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一片荒漠的边缘,稀稀落落的胡杨林在正午的阳光下仿佛散落的木雕。
“乌云寨选了个好地方啊!通神者占山为王,当个马贼头子,也很快活嘛。”
胡杨林旁,冯姣姣扬起下巴,看着不远处高耸入云的黑青色山脉说道。
“嗯,该办正事了。”,杨岩还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正事早就办完了,现在才是顺手做的杂事吧。”
冯姣姣斜睨了杨岩一眼,见他丝毫没有反应,接着问道:“你说,红姨为什么派咱俩来办这趟差事?”
“我们不怕马贼人多。”
“不对,因为我们最爱管闲事。要我说啊,一开始就是为了要救那个姓石的。只是奇怪,为什么不明说呢?”
杨岩嘴角往下一沉,像背条例似得冷声道:“十二支对宗主没有秘密,宗主的秘密十二支绝不探寻。”
“我就是好奇而已嘛,跟你念叨念叨。哼,臭石头!”
冯姣姣气哼哼一甩脑后的马尾,大步朝着大山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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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石英杰在西州境内,也在朝着大山前行。
英杰只想离所有人越远越好,出了栖凤县,不管不顾一味地向北走。
远处隐隐绰绰的山峦越来越近,三天后,他在山脚下仰望,茂密的松林覆盖着山坡,却再也看不到山顶的白雪了。
从七岁搬来栖凤县时,他就想知道,五行山的另一边有什么。
绣娘说,山的那边能有什么?不还是山吗?父亲说山的那一边是北州大草原,像无边碧绿的海面。
那便去看看吧。深深吸了口山林间特有的清新空气,英杰一头便扎进了山中。
说起这五行山的由来,倒颇有些神秘。
相传上古之时,有仙人盗了阴阳,天地间五行元气逸散,出现了许多的能人异士、妖精鬼怪。
这些异人妖怪分成了阐截两派,阐派帮着造反,截派则帮着当时的朝廷镇压。
大战打得昏天暗地,动辄焚山煮海。
终于,阐派打赢了,新朝坐了江山。而盗阴阳的那位仙人为了弥补过错,将天地间五行之气凝聚,压在如今西州北州交界处。
传说中,仙人做法时大地剧震、江河倒流,原本平常的群山山脉中拔起五座数千丈的高峰,分列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
此后再无神仙妖怪之流搅扰,人世间才恢复了平淡。
因而,这五座山峰被并称为五行山,这一带山脉便称作五行山脉了。
传说毕竟只是传说,不可考证。但五座奇高奇险的山峰的确矗立在此,也恰好就是按五个方位排列。
从来没有人在这五行山脉之中见到过什么奇花异草、灵兽仙禽;更不会有什么洞天福地、修行门派。
只是由于山路难走,又偶有豺狼虎豹出没,才渐渐的人迹罕至罢了。
英杰凭着阳光和树影,沿着山腰山涧曲折向北,在山中从天明又走到了天黑,心思也渐渐平静下来。
夜晚密林遮星蔽月,辨不清方位。他自知凭随身带的干粮食水,顶多再撑半个月,若乱走迷了路,多耽搁几日,走出去的希望就更渺茫了。
得寻一处过夜,待天亮再赶路了。
他拿一块尖石在最大的一颗树上做下记号,再以这棵大树为中心,在周围五十步的范围内摸索。
还真让他找到了一个小山洞,看上去倒还算干净,刚好能容一个人半卧。
山洞很深,他也不打算再往里去,就捡了些枝叶铺在洞口处,靠着洞口的石壁休息。
就着白水对付了几口干粮,一阵倦意袭来,也顾不得蚊虫叮咬,不知不觉就合上眼睡了过去。
英杰睡得并不踏实,不多久,就陷入了梦中。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在不知名的街头发足狂奔。
身后有一群奇奇怪怪的人在追赶,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上去都有些眼熟,却一个都不认识。
跑了不知多久,前面有人唤自己,分不清是姐姐还是绣娘,奔过去,却一个人影也无。
再仔细看,那逼仄幽暗的巷子里,爹爹身披麻衣跪在母亲的灵位之前,双肩耸动似在抽泣。
他正要走上前去,又听见步远和宁儿在远处呼唤,再奔过去,还是空荡荡的巷子,只有一扇半开的门,心中一急,开门就冲了进去。
门里却是一道悬崖,苏弘量满头满脸都是鲜血,正攀着崖壁一点点地往上爬。
自己想要拉他一把,伸出手去,苏弘量不伸手反倒将头凑了过来,一口咬在自己手上,一阵钻心的剧痛!
他痛呼一声醒来,才知道做了噩梦,可手上火烧火燎般的剧痛竟然还在,一跳一跳的,仿佛手上多了一颗心脏。
借着月光看去,右手虎口处一对又深又大的圆形齿痕,正渗出浓稠的紫黑色血,转瞬间手已肿大如藕,带着整条胳膊都胀痛起来。
这是,被毒蛇咬了吧?
英杰苦笑了一下,原来我不是掉下山崖摔死的,是被蛇毒毒死的。什么狗屁预感,一点都不灵。
如果这样死去,不会醒来后又发现不过是梦吧?
一切都没发生过,爹爹还在关外押粮,步远还在隔壁打桩,姐姐还在落樱馆起舞,宁儿还等着我唤她一起去县学,弘量还是三天两头找我的不痛快……
那刚才的梦,就该算是梦中之梦了?英杰脑子一阵迷糊,胡思乱想着。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也越来越模糊,他感到有些口渴,想伸手从行囊里拿水袋,却抬不动手臂,他喃喃道:“娘,总算能见到你了……我不是灾星,我不想害人……”
忽然,他只觉得有水源源不断送入口中,浸润着干燥的喉咙。
出于本能,他大口大口地吞咽,这水好浓好烈、好香好醇,不对,这明明是酒。
味道有些像骆掌柜的酒,又要比骆掌柜的酒更浓更烈许多,还带着一股子血腥味儿。
怎么可能是酒,又做梦了吧?
他竟然心里觉得自己有些好笑,都快死了还梦着喝酒。
是了,这辈子还没醉过一回呢。
权当做是梦,有多少便喝多少吧。
这样想着,他闭眼不管不顾地喝酒,酒水好像无穷无尽,怎也喝不完。
说来也是奇怪,这酒喝进去,浑身渐渐发热,右手火辣辣的疼痛,半边身子的胀痛却减轻了许多。
意识也恢复了一些,英杰终于睁开眼,一个魁梧如山的身影半蹲着挡住了洞口,手里还提着个硕大无比的葫芦。
“骆叔?”
“好家伙,一口气喝了俺整葫芦酒。这酒劲可大,你这回恐怕得醉上一醉了。”
骆掌柜一边重新塞上葫芦口,一边笑道。
英杰的确感到从未有过的酒意上头,好像能听到自己敲鼓一般“砰砰”的心跳声,敲得又急又重,连脑子都被敲晕了。
原来醉是这样的吗?他只觉得头越来越重,眼皮越来越沉,却不肯就这样睡去,强撑着问道:“那么,不是在做梦了?”
话语间透着道不尽的失落。
“既然喝得醉,当然不是做梦。你这孩子,酒量虽大,可心里却装不下多少事。”
“骆叔怎么知道我在此?”
“问得不对,你再重新问一个。”
这酒后劲真大,浑身暖洋洋得像泡在热水里,舒服得又有些睁不开眼了。
英杰努力摇了摇头,一瞬间竟然福至心灵。
“骆叔,你是谁?”
“哈哈,不赖,问得好。俺的名字不与懵懂之人说,你得先说你是谁。”
骆叔的眼中带笑,笑中又似有深意。
“我是谁?我是……我是石……莹洁,我是……石家的……小女儿。”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仿佛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像东州江佑府离栖凤县那么远;
又仿佛来自很久很久以前,像五岁的懵懂距十四岁的轻狂那么久……
朦朦胧胧之间,她听见一个声音道:
“俺也不姓骆,俺本来的名字叫吴烟海。算咱俩扯平了……”
那后面的话她便再没有听到,倦意仿佛沉重的石头,拖着她的意识向黑暗和虚无中坠落。
吴烟海看着她红着脸酣睡,笑着摇了摇头,像是继续对着她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也不只是石家的小女儿。圣人亲定的圣女,恐怕也只有你,能渡世人解脱轮回之苦了。”
【第一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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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凤县归人坊西头,已是夜半丑时。
石重永还独自坐在院中,怀里抱着甄氏的灵牌,脚边放着一只坛子和一只空碗。
他一手拿起酒坛,哗哗地倒满了酒碗,放下坛子,再一手拿起酒碗,仰头喝了一半,又翻过碗来将另一半洒落地上。
眼角深深的纹路里,泪迹才干,酒又化成了新泪流淌出来。
他自言自语着,又似在和久别的妻子闲话家常。
“依着她的性子,当作男孩儿养大;又依着她的性子,当作咱们的英杰……
这名字还是我取的,我取的……我错了,早该听你的,像疼梦婕一样地疼她,何至于让她背负……
孩儿她娘啊,你能不能帮我劝她回来?劝我们的莹洁,我们的月儿,回来。”
在他身后的堂屋里,香案之上空余香炉果盘,却没了灵牌。
原先放着灵牌的地方,一纸信笺打开,上面的字迹清秀娟丽,写着短短的几行:
“母生我而亡故,姐伴我而茕独,
亲养我而碌碌,朋佑我而歧途。
有恩我不曾报,有情我不能还,
人皆因我多舛,独我安之泰然。
只求孑孓一生,莫使煞孤累人,
愿随桀溺耦耕,星消月没方晨。
——不孝女,月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