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世子呢?! > 第125章 第 125 章

第125章 第 125 章

别温瑜什么也听不进去了。他猛地甩开谈阡的手,失控冲出了雅间。

谈阡刚要追,便被奚梵抬手拦住。

“我去。你留下,和这位大祭司把话说完。有些事,该了结了。”

别温瑜不知自己跑了多久。

他跌跌撞撞地冲下茶楼,一头扎进夜色浓稠的街巷。云泽城华灯初上,长街两侧酒旗招摇,笑语喧哗,可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罩,模糊而遥远。他听不见,也看不清,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滚烫的硬块,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他盲目地往前冲,撞翻了卖糖人的小摊,惊散了嬉戏的孩童,引来一片惊呼与斥骂。可他浑然不觉,只拼命地跑,仿佛只要跑得够快,就能把那令人窒息的真相甩在身后。

直到一脚踏空,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手掌擦破,膝盖传来尖锐的刺痛。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

“跑够了?”

一道慵懒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别温瑜猛地抬头。

奚梵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前,没有易容,就那样以本来的面目站在熙攘的街边,周围行人似全然看不见他。

“你……你也要来告诉我,那是真的?”

奚梵蹲下身,与别温瑜平视。

“哭够了,闹够了,然后呢?冲回皇宫,揪着你皇叔的衣襟问他是不是凶手?还是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吊死,成全这场荒唐的悲剧?”

“你爹娘若在天有灵,看见你这副模样,怕是要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他们拼了命护住你,不是为了让你今日像个没断奶的娃娃一样,在泥地里打滚,然后去送死。”

“那我该怎么办?!”别温瑜终于嘶吼出来,眼泪混着脸上的尘土,狼狈不堪,“信了二十年的人,原来是杀父仇人!敬了二十年的君,原来是构陷忠良的元凶!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做他乖巧的侄儿,等着哪天他赐下一杯毒酒,送我下去陪我爹娘吗?!”

奚梵微微蹙眉,似有些不耐,但还是轻叹一声,俯身将他背了起来。

“小东西,你嚷什么,我又不是聋了。”

别温瑜挣扎着要动,被奚梵在腿侧一掐,顿时疼得呲牙咧嘴,不敢再乱动。

奚梵哼笑一声,背着他继续往前走:“没出息。你是不是觉着自己的人生已经黯然失色、一片灰暗了?我告诉你,当年观复闭关,我独自一人在外,听着世人骂我是不要脸的贱胚子。那时候我也真的不想活了,觉得天都要塌了。我在山上找了一棵树,准备把自己吊死,再让野狼把尸身啃了,倒也干净,不给人添麻烦。”

“后来呢,我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一整夜。绳子都挂好了,风吹过来,一晃一晃的,像在催我。”

“我就在想,凭什么?就因为他观复是渡厄堂的嫡传弟子,是名门正道的希望,所以世人把所有的脏水都泼给我这个来历不明、行事诡谲的妖人?他闭关是斩断尘缘、佛法精进,我活着就是不知廉耻、纠缠不休?”

“我从未说过喜欢他。是他先拉住了我的手,是他先在我面前红了耳根,是他……先动了不该动的心。可到头来,闭关的是他,得道高僧的是他,干干净净一身清白。我呢?我成了千夫所指的断袖、妖人,成了勾引佛门弟子的祸水。”

“我不服。”

背上的别温瑜听着和江湖传闻里截然不同的版本,渐渐安静下来。

“那天夜里特别冷,风刮得脸生疼。我把脚踩上垫脚石的时候,忽然听见树下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低头一看,是只瘸了条腿的小野狗,瘦得皮包骨,正用湿漉漉的鼻子拱我的靴子。它不知从哪叼来半块干硬的饼,放在我脚边,然后眼巴巴地望着我,尾巴摇得很慢,像是讨好,又像是……怕我。”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就觉得特别没意思。”

“恨一个人,恨到想死,恨到想拉着全世界陪葬。可就算我死了,这世上还是会有人给野狗留半块饼,还是会有人在天亮时打开铺门卖第一笼包子,还是会有人在春天折一枝桃花。”

“我若真吊死在那棵树上,除了让野狗多一具尸体啃,让观复多一桩心魔,让骂我的人多几句谈资……还能改变什么?为这么一个烂人,为这么个世道,把自己变成个人人喊打的魔头,不值当。”

“所以我把绳子解了,把饼掰碎了喂给那条狗。然后下了山。”

“后来我成了千面佛。他们说我喜怒无常,说我亦正亦邪。其实我只是……懒得再在意了。骂名也好,污名也罢,背了就背了。我照样穿我的红衣,戴我的金簪,唱我的戏,活得比谁都自在。我不需要谁理解,也不需要谁怜悯。这世上的善恶对错,本就不像戏文里那样黑白分明。”

这个故事里,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在荒山野径里,偶然发现一个受了重伤、奄奄一息的僧人。少年动了恻隐之心,将他背回自己暂居的山洞,用并不熟练的手法替他包扎,采草药,喂清水,守着高烧的他度过最危险的三天三夜。

少年没有坏心。他那时甚至还未真正见识过江湖,眼神澄澈,心思简单,心软得像个糯米团子,救人是出于本能,照顾人是出于善良。他只是觉得,一条命不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逝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是那个僧人先动了歪心。

在伤愈后的朝夕相处里,是僧人先不由自主地凝视少年在溪边濯足时晃动的脚踝,是僧人先记住了少年笑起来时右边脸颊那个浅浅的梨涡,是僧人先在那个月色如水的夜里,伸手拉住了转身欲走的少年的手腕。

也是那个僧人先有了心魔。

当他发现自己动了不该动的念,起了不该起的心,他没有坦诚,没有面对,而是将这一切归咎于少年的引诱。

尽管少年从未有任何逾矩的言行。

他将自己内心的挣扎与渴望,扭曲成了外界的蛊惑。

更是那个僧人先选择了逃避。

他用最决绝也最懦弱的方式,将一切归咎于“尘缘未断,佛心不坚”,然后以“闭关苦修,斩断尘根”为名,躲进了藏经阁,将所有的纠葛、暧昧、未曾言明的情愫,连同那个救了他一命、对他毫无保留的少年,一起关在了门外。他以为不见,便能不念。以为自惩,便能心安。

然而,奚梵从未对任何人剖白过这些。

若非今日别温瑜崩溃至此,触及他心底同样深埋的某种共鸣,他可能一生都不会主动提起这段过往。那些委屈、不公、被颠倒黑白的冤屈,他独自咽下,任由它们在岁月里沉淀成眉梢眼角那一抹漫不经心的讥诮。

他是蒙冤的那一个,却从不宣扬自己的委屈。因为他知道,有些真相说出来,除了满足看客的猎奇,并不能真正洗刷什么。世人要的是一个“高僧渡劫”的传奇,一个“妖**世”的谈资,谁又真的在意真相?

可那个本该最清楚真相的人,那个如今端坐高堂、受万人香火的观复大师,则从未为他辩白过半句。

当江湖上骂声四起,说奚梵“不知廉耻”“以色惑人”时,观复只是闭目诵经。

当好事者编出“千面佛夜闯藏经阁,欲诱高僧破戒”的荒唐戏文时,观复只是轻轻拨动手中的念珠。

甚至在有人当面问及时,他也只是垂眸合十,道一声“阿弥陀佛”,或是一句“往事已矣,施主何必再提”。

他的不语,在世人眼中,等同于坐实了奚梵的“罪名”,默许了那些流言蜚语将他钉在耻辱柱上。

这,才是被岁月尘封、被权力与名声精心掩埋的真相。

奚梵将别温瑜放在一条不知名的溪畔,又抬手替他捋了捋沾在额角的碎发。

“你比我幸运。你还有个谈阡。那小子虽然心思深些,待你倒是实打实的真。他宁可自己扛下所有,也不愿让你沾染半分污浊。这份情义,比什么皇叔、陛下,都贵重得多。若真想报仇,就别急着去送死。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敞亮,比谁都夺目。让那些亏欠你的人,日夜难安,寝食难宁——那才是最好的报复。”

是啊。

爹娘死了。

死在阴谋里,死在“自己人”手中。

别温瑜若也死了,谁还记得他们?谁还能替他们讨回公道?

他缓缓垂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声。

奚梵皱着眉,有些嫌弃地将他轻轻揽入怀中。

别温瑜僵硬地站着,任由奚梵抱着,脸埋在他肩头,滚烫的泪水迅速洇湿了衣料。没有嚎啕,没有挣扎,只有无声的、彻底崩塌后的虚脱。

世界是假的。

皇叔是假的。

连他赖以生存的“家”,都是建在父母鲜血之上的谎言。

他还能信什么?还能依靠什么?

原来都是裹着蜜糖的刀。

刀尖一直抵着他的咽喉,而他竟笑着,将那蜜糖舔舐了十几年。

“为什么……既然要杀……为什么当初不连我一起杀了……留着我,看着我……很有趣吗?”

像个愚蠢的戏子,在他精心搭建的戏台上,演着一无所知的忠孝仁义。而幕后那双眼睛,一直在看着,或许还在笑。

笑他的蠢,笑他的天真,笑他被人卖了还感恩戴德。

奚梵缓缓拍着别温瑜的后背:“因为你是南陵王府唯一的血脉。你活着,南陵王旧部便不会彻底离心。你活着,太后、端王,乃至天下人,都会觉得陛下仁厚,念及旧情。你活着……便是最好的挡箭牌,也是最安稳的质子。”

“更何况……你那时,只是个孩子。”

一个天真懵懂,会拽着他袖子喊“皇叔”,会因为他一句夸奖就开心半天,会毫无保留信任他的孩子。

杀一个功高震主的藩王容易。杀一个七岁稚子,却需要更硬的心肠,更绝的名声。

留着他,有用,且“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