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岁雾下午两点就到了咖啡馆。
她点了杯美式,坐在老位置,窗外又开始飘雪,比昨天小,细细的,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
三点,四点,五点。
咖啡馆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她续了两杯咖啡,去了三次洗手间,把那篇改了八遍的稿子又改了一遍。
六点时,天完全黑了。
岁雾合上电脑,起身去吧台结账。
推门出去的时候,她看见徐礼禹站在路灯下。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帽子边缘一圈毛领,脸冻得有点红。
看见她出来,他快步走过来。
“抱歉,下午临时有课,手机没电了,”他呼出一口白气,“你等很久了?”
岁雾摇头,“没有,我也刚到。”
他看着她,突然笑了,“骗人。”
岁雾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脸是温的。”他下意识伸出手,却在半空中落下,“抱歉。”
岁雾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手按了按自己的脸。
确实是温度,还有点热。
“饿不饿?”徐礼禹在背包里拿出一条深蓝色的格子围巾,“先带上,外面冷。我知道附近有家面馆,很好吃。”
岁雾接过他手上的围巾,一边带一遍点头表示饿。
“噗……”
“怎么了?”
徐礼禹看着岁雾有些乱糟糟的黑发,随意的把背包放在靠门的高脚椅上,“头发乱了。”
岁雾这才反应过来,尴尬的想要整理,却被徐礼禹抢先一步,“挺可爱的。”
岁雾能感觉到自己的脸越来越热,“什么嘛……”
“喷点这个。”徐礼禹在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里面是白开水,我带围巾的时候也容易把头发弄的乱糟糟,最近听朋友说用水喷一喷再整理就好多了。”
岁雾点点头,朝着他伸手,“我喷吧。”
“我来吧。”徐礼禹已经走到她的身后,“有些地方你喷不到。”
“你……”
“嗯,我在。”
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岁雾似乎嗅到若隐若现的乌木沉香。
不浓,淡淡的,很好闻。
“好了。”徐礼禹突然开口打断岁雾接下的幻想,他低头看了看手表,“走吧。”
-
那家面馆在一条小巷子里,很小,只有六张桌子,老板是广东人,话不多,但做的牛肉面味道不错。
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碗热腾腾的面,白气往上飘。
岁雾突然问他,“你下午真的有课?”
徐礼禹低头吃面,含糊地“嗯”了一声。
岁雾看着他,没再问。
她知道他在骗人。
他围巾上全是雪,肩膀上也是,明显是在外面站了很久,如果他真的有课,应该从教学楼直接过来,不会淋这么多雪。
但她没拆穿。
这些事,她不会去多问。
吃完面出来时,雪停了,街上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车声。
他们并肩走了一段,到岁雾公寓楼下,她停下脚步,“我到了。”
徐礼禹也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有些老旧的公寓楼,“你住这儿?”
“嗯,四楼,窗户。”
他点点头,“那,明天见?”
岁雾看着他,半晌才开口,“好。”
徐礼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岁雾——”
这是岁雾第一次听见他叫她的名字。
“什么?”
“明天下午我没课,”徐礼禹的声音小了,“可以早点去。”
然后他挥挥手,消失在街角。
岁雾站在楼下,看着他离开的方向,雪又开始下了,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
她没动。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他站在路灯下的样子,全是他说的那句“明天下午我没课”。
她知道自己完了。
来伦敦之前,她跟自己说好了,这一年只写稿,只读书,不谈恋爱。
她才二十二岁,还有大把时间,不必急在这一年。
但有些人,有些事,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
就像伦敦的冬天,你以为会一直下雨,它突然就下了雪,你以为雪很快就会停,它却下了一整夜。
十二月剩下的日子,他们几乎每天都见面。
有时候在咖啡馆,有时候在学校附近的图书馆,有时候只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他带她去看他设计的模型,去看他最喜欢的建筑,去那些游客不知道的小巷子。
她带他去参加作家签售会,去买一些没有用的小东西,去公园喂那些胖得飞不起来的鸽子。
他说她不懂建筑,她说他不懂写作。
然后两个人一起笑。
圣诞节那天,伦敦又下了雪。
他们约好去海德公园的Winter Wonderland。岁雾出门前换了三套衣服,最后穿了一件白色的大衣,围了一条深蓝色的围巾。
她在镜子前照了又照,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岁雾到的时候,徐礼禹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也换了衣服,不是平时那件灰色大衣,是一件藏蓝色的,衬得他整个人很干净。
“等很久了?”
“刚到。”
又是这句。
岁雾看了徐礼禹一眼,他的耳朵冻得通红,明显不是刚到。
她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塞给他。
“圣诞礼物。”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是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
“你不是总说不喜欢系围巾吗,”岁雾抬头看着飘在半空中雪花,“伦敦冬天太冷了,不系不行。”
他拿着那条围巾,看了很久,然后才把它系上,仔细地绕了两圈,把两端塞进大衣里。
“好看吗?”徐礼禹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岁雾违心的开口,“还行。”
他笑了,也从口袋里也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岁雾,“圣诞礼物。”
她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胸针,银色的,是小小的伦敦塔桥造型。
“太游客了。”岁雾装作不满的摇摇头。
“不喜欢?”
“喜欢。”
她把胸针别在大衣领口,抬头的瞬间,对上他的眼睛。
他还在看她。
岁雾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走吧,”她别开眼,找了一个不算蹩脚的理由,“快进去,冷。”
徐礼禹笑了笑,又伸手把围巾整理了一下,“嗯。”
那天他们在Winter Wonderland玩了很久,坐了摩天轮,喝了热红酒,吃了甜得发腻的肉桂面包。晚上有烟花,他们站在人群里,抬头看着天空一次次被点亮。
烟花落下的时候,岁雾转头看他。
他正好也在看她。
周围很吵,很多人,很多声音。
岁雾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也没说话。
然后烟花又响了,他们都转回头,继续看天。
回去的地铁上,岁雾靠着车窗,困得快睡着了,徐礼禹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对面车窗里的影子。
那天晚上到公寓楼下,他的声音难得低的有些发颤,“明天见。”
岁雾想了想开口,“明天我不去咖啡馆了,要赶一篇稿。”
他愣了一下,“那后天?”
“后天也不去,可能要写几天。”
徐礼禹点点头,“那写完告诉我。”
“好。”
岁雾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从窗户往下看。
他还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她那扇窗。
她站在黑暗里,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转身走了。
岁雾忽然心里有些没底。
她父母结婚早,离婚也早,在她刚上六年级时,就被丢给外婆照顾。高中时,不少男生跟她表白,但她总是以“学业”拒绝。
岁雾告诉自己,这辈子也不要谈恋爱。
她乖乖地听话,乖乖地照做,直到那一天,她突然想叛逆一下。
岁雾劝自己,这只是生理现象,没必要太在意,直到徐礼禹在下着雪的伦敦跑到她身边,她鬼使神差地答应他的“好友”请求。
伦敦是雾都,是雨都。
关于这两个称呼,岁雾没有太大感想,她来伦敦的这些天,这似乎都在下雪,雾不大,没有雨。
就像是童话故事中的一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伦敦·雨(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