑在床沿边,另一手轻轻按住了那只烛台底座的边缘。两人手指隔着铜质的烛台挨得很近,暖光在他们之间微微颤动。
度兰的手顿住了。他没有抬头,但唿吸变浅了一瞬。然后他勐地抽回手,反掌推在该隐肩膀上,力道不重,却干脆利落,把他推得往后踉跄了半步。
“出去。”度兰说,声音压得低,仔细听还能听出一丝恼意。
该隐稳住身形,看了他一眼。烛火还在跳,度兰的耳廓被火光映得微微泛红,只是他侧着脸,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该隐轻轻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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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当日,该隐以度兰的侍从“西尔”的身份出席宴会。
亚纳公爵和公爵夫人盛装打扮,不仅他们,所有参加晚宴的人都身穿古典的礼服和礼裙。男士拄文明杖,女士戴礼帽和蕾丝手套。
最引人注目的是公爵夫人的打扮。
红色礼服,红色宽檐帽,以及红色高跟鞋。黑纱半遮面,红唇烈焰,妖娆迷人。
晚宴当日,风啸堡灯火通明。城堡内外烛台齐燃,火光将窗上的霜花映成淡金色,连廊道里铺的暗红地毯都泛着暖润的光。
亚纳公爵携夫人盛装迎客,满厅宾客皆着古典礼服。男士拄文明杖,银链垂落,锃亮的靴尖踏过石砖;女士戴宽檐礼帽,指套蕾丝手套,裙摆拖曳如花苞层层绽开。
众人之中,公爵夫人最为醒目。一身红衣,红宽檐帽压着黑纱半遮面,只露出一截下颌与烈焰红唇。
晚宴先由亚纳致辞,而后一一引荐贵宾。度兰·勒巴森的名字头一个被提起,接下来是哲罗姆·吉密魑,之后便是一串该隐在报纸上偶尔见过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分不清哪一张才是暗藏的王。
宴席过半,侍女捧壶添酒,手腕一抖,几滴暗红的酒液溅上度兰的袖口。度兰垂眼看了看那片湿渍,搁下刀叉,起身离席。
该隐站在角落里,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穿过人群。过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度兰重新回到厅中。他换了一件衣服,在亚纳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亚纳面色微变,随即抬头看向下方的宴厅长桌,抬手示意安静。满厅喧哗渐次沉下去,烛火也都安分了,所有人的目光聚向一处。
人群缓缓让开一条道。一位年轻人越众而出。红发如绸缎铺洒肩头,被烛光映着,泛出一层暖洋洋的微光;面色白皙细腻,蓝眼睛在灯火下亮得剔透。
他一走进来,整座阴郁的古堡便仿佛透了一口气,连壁炉里沉闷的火焰都活泛了几分。
公爵夫人的手搁在扶手上,微微调整了坐姿。黑纱掩面,看不清神情,只唇边那抹红还在,纹丝不动,安安静静地端着。
朱利安走到亚纳公爵的面前:“父亲,您还记得我吗?”
随着这声掷地有声的“父亲”,宴会厅一下子陷入了骚乱。人群窃窃私语,好奇、探究、看热闹、不解的目光纷纷朝他们这边投来。
这一声“父亲”掷地有声,整座宴会厅的喧哗声哗地一下涌了起来。烛火被纷乱的气流带得摇摇晃晃,人影在墙上叠了又散,散了又叠,满屋子都是窃窃的声浪在翻涌。
公爵夫人当先一拍扶手站了起来,裙摆上的红绸刷地垂落下去,像一帘血瀑。
“胡说八道什么!”她声音拔得尖利,指尖颤颤地指着朱利安,“来人!把这个人给我赶出去!”
该隐站在角落里,看得很明白。朱利安挑这个时机来认亲,明摆着是冲着亚纳的爵位和家业来的。一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年轻人,凭一句“父亲”就想分一杯羹,公爵夫人怎能不急?更何况她与朱利安之间还有那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亚纳公爵却没有动。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朱利安脸上,像鹰隼盯着草丛里一动不动的猎物,要把那张年轻的面皮底下藏着的每一寸心思都看穿。
“年轻人,”他开口,声音拖得慢悠悠的,“你方才喊我什么?”
“父亲。”朱利安又重复了一遍。
亚纳往椅背上一靠,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你不是第一个跑来喊我父亲的陌生人。上一个这么喊的人,你知道他后来如何了么?”
公爵夫人终于坐了回去,拢了拢裙摆,嘴角浮起一丝笑,温声温气地替他把话接了下去:“您一剑刺穿了他的喉咙。如果我没记错,好像也是在这个大厅里。”
“夫人的记性一向是好的。”亚纳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又转回朱利安身上,语气像在哄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孩子,你现在走,还来得及。我不怪你。”说完他端起酒杯,朝度兰和哲罗姆各举了举,仿佛这事不过是宴席上一道不合时宜的插曲,“让两位见笑了。来,大家一同饮了这杯。”
满厅宾客纷纷举杯,陶杯碰石杯,银盏碰水晶,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哲罗姆也举了杯,却没有送到唇边。他把酒杯在指间转了一转,:“亚纳,何不听这位年轻人把话说完?他冒着这般风险而来,总不至于只为讨一杯酒吃。”
这时,底下座位中一位辛摩尔族的男子大声道:“光听他说有什么用?除非拿出证据来,或者通过我们一族的魔法考验,否则,这位小伙子就要为他的鲁莽付出代价!”
众人纷纷应和。
“没错!拿出证据来!让我们大人好好看一眼!不要让别人家的牛羊进了自家的高床!”
亚纳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安静。
“年轻人,来,说说你的母亲是谁,或许我还能记得她在床上的叫声。”
朱利安的脸刷地白了,肩头微微颤了一下。“我……”他声音低下去,“我也不记得她的名字了。”
亚纳的耐心仿佛终于走到了头,端起酒杯不再看他。公爵夫人却忽然软了下来,往前倾了倾身,声音温温的:“孩子,这不聪明。趁现在还来得及,走吧。”
朱利安摇了摇头,伸手从衣领里拽出一样东西来。灰色的吊坠,嵌着一朵双蔷薇,暗红的纹路在烛火下隐约流转。“我有这个。”
亚纳的目光落到那条项链上,拿杯子的手顿住了。他慢慢放下酒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压得沉沉的:“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
“从小就在我身上戴着。”朱利安攥紧了吊坠,指节泛白。
公爵夫人的脸色也变了。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指尖扣住扶手:“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朱利安抬眼,目光穿过烛火,落在她脸上:“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公爵夫人的指甲勐地划过桌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被亚纳按住了肩膀。
“够了。”亚纳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朱利安,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铁,“你跟我进来。”
后厅比前厅还要奢靡几分,壁炉里火光正旺,把满墙的彩绘雕花都映得暖融融的。朱利安站在那里,握着那条项链,被窗缝里灌进来的夜风吹得指尖冰凉。
“安娜连难产而死,”亚纳背对着他,声音没有起伏,“我亲眼所见。今晚我会安排人送你离开,带上你的项链。”
朱利安攥着吊坠的指节发白,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道:“我的母亲不是难产死的。”
亚纳的背影微微一顿。
“她是被害死的。”朱利安的声音抖了一抖,又稳住了,“我一出生就被人抱走,有人要杀我。一个婴儿,襁褓都没打开,就被丢到河边。”他顿了顿,吸进一口气,胸口起伏着,“但抱走我的人心软了,把我藏在猪圈里,活了下来。而我的母亲,就在那天夜里,以难产之名死在了产房里。”
亚纳转过身来。壁炉的火光把他的侧脸映得明明暗暗,表情看不太清。
“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他问。
朱利安盯着他的眼睛,发现他没有否认。一句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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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哲罗姆端着酒杯,半倚在廊柱边,倾身凑到该隐面前,酒气混着炉火的暖意扑面而来。“你猜,朱利安的母亲是谁?”
“不知道。”
“说不定是公爵夫人呢。”哲罗姆笑着说。
该隐想起公爵夫人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恐惧,摇了摇头:“不像。”
“不像?”哲罗姆扬了扬眉。
“她怕他。”该隐说,“怕一个人,和怕一件事,是不一样的。”
哲罗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低头转了转手中的酒杯:“那条项链我见过。灰色双蔷薇,托瑞朵一族的族徽。如果反面是紫底盾牌,就是托瑞朵的贵族。”他顿了顿,“咱们这位公爵夫人,就出身托瑞朵。”
“你在哪儿见过那条项链?”
“很久以前了。”哲罗姆的目光落向远处,像是在看什么早就散了的画面,“安娜连·托瑞朵和亚纳·辛摩尔的订婚晚宴上。那姑娘由她父亲搀着从蔷薇花丛里走出来,说实话,我这辈子没见过更美的新娘。”他笑了笑,举杯抿了一口,“可惜啊,红颜薄命。”
“安娜连怎么了?”
“难产死的。”哲罗姆说,语气轻描淡写,“据说。”
该隐沉默了一会儿。哲罗姆仿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然后拍了拍他的肩:“剩下的,去问你家主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