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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等她回家的人

何静蓉把一只蓝色文件袋放在接待室桌上,先问哪一份需要交原件。

她的外套扣到最上面,袖口却翻着一小截衬衫,像出门时匆忙套上,后来一直没有整理。邵正衡坐在她右侧,手里拿着另一份薄薄的材料。乔蔚到场后先听陈竞说明,今天她只在家属同意范围内听取旧资料,不参与检验,也不承担任何对外沟通。

何静蓉看了她一会儿:“你是乔老师的女儿?”

“是。”

“你父亲以前替她调过一回练习室的设备。她回来夸,说终于不用站到墙边才听得见自己。”

乔蔚没听父亲提过这件事。她点头,接下这句很小的旧事,没有借它将两家人的经历立即拉到一起。何静蓉已经低下头,打开文件袋,将里面的纸分成三叠。

第一叠是牙科资料。雨晴少年时做过矫治,后来有一次牙齿外伤,何静蓉保存了就诊记录的旧复印件和医院名称,几张片子的袋口已经发黄。她说当年搬家时差点扔掉,整理到最后,看见女儿在袋子角上写的名字,又放回了柜子。

“医院现在还在,我不知道旧底档还留不留。”她说,“这些不是后来补拍的。什么时候复印,我不全记得,可以按你们要求写。”

陈竞请负责接收的人员登记来源,说明需要通过正式渠道联系医院核查,再由专业人员进行比对。何静蓉听完,没有问什么时候能立刻看出结果,只问自己是否还需要做什么。

随后,她自愿配合提交亲缘比对样本。工作人员向她说明流程和用途,她逐项看过,签下名字。笔尖落到纸上时,邵正衡的手机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翻扣在桌面上。

乔蔚陪她去隔壁的等候位置,没有进入操作区域。几分钟以后,何静蓉出来,将袖口往下拉了拉,重新坐回桌边。她拿起水杯,发现水凉了,便把杯子放下。

第二叠是比赛申请。

那份表格的打印字很规整,几个需要家长签字的地方却空着。雨晴在背面算过路费,最便宜的一栏被圈起来。另有一张手写课程时间表,练习安排挤在周末午后,几处地方用了不同颜色的笔。

何静蓉把它转向桌子中间:“她想去,我当时不肯签。”

邵正衡皱了下眉:“这些家庭情况未必需要——”

“这是她为什么要攒钱。”何静蓉说。

她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看丈夫,手仍压在申请表边缘。陈竞让她继续说明,同时告知具体哪些材料需要留存、哪些只作为询问背景。她听着,挑出那张带路费的申请,放到登记人员面前。

“我怕她一个人去外地。还觉得比赛太多,成绩也要顾。我说等下一年,她问下一年又要等什么。我们吵过一回,她把门关上,隔着门说我根本没听她拉过整首。”

何静蓉停了片刻,拇指摩擦纸上的折线。

“我听过。但每次听一半,就去做饭,或者问她作业写完没有。她说得也不全错。”

乔蔚望着表格背面那些小小的数字。雨晴不是从一张失踪通报里长出来的女孩,她算过车票,赌气关过门,也担心自己的愿望下一年仍会被推到更远的地方。

何静蓉说争吵后的第二天,她在厨房煎鸡蛋,雨晴拿着申请站在门口不说话。她问还要不要吃,女儿说要两个。两个人谁都没道歉,何静蓉却多放了一个在碗里。

“我本来想那周末和她一起把路线看完。”

她没有接着说那周末后来怎样。纸上的空格已经说明了未完成的事。

第三叠是照片,其中一张拍到浅色布包底角。何静蓉将它从旧相册页里取出,动作很慢。包上那块补布比原布深,她解释是自己从旧窗帘边裁下来的,第一次缝得太厚,雨晴嫌提起来硬,拆掉半圈又缝。

“她也帮了忙。针脚最乱的一段是她补的,我让她别拽线,她不肯,说我要把它缝成沙发套。”

乔蔚看见她唇边有一点很短的笑。笑过去,眼睛却更红。何静蓉没有将照片举起来问是不是昨天那件东西,她只是说如果有需要,可以说明补布来源,家里剩下的布还要找,不能保证一定留着。

陈竞登记后把照片交回她确认。警方将对织物另作检验,这张旧照会作为参考线索,不在今天作出对应结论。何静蓉把照片放回桌上,指尖停在女儿脸旁,没有碰上去。

邵正衡终于将自己手里的纸展开,说公司那边已有人接到询问,他希望对外统一措辞,避免在结果出来前造成误解。那张纸上写着关于家属配合有关调查的情况说明,下面有几行已经修改过的字。

何静蓉接过来看,眉心慢慢皱起来。

“这里为什么写邵某?”

“目前不是正式结论,名字不必——”

“我是她母亲。你写我配合调查,可以写完整。你写她失踪,也要写完整。”

邵正衡看向陈竞。陈竞明确说明,警方的信息发布由相应程序决定,家属可以表达自身意愿,但不得把尚未确定的事实当作检验结论向外传递。公司稿件不是今天要求提交的材料,也不由在场人员替他们修改。

乔蔚把自己面前的空白纸推回登记员那边。何静蓉的视线掠过她,没有要求她代写,更没有把这场家人之间的争执交给一个懂材料的年轻女人处理。

“那就先不发。”何静蓉将稿子放回丈夫手边,“等通知。但我不要以后从别人发给我的新闻里,第一次知道她叫什么。”

屋里静了一会儿。邵正衡收起纸,没再谈公司。何静蓉重新问陈竞,所有可能结果是否都会直接通知她,如果无法比对,又将怎样继续。

工作人员一项项回答,将可以留给她的联系方式和后续说明写清。她听到需要等待时没有点头敷衍,而是确认哪类电话可以回拨、是否需要补交其他亲属资料。乔蔚看着她在纸边记字,觉得这个动作比任何坚强的形容都具体。

谈到邵嘉树,何静蓉的笔停住了。

“他小时候不肯叫我妈妈,我也没逼过。他们兄妹吵嘴,他会把她的练习谱放到柜顶,她够不到,跑来告状。有时候他出门,又会记得给她带一只点心。”

她抬起头:“这些都发生过。现在他说借一晚,我也听到了。你们不用为了让我好过,把其中哪一样删掉。”

乔蔚不知道邵嘉树承认时,她是否在场,也不替陈竞解释他的口供。何静蓉说完,自己把笔重新放回纸上。那一点母亲曾经以为可以照管好的家庭秩序,如今无法靠几件好事补回原样。

临近结束,她问能否先记下一首曲子的名字。

“不是请你们判断什么。”她说,“如果确认她已经不在,我想送她的时候用这首。她练了很久,家里嫌那一段反复拉,她偏说每次都不一样。”

陈竞请她将名字写在另外一张纸上,说明当前仍在等待检验。何静蓉写好,把纸自己收回去,没有让它和待检材料混在一起。

离开时,邵正衡要替她拿蓝色文件袋。她摇头,让他拿另一只装旧片子的袋子。他们走出门,背影并不相靠,也没有分开到陌生人那么远。乔蔚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才发现周行止一直在门外等着。

“回去吗?”他问。

“先走一段。”

她把今天能够告诉他的部分说完,不复述未获准转告的细节。周行止没有追问哪张照片最像,只问何静蓉有没有人送回去。乔蔚说邵正衡在,他便点了点头。

走到路口,母亲的电话打过来,问她这几天能不能找一晚回家吃饭。声音里有一点先试探后退开的准备,下一句果然是忙就算了,汤可以留着。

“我回去。等我看完这几天的安排,再告诉你哪一晚。”乔蔚说。

母亲沉默一下,似乎没想到答应得这样快:“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别特意多做,血压不是还要复查?”

“复查又不影响切菜。”

乔蔚听着这个固执的回答,忽然有些想笑。她没有再争,只答应当天确认时间。挂掉电话时,她看见周行止正看着街边一家关门的花店,玻璃上贴了营业时间。

“我答应这几天回去吃饭。”

“时间定了告诉我。”

“以后你也会一起吃。”

他转过脸。乔蔚补了一句:“我会先问她。不是替她决定你哪天去。”

“好。我愿意。等她邀请。”

他们继续走。乔蔚说将来的普通周末也许不会只有两个人,会有她母亲的复诊,会有他想去看的人,也会有一桌饭吃到半途没人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不一定每次都好说话。我也会。”

“我没有每次都好说话。”

“我知道。”

周行止笑了一下,握住她伸来的手。乔蔚没有设想那些沉默必须由谁打破,只觉得愿意一起坐完一顿饭,也是一种需要慢慢练习的生活。

傍晚的正式通知来得很短。黄启发从旧物里找出一页值班交接复写联,页码在封坑维修记录之前。上面记有闻到异味后要求处理的事项,纸面日期早于第一通赎金电话。现案组已接收,接下来核纸张来源、笔迹及与维修原件的关联。

乔蔚停在小区外,读完陈竞附带的说明。那不是死亡时间,也不能仅凭一页旧纸确定什么被放进了坑里。可之前结算单留下的空白,终于又多出一份能够沿来源往回查的材料。

她想起何静蓉把曲名收回自己的包里,没有把它提前交给任何人。等待仍在继续。有人等一个可以追责的经过,有人等一份检验意见,而有人已经在不知道是否用得上的告别里,替女儿保留了她喜欢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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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等她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