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覆盖东京,霓虹渐次亮起。市区某高层公寓内,厚重的窗帘将落地窗严密遮挡,只从缝隙漏出几缕暖黄光线。
绯月畏站在酒柜前,指尖划过一排酒标。手机在茶几上振动第三遍时,她终于选定了一支勃艮第红酒。木塞被轻松拔出的轻响与门铃同时响起。
“你不要告诉我你没有自己家的钥匙。”她拉开门,对抱着纸箱的五条悟说。
“忘在宿舍了嘛。”五条悟侧身进门,纸箱放在地毯上发出沉闷声响。绯月畏打开箱子,提出里面的主机:“电脑在哪?”
“书房。”
五条悟领路穿过客厅,却故意绕了个弯,经过主卧时推开门:“看,床很大哦。”
绯月畏瞥了眼那张大床,径直走向书房:“给我在书房加张沙发。这几天我要查资料,不睡觉。”
“……哦。”五条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委屈。
等主机接上显示器回到客厅,烤炉已预热完毕,铁架上却空无一物。
“鱼呢?”
“在路上了。”五条悟盘腿坐下,从箱子里抽出档案,“不小心被硝子听见电话,她非要跟来。”
“家入硝子?”
“绝对可信。”五条悟抬头,墨镜滑到鼻尖,“她见过太多秘密了。”
绯月畏将红酒倒入醒酒器:“总监部那边?”
“放心。”五条悟咧嘴笑,“有校长作证,我提着你寄回的‘伴手礼’箱子回高专,所有人都知道。论坛帖子传开时,听说有三个高层连夜收拾行李,发现是‘谣传’后又凑一起开会了——估计在庆祝你没回来。”
“让他们庆祝。”绯月畏晃了晃酒杯,“找时间带乙骨忧太来见我。”
“急吗?”
“看你。”
十分钟后,绯月畏忽然指向门口:“去开门。”
五条悟起身:“你听力是普通人三十倍对吧?那改天我把楼上楼下都买下来好了。”
门开后,家入硝子的抱怨声伴着烤鱼香气涌进来:“让一个弱女子拎着十斤重的保温箱打车跨半个东京,五条,你最好真有正事。”
“硝子你可是能单手撂倒三个混混的‘弱女子’啊~“少来。”
硝子踏进客厅,看见倚在中岛台边的绯月畏,抬手打了个慵懒的招呼:“绯月老师,久疏问候。”
“家入医生。”绯月畏点头回礼。
五条悟把保温箱拖到茶几旁掀开盖子。锡纸包裹的整条烤鱼还冒着热气,旁边是码放整齐的蔬菜串和肉串,油脂的焦香瞬间弥漫。
“食堂今天这么丰盛?”
“肉串是另外加的,记你账上。”硝子盘腿坐下,拉开啤酒,“所以,特意隐藏行踪叫我过来,不会真是为了吃鱼吧?”
“万一真是呢?”
“问你了吗人渣?”硝子白了五条悟一眼,看向绯月畏,“老师?”
绯月畏接过五条悟递来的苏打水:“在国外查到些东西,他认为你该知情。”
“关于什么?”
“夏油杰。”
硝子喝酒的动作顿了顿:“他叛逃的事?”
“算是。”绯月畏的答案模棱两可。
硝子看向五条悟,后者正专心翻鱼:“别看我,我知道的不比你多多少。”
“要叫他来吗?”硝子问得随意。
五条悟笑了:“硝子你私下联系诅咒师?我要举报哦。”
“他叛逃未必是坏事。”绯月畏忽然说。
空气安静了一瞬。烤炉上的鱼皮在高温下发出“滋滋”声。
“怎么说?”五条悟抠开易拉罐,客厅响起“呲!”的一声。
绯月畏用夹子把土豆片铺在铁架边缘:“我出国见了九十九由基,这你知道。”
“那个理想主义者。”
“对。”绯月畏点头,“她和夏油杰其实是同类人——都试图为咒灵问题寻找终极答案。区别在于,九十九更早接受了现实的复杂性。”
硝子撕下一块鱼腹肉:“见一面用不了大半年。你看起来也不像喜欢旅游的人。”
“确实。”绯月畏放下夹子,从纸箱抽出文件,“所以剩下的时间,我在查两件事:第一,日本咒灵数量的异常增长率;第二,夏油杰从入学到叛逃期间所有任务的详细记录。”
她翻开文件推到茶几中央:
【2005-2007年夏油杰任务统计】
总计执行任务:89件
涉及平民死亡比例:67%(同期一级术师平均:23%)
任务地点:偏远地区/人口稀少区占比81%
窗提供咒灵等级与实际情况不符次数:31次(误差率34.8%)
硝子手指划过“平民死亡比例”:“这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五条悟盯着数据,“窗的误差率一般在5%以内。”
绯月畏又抽出一份文件:“这是九十九由基的时间线。她本计划在欧洲停留至少两年,却突然在2007年6月收到一封‘匿名推荐信’,声称‘日本出现了值得关注的年轻术师’。信中详细描述了夏油杰的术式特点和思想倾向——尤其是他对‘弱者’的态度。”
她顿了顿:“九十九确认,那封信精准抓住了她的研究兴趣。她回日本后与夏油杰的对话不超过二十分钟,内容直击核心:要么杀光非术师,要么让全人类掌控咒力。”
“幼稚。”硝子评价。
“但有效。”绯月畏看向五条悟,“对于一个已开始对‘保护弱者’动摇的年轻特级,这套极端逻辑提供了完美的理论框架。”
五条悟没说话,夹起一块烤焦的鱼皮慢慢咀嚼。
绯月畏继续推进:“我比对了夏油杰所有任务的后勤记录。其中23次任务的辅助监督,在任务结束后三个月内全部调职、离职或‘意外身亡’。而接替他们的人——”
她推出一张照片。几个总监部人员档案,每张照片额头都被红圈标出。
“这些人有个共同点:都曾因头部外伤接受治疗,病历记载‘额部缝合’。”
硝子凑近照片:“你是说……”
“有人在系统性地为夏油杰筛选任务。”绯月畏声音平静,“挑选最容易展示‘非术师之恶’的场合,安排可能激化矛盾的辅助监督,甚至人为制造情报误差。”
她敲了敲“误差率34.8%”:“按窗的平均水平,这概率相当于连续抛硬币十次都是正面。”
五条悟终于开口:“目的?”
“培养一个对现有秩序彻底失望,同时拥有强大力量和极端理念的‘反派’。”绯月畏靠回沙发,“而2007年夏天那个小山村事件——两个非术师女孩被村民虐待囚禁,夏油杰到场时一个已伤重死亡——就是这个计划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环。”
客厅里只剩下烤炉的嗡嗡声。鱼肉在铁架上渐渐收干,边缘卷曲发黑。
硝子灌了一大口啤酒:“所以夏油是被……”
“被精心引导至叛逃之路的。”绯月畏接过话头,“而幕后的人,我们暂时称它为‘脑花’——它需要这样的人物。因为一个稳定、腐朽的咒术界,不符合它的利益。”
硝子看向五条悟:“那些额头有缝合线的人?”
五条悟拍掌:“对,硝子你小心点,那不一定是个‘人’。长得像人脑,能转移到别人脑子里,占据身体行动。目前看来还能得到被占据者的记忆和完整术式!”
“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五条悟摊手:“我不知道。我是去年畏来学校后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发现时它已不知谋划多久了。打过一次交道,但让它跑了。”
想起这件事,绯月畏表情淡了。
“‘畏’?”这个过于亲密的称呼让硝子意味深长地看向五条悟。
五条悟回以无辜的微笑。
“特征就是额头有缝合线?不会愈合?”
“不一定能及时发现。”五条悟想起周围人会刻意忽视缝合线的情报,有些头疼,“额外注意把脑门挡起来的人吧。”
硝子点头,转向绯月畏:“绯月老师出国大半年,不可能单为这事吧?夏油看起来不太会和你有关系。”
绯月畏笑了笑:“目前日本境内的咒灵数量和繁衍速度,是海外国家的300倍。”
硝子放下筷子,五条悟夹起的土豆条掉回架子。
硝子看向五条悟:“你出过国做任务……”
“有发现,”五条悟耸肩,“但不确定。我出国都是做任务,没时间深入调查。”
硝子捂住脸:“总监部知道吗?”
五条悟没说话。
绯月畏指向头顶:“所以那个笼罩日本的结界怎么来的?五条家提过天元的结界,但更具体的信息没有记录,应该是御三家和总监部口口相传的内容?”
五条悟点头:“是。关于天元的消息不会留存在纸面上。”
“我从邻国得到了有意思的情报。”绯月畏切换笔记本电脑屏幕:
【全球咒灵密度对比(2016年数据)】
日本:每平方公里3.7只
美国:0.012
中国:0.008
欧盟平均:0.005
……
【咒术师人口比例】
日本:约1:10万
其他国家平均:1:50万-100万
……
【咒灵自然消散率】
日本结界内:0%
结界外:日均衰减2-5%
……
硝子盯着“自然消散率0%”,手指收紧:“天元的结界……”
“阻隔了外界咒灵流入,也锁死了内部咒灵的消散渠道。”绯月畏点开下一张图,“这是千年来的数据模型。每隔一千年,全球咒力迎来峰值,咒灵大量滋生。但其他国家的记录显示,每次峰值后百年内,咒灵数量会自然回落至基准线——除了日本。”
她放大图表:“日本的咒灵数量在过去三百年间增长了4700%。咒术师人口仅增长120%。供需完全失衡。”
五条悟冷笑:“所以那些老橘子拼命压榨术师,是因为活儿真的干不完?”
“一部分是。”绯月畏关掉图表,“但更重要的是,这种失衡创造了完美环境:咒术师疲于奔命,无暇深究系统性问题;普通人因咒灵威胁而对术师既依赖又恐惧;高层则借‘紧急状态’巩固权力,打压异己。”
她顿了顿:“而脑花在这样的系统里如鱼得水。它不需要控制所有人,只需在关键节点安插棋子——比如让一个特级术师对同胞举起屠刀。”
硝子捏扁空啤酒罐:“它到底想干什么?”
“还不完全清楚。”绯月畏坦白,“但有几个线索:第一,它似乎在收集特殊术式——夏油杰的咒灵操术是重点目标。第二,它对‘结界’有超乎寻常的兴趣。第三……”
她调出咒力流动分析图:“根据对残留咒力的解析,它的存在形式非常特殊——不是完整的灵魂,更像是意识碎片集合。这种形态理论上极不稳定,需要定期‘更换容器’或依靠外部力量维持。”
五条悟把烤焦的鱼翻面:“所以它搞这么多事,可能只是为了活下去?”
“或为完成生前未竟的‘大业’。”绯月畏合上电脑,“只要没死,时间足够把执念磨成疯魔。”
三人陷入沉默。烤鱼香气混着焦糊味飘散。
硝子又开一罐啤酒,盯着凉透的鱼:“从医学角度,如果脑花真能更换身体……需要特定宿主条件。”
“说说看。”
“首先,宿主脑部须受损但未完全脑死亡——植物人状态最理想。其次,咒术资质不能太差。第三,年龄、健康状况、社会关系影响隐藏难度。”硝子眼神严肃,“如果这种术式存在,它的‘年龄’可能远超想象。每次更换损耗记忆人格,但核心意识得以延续。理论上,只要不断找到合适容器,它可以一直‘活’下去。”
“千年?”
“至少几百年。”硝子说,“我建议查医疗记录——脑部重伤后‘奇迹康复’但性格行为巨变的案例。如果频繁更换身体,一定会留下痕迹。”
绯月畏点头:“重点查两类人:一是祖上与咒术界有关联的,二是本身有特殊术式资质的。脑花需要维持力量,一定会挑选有价值容器。”
五条悟若有所思:“御三家……禅院和加茂家的历史档案里也许有记载。不过这两家捂得比总监部还严,得等时机。”
“不急。”绯月畏说,“现在有更重要的线索——夏油杰。”
硝子皱眉:“你想用夏油当诱饵?”
“不是我想,是已经有人在做了。”绯月畏冷静道,“如果脑花花了大力气培养夏油杰,叛逃绝不是终点。它一定有后续计划——也许需要夏油完成某个‘仪式’,或需要他的咒灵操术做些什么。”
她看向五条悟:“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打草惊蛇,而是静观其变。加强监控,但不要干涉。等价值最大化的那一刻,钓鱼的人自然会现身。”
五条悟沉默了很久。烤鱼已彻底凉透,油脂凝固,但他还是夹了一块慢慢咀嚼。
“杰不会喜欢被当成棋子。”
“但他更不会喜欢被人操控而不自知。”绯月畏回应,“如果知道真相,恐怕会主动配合——只要能揪出幕后黑手。”
硝子叹气:“这很危险。如果夏油真的失控……”
“所以我们得有预案。”五条悟突然笑了,笑容里有破釜沉舟的决心,“而且还有别的牌——乙骨那边训练得怎样了?”
提到乙骨,他语气轻松了些:“七海教得很扎实。那小子现在有模有样了,里香的控制也稳定很多。”
“七海建人?”硝子挑眉,“你居然请动了他。”
“靠谱的男人就该用在靠谱的地方嘛。”五条悟恢复轻快语气,“而且七海察觉到了不对劲——他说训练乙骨这半年,至少三次发现不明人员在训练场外围监视。虽没抓到人,但对方很专业。”
家入硝子喝完最后啤酒,“你终于承认七海比你靠谱了?”
五条悟:“……那还是我更胜一筹。”
硝子:“嘁~”
绯月畏眼神锐利:“乙骨忧太那边……是因为里香?”
“很可能。”五条悟说,“特级过咒怨灵,对有野心的存在都是诱人筹码。所以就算你不提,我也会带他来见你——需要你帮他建立更稳固的控制体系。”
夜渐深。烤鱼早已凉透,茶几上堆满文件、数据表和空酒罐。
硝子离开时已是凌晨两点。五条悟送她到电梯口,回来时看见绯月畏站在落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俯瞰东京夜景。
“硝子说谢谢你的情报。”他走到她身边,“也说你太不懂放松,讨论这种话题居然真的只吃了几口鱼。”
绯月畏没回头:“她还会来吗?”
“会。她说下次带更好的酒来——前提是你得把鱼吃完。”
沉默片刻,绯月畏忽然问:“你相信夏油杰会回头吗?”
五条悟摘下墨镜,苍蓝之瞳倒映着城市灯火:“我相信的是十年前的杰。现在的他……我不知道。”
“那就做最坏的打算。”绯月畏拉上窗帘,“如果他真的成了鱼饵,我们得确保钓鱼线在我们手里,而不是被鱼拖进深海。”
“对了,”绯月畏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友情提示一下,当初我会找上大阪分部杀掉那么多人,我出来的那个村子,就是当初夏油杰开展屠杀的那个村子。”
“意思就是……”五条悟眉头皱了起来。
“意思就是——”绯月畏摊手,“很有可能当时脑花会监视调查我,就是因为我是从那个村子的方向出来的。”
但是五条悟和绯月畏都知道,那只是个巧合。不能更巧的巧合。
脑花在咒术界织了一张看不见的大网,而绯月畏在最初,就触碰到了这张网的其中一条蛛丝。
她转身走向书房,在门口停顿:“沙发明天能到吗?”
“下午。需要加条毯子吗?书房空调很足。”
“可以。”
书房门轻轻关上。五条悟站在昏暗客厅,看着一地狼藉和凉透的烤鱼,弯腰收拾。
手触到某份文件时停住了——夏油杰的任务统计表,边缘有小字注解:
调查方向:脑部损伤幸存者 祖上咒术关联 →交叉比对
旁边是硝子娟秀字迹:
「医疗档案权限已申请,下周可获取。」
文件背面,绯月畏用红笔画了简单示意图:
山村→监控→脑花→夏油杰→?
箭头指向一个问号。
五条悟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将文件小心折好,放进书架最上层暗格。
窗外的东京渐渐沉睡。
厨房里,凉透的烤鱼静静躺在盘中,油脂凝固成乳白色的膜。
猎手开始放下一张隐蔽的网,就是不知道最后钓上来的,是鱼还是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