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毫无预兆倒春寒,天公不作美飘起细雨,早已换上薄外套的钟知晓迈入办公室,擦了擦被雨点打湿的裤脚,猛地灌下一大杯温热水,千万不要感冒啊。
当代社畜没有资格生病,没有时间休息,更何况她刚入职这家公司半个月,处于试用期,正努力好好表现等着转正。
还没等她喘口气,老板来势汹汹走到跟前把她叫到会议室。钟知晓惴惴不安,刚来一个星期就见识过老板的厉害,她低着头跟在老板身后关上会议室的门。
老板低着头刷手机也没出声,钟知晓盯着老板的发缝看了几秒,觉得不太礼貌,转过头打量会议室,屋内刷的大白墙,跟此刻安静的氛围交相呼应。好白,墙白得刺眼,好静,静得能听到外边的键盘声。
默声数着时间,仅仅一两分钟却让人觉得无比漫长,钟知晓忍不住出了声:“王总,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没流量没点击没人看,数据有多差你自己看看!”王总表情不悦,一整个不满意的模样,指指点点,“亏你还是戏剧学院毕业,这点都不会写?开头抓不住人眼球,写得出什么东西来?”
钟知晓,她本人,毕业于戏剧专业院校。起源于小时候青春期偶像剧看多了,想要写故事写电视剧,一心一意读了梦寐以求的戏文系,去学了后才发觉现实跟想象有很大的区别。
毕业四五年,在编剧工作室工作,写过大纲、写过方案,也写过原创本,无一例外地没什么回音。
人总得吃饭,纯靠爱发电活下去很难,更别提在沪明高物价高消费的地方。钟知晓心一横曲线救国换了圈子,换了行业当上文案编导,拿着微弱的薪资在大城市里勤勤恳恳地当起了螺丝钉。
谁知道螺丝钉也并不好当,钟知晓低着头听着骂,不敢吭声。
来公司的这些天,她努力去学了、也去写了,这个时代网络发展太快,要不断追热点,结果不如人意。
兴许是声音太大又或是隔音太差,引得在外的同事频频偷瞄,王总往后一瘫,有节奏地拍着桌子:“我看你上班有段时间了,对工作有什么感悟心得吗?”
敲击桌子声音一声一声刺激着人的耳膜,钟知晓没什么底气:“我在努力向其他同事学习,包括熟悉公司业务以及如何做流量。”
“学到什么了?”王总语气平淡,压迫性却十分强。
“公司业务方面我已经完全熟悉。”钟知晓硬着头皮回答,“之前写的文案都有给运营审核,偶尔会有改动,我照着他的建议优化了词和句。”
“那结果呢?”王总指着手机,账号里是她写的文案策划。
结果...钟知晓低着头一言不发。
“不会写那就去抄,去拆解。”
“抄?”钟知晓抬起头来,眼中些许惊讶。听同事交代过如何写、如何拆解学习爆款,但没想到竟是如此具体地抄。
“反正网上所有东西不就是你抄我,我抄你吗?有什么难度?”王总不屑一顾,“我说真的,等ai发展成熟第一批淘汰的就是你们这样的人,几千块的大学生我一招一大批。”
课本里曾学过我国的优势是廉价劳动力,以前只当知识点背了,没想到自己原来就是那个书中人。
从会议室走出来,背后王总还在神神叨叨,钟知晓失神般坐下,也没忘记要把电脑屏幕点亮。直愣愣地盯着电脑屏幕,不想干了...可是昨天刚给房东转了三个月房租。
没人天生喜欢挨骂,很多时候为了现实不得不低头,钟知晓垂着眼拼命地说服自己,忍忍。
隔壁同事投来同情的眼光:“你别难受,王总就是这样,不只是针对你,他是对所有人无差别攻击。”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脆弱是软肋,眼泪是无用的。钟知晓并不想把自己的崩溃痛苦暴露在别人眼中,她勉强扯出一个微笑:“我没事,只是在想怎么写。”
“我教你。”同事小声地说,“你去筛最近一周或一个月高点赞高互动的,改几个字,画面原封不动的照搬,精准到几分几秒。”
钟知晓诧异地皱皱眉:“这能行吗?”
“大家都这样,我发的高点击帖子就是这样做到的。”
“但如果大家抄来抄去,内容不全都一样吗?”钟知晓不明白。
“平台不管,它只在乎你跟它绑定的程度,是不是能持续产出,能不能给平台带去价值。”
什么时候起,文字不再是文字,而是演变成了算法。从什么时候起,她热爱的文字变了意味。
窗外的雨还在下,玻璃上的雨滴顺着之前的痕迹一滴滴流下来,最后消失不见。
工作群里的消息弹个不停,不用看也知道,王总有了新的想法发在群里,其他同事响应回复收到。没有更多难受的时间,钟知晓轻轻叹了口气,打开微信回了个收到。
说好的00后整顿职场,怎么到她这里变成了职场整顿自己。
在同事的建议下,钟知晓找了好几个对标博主,连续几天加班加点的拆解研究,基本上把脚本一比一复刻完成。发出去之后钟知晓看着后台不断跳出的点赞,百感交集。
同事说得没错,原来爆款是这样来的。
可这算什么文字工作者,分明就是搬运工,她无比鄙视却又无可奈何。因为她自己写的内容就是没点击,自己就是写不出来抓人眼球的文案、令人追下去的故事。
“钟知晓你看看,你不是不会,以后就这样抄,能有什么技术含量。”
王总的话萦绕在耳边,突然没由来的,钟知晓想起毕业后的第一个项目,当时合作方说了不少,她只记得一句:“你不适合当编剧,写的东西没有戏剧性没有冲突,太平淡了。”
太平淡...能把她整个人定性。
仔细想想似乎也是如此,从小到大,上学考试毕业工作、家人一团和气平平淡淡,就连唯一的恋爱经历也平淡如水,刚开始便结束。
青春年少时自命不凡,总以为世界围绕自己的意志而转,长大后被现实狠狠教做人。学校里总有同学能写出一环扣一环精彩无比的故事,而她得到的评价是平淡无聊。
自己哪是什么独一无二,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滴,转眼汇进大海不见踪影,我是人人。
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雨,此刻终于放晴,阳光透过窗户照射到工位上,可办公室窗户是装饰性窗户,推不开,透不了气。钟知晓伸出手想要感受太阳的温度,光打在手上,隔着玻璃温度削弱了好几分。
太阳才不管格子间的人,如何日出晚归,如何在日光灯下工作,如何在下班后挤地铁公交露出疲惫麻木的表情。太阳才不管,或者说它顾不过来,它只管发光发热。
下过雨后的天格外蓝,世界变清晰了好几分,光打在叶片上透着亮。阳光实在是太好了,蓝天白云天朗气清,钟知晓情不自禁望向光来的方向,刺得她睁不开眼。窗外的一切仿佛在向她招手,办公室里安静得又只剩下敲键盘声。
一窗之隔,一步之遥,两个世界,完全不同的世界,她的人和心也是如此。
这样好的天气,而自己被困在格子间,困在一个又一个的数字上。钟知晓突然不明白这一切的意义,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难道自己辛苦学习多年,考上梦寐以求的专业,只是为了在格子间里洗稿,为了老板追求的流量数据...
坐在电脑前打出不知道在哪里拼凑出来的文字,她从没想过自己会这样,钟知晓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文档,内心一片惆怅。从她有记忆开始文字在心里的份量很重,遣词造句慎之又慎,而现在...
文档里自己亲手打出的完全不属于自己的文字,无比陌生。
抬头环视一周,同事们要么低着头在手机上操作,要么盯着电脑不停敲,追逐每一个数字,每个人脸上的疲惫清晰可见。钟知晓有些喘不上气,心口闷发着慌,说不出的烦躁。
不管了。
不管经济是否下行,不管就业环境有多恶劣,不管还能不能找到工作,钟知晓只知道自己再待下去会出事。
不管明天了,不管了。
生怕下一刻的自己后悔,钟知晓迫不及待地点开手机找到辞职申请,点了提交。一系列操作完成后,她释然地靠在椅子上卸了力,久违地放松。
王总收到消息自然是变了脸色,却也没为难,钟知晓半个小时办好了离职。当然她清楚地知道王总如此爽快并不是因为人好,提了离职的员工不会再有心思工作,倒不如当天走人,少发一天工资。
才去没多久,钟知晓跟其他同事并不太熟,只跟邻桌同事道了别,拿上自己的东西下了楼。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一个靠枕一个水杯和笔记本,没了。
眼见时间还早,这么早回那个小小的合租房干什么呢?躺着?无聊没劲。
钟知晓漫无目的地在路上瞎走,接下来日子要做什么呢?想想都头疼,天气这么好,为了这样好的天气裸辞了,是该好好晒一晒太阳。
靠枕有些大,钟知晓犹豫要不要扔掉,可是扔掉的话去下一个公司又得重新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工作领薪水,还是抱着吧。偶尔有人投来注视的目光随即转开,大家都很忙没空注意陌生人的喜怒哀乐。
不知道走了多久,商场外围了很多人,钟知晓百无聊赖凑上前打听:“这有什么活动吗?”
“顾应!今天他要来品牌站台。”
钟知晓随即明白,顾应,如今势头正好的偶像明星,周围全是他的粉丝迷妹。
被问到的女孩叹了一口气,“我来得太晚,现在这个位置太后面了。”
说起来...钟知晓跟顾应也是同一级校友呢,不过他是表演系,上大学时公共课还想着见一见明星,想看看他真人到底长多帅,谁知道小小的学校也挺大的,大得很难碰见。
钟知晓远远见过一次,只是戴着帽子脸看不真切,不过身材没得说。
环顾四周挤满了人,大有一种水泄不通的架势,钟知晓不禁羡慕起来,当明星可真好,被这么多人无条件的爱着。
再看看自己...每一天的现实似乎在说,自己悲催失败的人生,有一点点想死。
不想多做停留,人太多太热闹,反而悲从中来。钟知晓拿出手机想看时间,却瞧见倒映在手机屏幕里的自己,麻木不堪的表情,是被生活重锤的一脸。再看看旁边站着的几个小姑娘脸上洋溢的青春笑容、兴奋激动,鲜明对比。
怪不得说少年之气是不可再生之物,这样的自己好陌生,怎么毕业后短短几年就变得毫无生气。
耳边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尖叫声,一声赛过一声,自己也曾这样高呼呐喊过的呀。
明明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钟知晓被感染到,不禁加入其中,站在人群最外围高呼尖叫顾应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将积攒的情绪通过呼喊声发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