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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赵家

茶水喂下去后裳泽稍微清醒了一些,睁开眼睛来便看到魏延陵。裳泽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魏延陵按住了,只能勉力向魏延陵拱了拱手:“陛下。”

听到这声“陛下”魏延陵竟恍惚一下,虽然只听裳泽唤过一次“延陵”,却打心底里生出一种裳泽本该如此唤他的感觉来。

“阿泽,此次你辛苦了,朕都明白的,待你好了,朕一定设宴为你庆功,决不食言。”

“多谢陛下。”

“只可惜了御花园里的那番春景,朕原本打算,等你回来便在御花园里为你设宴,就着百花齐放的胜景与你君臣共饮,岂不快哉?”魏延陵说完才发觉裳泽的身子又软倒下去,是睡熟了的模样。

谁人又能想到,当日提着尚方宝剑连斩两名府君的裳大人睡熟了是这般不设防的模样呢?或许是因为魏延陵在侧,裳泽这一觉睡得格外酣畅,醒来已过了巳时。

裳泽醒来的时候魏延陵已经走了,桌上的茶壶里灌满了水,手摸上去还有些余温,还压了张纸,告诉他他来时给他带了些补药,已经给他放在前厅。裳泽不自觉地从嘴角绽出一个笑来,蓦然回味起魏延陵的一声“阿泽”,末了又摇摇头,暗叹了一声“当真是烧糊涂了”。

裳泽又想起自己在江宁看见的那些得了疫病的流民,待烧退了,全身便会开始浮肿,然后逐渐流出脓水来。还好那时医官及时赶到,大多数百姓在开始流脓时便服下了对症的药,才没让江宁成为哀鸿遍野的人间炼狱。

裳泽忽然有些迫切地想找面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扶着墙一步步走到仪门那边的耳房里,就见那铜镜里映出个憔悴的人影来,久卧病榻使得发丝凌乱不堪,病容支离,面色发青,嘴唇干得垒起一层白皮。

裳泽瞧着镜中那人皱了皱眉,尽管他自己也不知自己因何而不满。就为了这幅平平样貌?裳泽在心中嗤笑了自己一声,“大丈夫行走天下靠的是真刀实干的功绩,哪能如此着意容颜?”皮囊不过物执,这是他早先便明白的道理。

可是一想到自己全身流脓的样子被魏延陵看到,裳泽却还是难免生出几分讳疾忌医的心思。

裳泽左思右想还是在门前挂了谢客的牌子,医官那日便给他抓了全部的药,每日按量煨服便可,如今他身在病中,又是疫病,按说确实不会有人登门拜会,那谢客的牌子不过是挂给魏延陵看的罢了。

未曾想隔日魏延陵还是来了,他没敲开正门,愣是绕到后院门外无人经过的小道上,从矮墙翻了进去。

裳泽那时已经开始有地方流脓了,不多的几个地方,但他素来清瘦,前去赈灾又忙瘦了不少,肿起来也不过就是普通人的身量,不再如纸片一般连被子都撑不起来。听到声音时裳泽便猜到了是魏延陵,一把拉下夏日遮蚊用的帐幕。

“朕只听闻汉时李夫人病中不欲武帝见她病弱之态,以纱却面,今日手斩府君的堂堂裳大人竟也学那小儿女姿态,是何道理啊?”

“陛下一国之君却做那梁上君子,又是何道理?”裳泽还击。

“朕关心臣下,何错之有啊?”

“那陛下更该清楚,臣得的是疫病,为陛下龙体康健,陛下请回吧。”

“阿泽,莫要诓朕,朕问过太医,这疫病后期不会传染,快让朕看看。看不到你的病如何了,朕难以安心。”

魏延陵最终还掀开了那层帷帐,裳泽就静静地卧在榻上。白得像一尊供在佛堂的羊脂玉雕象。

“阿泽,告诉朕,哪里在流脓?”

裳泽窘迫极了,却只得老实回答,“回陛下,背上。”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如今他面见皇帝,已经自动省了朝中那些繁琐的礼节,若叫御史台那些老臣看到,弹劾的奏章又要堆满魏延陵的书案。

魏延陵坐在榻边,要把裳泽扶起来,“来,坐起来,朕给你擦擦。”

裳泽赶紧拱手,“陛下这般,着实折煞了微臣。”“阿泽,朕要你记着,你是要为朕的大夏带来清明之治的能臣,是朕的左膀右臂,是朕四百万子民的希望,如今时局艰险,朕与你便该如兄弟般互相扶持。”魏延陵认真地看着裳泽,裳泽心下涌进一股暖流,当即伏跪在榻上,“陛下恩德,臣当肝脑涂地以报。”

魏延陵扶着他卧回榻上,转身去盥室打了一盆水来。裳泽解了里衣的系带,细长优雅的颈子下是瓷白的背,因为浮肿的缘故,皮下青紫的经脉一清二楚。脆弱的让魏延陵不敢下手。

魏延陵最后还是绞了帕子细细替他擦拭,动作轻柔地仿佛怕惊了空中的浮尘。

裳泽完全恢复的时候已经到了盛夏。魏延陵答应他的没有食言,在麓山行宫为他设了宴,跟随他前去江宁的一干人等都得了封赏,魏延陵私下里和他道歉,因着金吾卫总督是建勋候周广义的嫡孙周成安,现如今无法动他,便无法给裳泽升官,只能赏赐些金银器玩。

裳泽摇摇头,“苍天已经替陛下赏过了,苍天留下微臣这条命便是最好的奖赏。”

裳泽说完定定地看着魏延陵身后的京畿布防图。

当年圣祖皇帝夺得天下后封侯,将拱卫京畿五座城池赐给了五位追随他多年的异姓候王。如今这五家家主几乎成了城中的诸侯王,护卫城池,听谴于天子的守备军也近乎成了各家府兵。

“陛下,赵家,怕是留不得了。”

魏延陵也将目光转向了那布防图上,“你想用赵家祭旗?”

“那江宁巡抚赵淳不过是赵家的一个旁系弟子都敢如此嚣张,不把朝廷钦差放在眼中,太尉赵逸书、赵氏大公子到了何种目无王法的地步可见一斑。”

“赵家的老家主是当年圣祖皇帝亲封的冠军候,嘉其勇冠全军,于百人之围中救出圣祖皇帝。后来圣祖建大夏,还钦赐了赵家一面丹书铁券。”

“要动赵家,恐怕不容易。”魏延陵讲完下了结论。

“陛下,江宁洪灾一事,还大有文章可做。”

“你便是因为这个才留了赵淳一命?”魏延陵一下子茅塞顿开。

“陛下,你不觉得奇怪吗?赵家家主乃是权倾朝野的太尉,他却将江宁巡抚这样的肥差给了一个旁系的子弟,他的嫡子却只是一个小小皇商。”

自古士农工商,商排最末,遭人白眼,一般官宦人家的子弟,便是天资再差也要捐个官当。

“的确,旁的不说,每年拨下去护堤的银两便是一大笔数目,以赵淳雁过拔毛的秉性,这些年怕是贪得不少。”

“陛下,要查探赵家的猫腻,臣恐怕还要再下一趟江宁。”

魏延陵看着裳泽,他在京中才呆了短短一月,又要启程。“这趟暗访不比上次,不便赐你尚方宝剑,你自己当心。”江宁如今可想而知是龙潭虎穴,更何况触着赵家的命脉,谁也无法预料那些人狗急跳墙会做出什么事。但是除了裳泽,魏延陵已经无人可以托付。

魏延陵想了想,“阿泽,让君知和你一起去吧,路上有个照应,朕也好放心些。”

“陛下,不可。宫中群狼环伺,陛下身处其中,近侧不可无人护佑。”

最后皇帝早早答应的那桌宴席着实吃得匆忙,麓山行宫凉爽宜人,魏延陵早年埋下的酒也飘香十里,眼前有珍馐也有美人长袖善舞,但是举箸的君臣二人心里都装着事,宫中局势波云诡谲,大夏前途未卜,实在不是大快朵颐的时候。

此次裳泽再下江宁带的人手更是精简,只有贺询跟在身边。

江宁短短几月又恢复了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的熙攘繁华。裳泽和贺询扮作商户悄悄潜进了江宁。

站在江宁的码头上往河面上看,河面上停满了各种各样的船只,豪商富贾立在高大的楼船上,货船在码头驶进驶出,是一派昌盛繁荣的好景象。可是却没有人知道这繁荣之下却藏着暗潮汹涌。

江宁向来是漕运重地,每年苏、湖两州都有大量的粮食通过江宁,运往晋阳。江宁地处晋阳和湖州运河的中点,常常作为船只补给转运的地方。

裳泽目光在河面上扫视一圈,河面上有官船驶进港口,停泊下来,船上有身穿官服的提督下船来,裳泽朝船身打眼扫了一下,便对着贺询说:“走吧,该吃饭了。”

“大…公子,我们这就走了?”贺询比裳泽还要小上两岁,虽比之同龄的孩子已是十分稳重妥帖,但难免心直口快一些。

魏延陵正是看他少年心性,无甚城府,才让他跟在裳泽身边做近卫。

“无妨,先吃饭,公子我听到你的五脏庙已经等不及了。”正说着,贺询的腹中又发出声响,羞的他别过脸去不再看裳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