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
近日来,县城内有一桩喜事,县令大人要娶妻了,娶的是十安街杨府家的三小姐杨青霜。
杨府早早挂上了红绸,红彤彤的大红灯笼挂在府前,下人们从小姐那领了赏钱,都笑着讨论小姐的婚事,府内一团喜气。
结婚前夜,下了一场大雨,雨水打湿红绸,殷红的颜色触目惊心,在夜里看起来还怪吓人的。
廊下有一小丫鬟急步而行,她手上端着茶壶,腾腾热气从壶嘴跑出,化作一缕青烟,小丫鬟走到一处屋前,推门而入。
房内的丫鬟从她手里接过托盘,放在桌上,斟了杯热茶,端着给在卸头面的小姐送了去。
铜镜里,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接过热茶,抿了一口,双桃从她手中接回茶盏,忧心的问道:“小姐怎么不多喝一些,好暖暖身子。”
“是啊,小姐可要多喝些,您身子薄,免得入了寒气。”正在给小姐卸头面的棠儿附和道。
她手上动作未停,利索的拆解精致的发髻,盯着因呼啸的风而抖动的窗纸看了一会,不免担心起来,“这雨说下就下,也不知会不会影响到明日婚宴。”
“难不成你家小姐我还能不嫁了?”
杨青霜的视线从铜镜旁匣子里的木簪上移开,落在铜镜里刚给她松解好头发的棠儿身上。
棠儿嘴唇微动,声音从唇缝中挤出,用着极低的声音说道:“可是小姐本来也不想嫁,要不是老太爷和老太太...”
双桃听到她的话,在一旁碰了下她的后腰。
棠儿和双桃是她的心腹,很多事情都是知道的,她在天水城有一个心悦之人,因为一些原因无法在一处。
棠儿的语气里有些埋怨,快言快语的为小姐报不平,若非大少爷非要回凉州,小姐又怎会被逼着随意找了一户人家,连老爷和夫人都不在就要成婚。
被双桃这么一戳,棠儿也意识到自己话中的僭越,再怎么样也不该讲老太爷和老太太的不是。连忙说道:“小姐,奴婢错了,不该议论老太爷和老太太。”
杨青霜:“我知你们为我不平,可自古以来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能有多少是两情相悦之人,更何况贺景他很好不是吗?”
说完,杨青霜起身看向她们。
其实她们说什么她都不在乎,反正她想嫁的那个人也嫁不了了。可要真让她嫁给他,她又不愿嫁,如今是最好不过的选择,至少她是愿意嫁给贺景的。
棠儿有些难受的低着头,小脸皱在一起,双桃倒是站的笔直,可眼底也能看出担忧。
杨青霜知道她们是为她好,抬手在两人肩膀处轻拍了下,宽慰道:“好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送你们小姐出门呢。”
忽然,一道闪电破空而来,照的屋子内外透亮,随之而来的闷雷声,让她们忽视了外边由远及近的呼唤声。
直到一道身影跌跌撞撞的来到门外,在雷声过后,‘咚’的一声撞开房门跌倒在地。
老人颤抖着声音说:“小…小姐,不好了。”
两个丫头赶忙将人扶了起来,老人身上都淋湿了,裤腿上湿了大片,还沾了许多泥土,可见这一路过来摔倒了很多次。
福伯在二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声音断断续续,“姑爷...姑爷他…他死了。”
福伯的话,让众人停下动作,屋内其余侍女面面相觑,低声耳语,还是棠儿先开了口,“福伯您别开玩笑了,小姐明日就要嫁过去了,快呸呸呸。”
棠儿面上淡定,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她的声音都在颤抖,连平日稳重的双桃此时也感到也不免有些慌乱,“福伯,您说的...”
杨青霜在刚听到福伯的话时,心跳漏了半拍,下意识的不相信,可她藏在衣袖下攥紧的双手出卖了她,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当她想到福伯从来不说没有根据的话时,顿时心头狂跳。
老人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他也不急着擦拭,只在杨青霜向他看来时,缓缓点头。
杨青霜身下一软,不受控制的向后退了两步,直到撞在桌子边才停下,她的双手向后撑在桌面,这才稳住身形。
“小姐。”两个丫鬟飞速过来,满脸担心的看着她。
她的脸上干干净净,没有泪水留下的痕迹,腰部传来的痛感使她冷静下来,她看向福伯说道:“去看看。”
在没有亲眼所见之前,她的心中仍存有一丝侥幸,直到她一条腿迈进贺家大门,远远瞧见摆在正厅的棺桲,攥着帕子的手垂落在腰侧。
灵堂还未架起,厅内只有几个衙役忙碌的身影,因贺景清简,平日只有一个书童照顾起居,直到婚事将近,才将家中老母接了来。
他身为县令,又没有什么架子,与人交好,贺母才不至于一个人手足无措。
杨青霜对着身后的仆从招了招手,几个仆从上前接替了他们,她迈着步子走进正厅,却没瞧见阿聪的身影,四处张望了几眼。
阿聪是贺景的小书童,是他在路边捡回来的,如今也不过才年岁十二,他的年纪小,杨青霜只以为他是难过的躲起来偷偷哭了,没太当回事。
贺母趴在棺桲边呜咽着哭泣,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紧紧抓着棺桲边,以免因腿软滑落在地,杨青霜轻轻走到她身后,向前扶住她。
当她的手触碰到贺母的那一刻,她的无助仿佛有了依靠,双手也因此脱了力,整个身子靠着棺桲缓缓滑落,靠在棺桲旁无声地哭泣。
杨青霜蹲在她身旁轻拍她的背部安抚,直到贺母情绪稳定,这才叫人扶下去休息了。
如今厅内只有县衙和杨青霜的人在,贺景的亲戚要明日接亲时才来,此时他的府邸显得十分悲凉。
在杨青霜进门那一刻,有一道视线似有若无的在盯着她,她看向那个人,在眼神交互的那一刻,她知此人有话要说,便先一步出了正厅。
在她离开后,身后的曹贵悄然跟上。
廊下,杨青霜背对着那人来的方向,扶着柱子平复着自己的情绪,用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
曹贵:“小姐看起来并不伤心?”
方才在厅内,杨青霜一滴泪未落,镇定的处理一切,曹贵便以为她不伤心,未贺景不平,又担忧他要说的事杨青霜不会管,因此出言不逊。
杨青霜手里的动作一顿,嘴角划过一抹讥笑,她还当他知道什么内情来告知,没想到竟然是教训她来了,看来她来凉州之后,脾气还是太好了。
棠儿听出他的语气不善,方要开口训斥,就被杨青霜拦住,当她看到杨青霜并不好的神色时,放下心来,下巴微扬,带有嘲讽的看向他。
杨青霜:“还以为你是有事寻我,不成想是来责问我来了。”
面前的人转过身,下睫毛上因泪水粘在一起,显然刚刚是哭过的。
曹贵有些后悔,方才实在有失分寸,曹贵懊悔的挠了挠头,道歉的话就在嘴边,可他抬眼就看到藏她眼底的狠厉,显然是动怒了。
糟了!他暗道不好。
从前便听闻县令这位未过门的夫人脾气不大好,娘家在天水城的官位不低,曹贵不停的想着应对之策,好在没被吓破了胆,回想起自己是为何而来。
曹贵:“阿聪他不见了。”
曹贵说完便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神情紧张,便知自己找对了,曹贵瞬间放下心来,这位大小姐脾气不好他也是听说过的。
贺景曾和她说过,他最近在调查女子频繁失踪的事情。如今,贺景死了,阿聪失踪了,她不得不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你还知道些什么?”她的语气并不客气。
可此事涉及案件,曹贵心中还有犹豫,迟迟无法开口。
杨青霜看得出他的犹豫,直言道:“贺景如今已经不在了,你不必在听他的。你既然找到我,那说明这件事我能办到,不是吗?”
曹贵不再犹豫,开口道:“是,大人最近在查女子失踪的案子,前几日有了些眉目。”
他向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说道:“天水城来了位大人,刺史亲自接待。”
天水城来人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贺景为什么偏偏注意到了这个人。
“小姐,您一定要为我们大人报仇啊。”曹贵跪在地上,言辞恳切。
这件事情背后牵扯众多,棠儿深知小姐的脾气,向前几步靠近她,“小姐。”
杨青霜和贺景的婚事虽是长辈定下的,但他曾在她无法走出阴霾之时陪伴她,她愿意帮他报这个仇,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个好官,一个好人枉死,她不会做事不管。
可要是有人想要利用她...
杨青霜:“你叫什么名字?”
曹贵判断不出她的意图,只得乖乖报上名字,“小的曹贵。”
贺景应是在查案中发现了什么秘密,这才遭了杀身之祸,曹贵显然知道这一点,这才找到了她,如今愿意且能够保住他命的人怕是只有她了。
她的视线不轻不重的落在地上的男人,冷漠的说道:“离开县衙,我会给你一笔钱,以后为我做事。”
他的命杨青霜还未放在心上,能及时知道贺景查案信息的,也定是和他有着密切联系的人,有他在,背后之人迟早会找到他头上,这个人将来恐有大用。
曹贵不知杨青霜是如何想的,对他来说,只要能保命他就知足了,又怎会在意钱财这些身外之物。
曹贵:“曹贵愿意。大人于我有恩,我又怎会贪图钱财,只要小姐肯给我口饭就好。我愿为小姐肝脑涂地,只求小姐能为我家大人找到凶手,报仇雪恨。”
他竟是真心要为贺景报仇,杨青霜内心动容,她本是要利用他的,待人找来,他的命...
算了...
她命人将福伯唤来,将曹贵带到福伯面前。
福伯来的很快,在他看到杨青霜身后多了一人时,不免多看了几眼。
杨青霜:“福伯,明日我就回天水,你留在这里盯着贺家,替我照顾贺母,若阿聪回来及时来报,此人会护你们安全。”
她看向身后的曹贵,问:“可能做到?”
曹贵:“拼死守护。”
他是怕的,若真的能替大人找到凶手,这条命不要也罢。
杨青霜:“好。”
时间紧迫,杨青霜匆匆赶回杨府,前叫刚踏进大门,后脚便被祖父带人围了。
杨青霜:“祖父这是何意?”
凉州对她来说不像家,可这是阿兄觉得安稳的地方,所以在阿兄离开之前陪他回来了。
祖父母对她和阿兄不同,他们是冷漠的、强迫的,他们不喜她,却处处都要管着她。
杨青霜习惯了他们的**,语气平静,垂眸盯着地面,安静的等待着他们对自己的判决。
“贺景死了,你要去天水城,祖父不能看着你冒险,你老实在家里待着,你祖母会再给你寻一个好人家。”杨老太爷的声音冰冷,语气里是不容置喙的决绝。
还是要嫁人。
杨青霜顺从的回了自己在凉州老宅的院落。
棠儿小声的和双桃嘀咕,“老太爷怎么知道小姐要去天水的。”
她在这里行踪处处受限,去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他们都要过问,杨青霜早就受够了这一切,阿兄才离开一年便要她嫁人。
父亲不喜她,他不来她也乐的自在,可母亲竟也未来,定然有问题,她定然是要回去的。
院门落了锁,待祖父离去,双桃吹起哨子,守在外面的人虽感奇怪,但并未多事,听到哨声,未被关在院内的仆从暗自离开杨府,在城门处等待。
屋内,侍女们默默在收东西。
杨青霜来到铜镜前,将匣子里的木簪拿出,上面的杏叶刻的栩栩如生,她将木簪收好,待到夜深人静,双桃利索的翻过院墙,将人撂倒。
“太好了,终于离开凉州了。小姐,您是不是也在那里待够了。”棠儿欢快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
杨青霜缓缓点头,心里也轻松不少。
双桃:“小姐,那个曹贵可靠吗?”
双桃不免有些担心,曹贵的出现太过突然,一个劲的撺掇她家小姐。
“不重要,他可不可靠我都能帮贺景报了这个仇。”杨青霜语气里充满了自信和不屑一顾。
无论曹贵是何目的,都不会影响她,既然她肯踏进这个坑,自然有十足的把握。
从凉州到天水城,要三日路程,若是骑马只需一日光景,可他们三日却只走了一半,只因杨青霜受不了颠簸,要时常下来走走。
并且,此事急不得,总要有人将消息传回去。
又走了两日,仆从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小姐,可要在此处歇脚?”
车帘被卷起,不远处便是昙华寺。杨青霜平日出门总是要在此处歇上几日,为阿兄祈福,如今阿兄不在了,她也没有去的必要了。更何况,那个人...
她终是放下帘子,“不必,去前面。”
棠儿和双桃相互看了一眼,都选择了不说话,以至于后面的路程静悄悄的。
入天水城前,杨青霜将仆从都留在了城外,只叫他们夜深人静再入府,又在棠儿的服侍下换了身素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