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七,刚过了酉时,英杰又来到那间酒铺。
而此时的步远却在苏弘量家门口,拍响了大门。
……
“行了,这没人了,说吧,你找我什么事?”
眼看巷子走到尽头已是死胡同,苏弘量不耐烦地催促道。
他一路跟着闷不作声的步远走进这个偏僻无人的小巷子里,他不信步远会下作到找人埋伏他。何况,就算有埋伏他也不惧。
步远走在前面,停下来转过身。
“我这个人脑子转得慢,可我还是想明白了。”
苏弘量不说话,默默看着他,等着他把话说完。
“英杰不对劲,很不对劲。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想来想去,也就是从那天和你打过一架后开始的。”,步远继续自顾自说道。
“所以呢?”,苏弘量暗自松了口气,好整以暇地问道。
“我知道问英杰没用,我就问了宁儿,是不是跟你有关。”
“她怎么说?”,苏弘量眼里闪过一丝好奇。
“她什么也没说。所以,就是和你有关。现在,你要一五一十地告诉我,那天之后,你对英杰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步远说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弘量的眼睛,好像生怕错过了对方一个细微的眼神变化。
“哈哈哈……宁儿真的是个好女孩儿。”
苏弘量毫不在意步远那喷火的眼神,笑得极为开心。
笑过后接着道:“这是我和宁儿、石英杰之间的秘密,除了我们三个,谁也不能说。连宁儿一个女孩子都能遵守约定,我苏弘量又怎会轻易告诉旁人呢?”
他故意把“我们”和“旁人”这四个字说得很重。
“我不管什么狗屁约定,你要么现在告诉我,要么就打一场,我赢了,你就说出来。”
“你应该知道你赢不了,那天我是留了手的。”
“那,也要再打过。”
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铿锵有力。步远从小到大打过很多架,这一次的确是他最没有把握的一次,却也是他认为最应该打的一次。
“你要是输了呢?怎么说?”
“我要是爬不起来了,随你怎样。”
步远说着,沉腰坐马,已摆出了他最下苦功的太祖长拳起手式。
“行吧,就当活动活动筋骨。”
懒洋洋的话音才落,苏弘量人已如离弦之箭,向步远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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壶嘴抬起,最后一注酒水落入杯中,如同离弦的酒箭。
无名酒铺的前厅不大,就三张桌子,有两桌坐了人,还空着一张。
靠门最近的一桌,围坐着三人,桌上一盘烧肉,一碟花生,两壶烧酒。
其中一个穿短褂留八字胡的男人,背对着门口而坐。他放下手中的酒壶,眉飞色舞、吐沫横飞,正说着才听来的荤段子。
突然,桌子底下被坐他对面的中年汉子踹了一脚。
他疼得哎呦一声,却看见中年汉子给他递了个眼色。顺着眼神往背后一瞧,门口进来一个清秀少年,正是街对面石家的小少爷。
中年汉子主动开口嚷嚷道:“英杰,你怎么来了?来过来,叔给你倒一杯,少喝点没事儿,别跟你爹学。男人哪有不喝酒的。”,言语间甚是热情熟络。
石英杰知道是长辈在开自己玩笑,连忙施礼,“步叔说笑了,三位叔叔喝酒,晚辈哪敢参合。对了叔,我刚去找步远,他好像没在家?”
这店里,他只认识步远他爹一人,其他人看着面熟却不知道姓名。
“那小兔崽子,晚饭都没吃,就不知跑哪撒野去了。连你都不知道他去哪,你叔我就更不知道了。找他有啥事?用不用叔回去给你捎个话。”
“没什么紧要事,不用了,叔你们喝吧,甭搭理我了。”
说完,石英杰看最靠最里还空着一桌,便径直过去背对着铺门坐下。
步保坤见英杰自己一个人坐了一桌,以为也是约了人,遍没再招呼。
八字胡男人看着石英杰的背影,夹了一块烧肉丢进嘴里,恨恨嚼着。
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道:“妈的,我儿子要有石家小子这幅好皮囊,我一定送他去烗烽府。见天儿就在皇城附近转悠,皇帝但凡有个闺女儿,那我准是驸马爷的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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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英杰独自在空桌上坐下,脑子一热,直接要了一坛酒。
人活一世,总要醉上一回,就在今夜吧。
可惜人生这第一醉,本来想让步远陪着壮壮胆呢。
酒坛看上去没多大,但也满当当装了有一斤半的酒,相当于别桌上的四壶还多。此间的酒又甚是浓烈,成年男子三人慢慢地喝上一坛,也差不多了。
英杰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能喝多少,揭开封口先倒了一碗,五口喝完,只觉得入口绵厚,浑身暖洋洋的,颇为舒坦。
这应该不算醉,醉了应该会忘掉所有的事。
这样想着,他又倒一碗,这次喝得更快了些,只用了三口。
第三碗,两口。
第四碗,索性一口喝光。
身上更暖了些,但好像还是不算醉。这酒,没有传闻里那么烈啊?
他默不作声地自斟自饮,却不知自己已成了店里的焦点。
也是难怪,一个比女子还秀气俏丽的文弱少年,一人,一坛,一碗,桌上连下酒菜都没有,一碗接一碗跟喝凉水似的,任谁见了都不免要多看几眼。
步保坤心下惊奇,但他素来知道隔壁这小子看着柔弱,骨子里却比自家那小兔崽子还倔。也没去劝阻,只是冲那边嚷道:“英杰,你慢点喝,喝急酒闷酒容易醉。”
又转头对柜上说了句:“掌柜的,给那桌上盘卤肉吧,算我的。”
“步叔,不用不用,我不碍事的。”
英杰有些羞涩推辞道,说完又转头端起了酒碗。
骆掌柜坐在柜上,也看戏似地眯起眼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不要管那孩子。
步保坤愣了愣,再转头看,英杰第七碗喝干,一坛酒竟已喝完。店里其他酒客早已开始窃窃私语,不住地惊叹咋舌。
英杰看着桌上黄底黑边的陶瓷酒碗,愣愣出神。
碗是空的,可心却仍是不空。
骆掌柜看他发呆,走过来问道:“还想喝?”
英杰轻轻点了点头。
“那再来一坛?”
他又摇了摇头,小声说道:“我没带够钱。”
骆掌柜先是一愣,随即哈哈一笑,转身便走。
英杰不知所措,正打算回家拿了钱再来,却见骆掌柜从后厨出来,两只大手各抓了一个酒坛子,大剌剌坐在自己对面,说道:“好多年没人陪俺喝酒了,后面喝的都算俺的。”
英杰心里一暖,也笑了,道了声谢,恭恭敬敬地先给骆掌柜斟满一碗酒,再给自己满上。
这一老一少,一个如山魁梧,一个似月明秀。
既不吃菜,也不说话,就这样倒满了碗,轻轻一碰,你一口一碗,我一碗一口,谁也不慢过谁半分,旁若无人地相对豪饮起来。
步保坤先前本想过去关心一下,见掌柜的都坐下陪酒了,便也耐住了性子观望。
其间又有客人来买酒,骆掌柜只一句:“今儿个不做生意了,明日再来吧。”,就不再多理会。
但凡来这儿的熟客,没有不知道这掌柜脾气的,倒也见怪不怪,更不争论。
只是这场面可真没见过,掌柜又没赶人,便都驻足在店门口好奇瞧着。
店里酒香越来越浓,两人喝得痛快,门口的客人却看得肚子里酒虫乱窜。旁边两桌的客人也赖着不走了,打定了主意要看这少年究竟能喝多少。
步保坤看石英杰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一边暗暗惊奇,一边也是放宽了心,跟着一起看热闹。
却说骆掌柜和石英杰两人一起,酒下的更快,一坛酒转眼又见了底。
英杰揉了揉肚子,脸上添了一抹红霞,配上他本来如玉的俏脸,竟显出了几分娇艳。
借着酒意,他也少了几分拘谨,问道:“骆掌柜……”
“叫骆叔吧,跟俺一起喝过酒的人也不多。”
骆掌柜面色不改,说话如常,看来酒量也是极好。
此刻,不知为何,他觉得面前的骆掌柜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亲切味道,“那,骆,骆叔,您这有没有面饼,或馍馍?”
“空着肚子喝酒不舒服?有,等着。”
骆掌柜也不含糊,又从后厨拿来两个小孩儿拳头大小的干馍馍。
这种晾干的馍馍更易储存,吃的时候,掰开泡在羊汤、西瓜里,蘸什么就是什么味儿,在西州关内倒是常见。
英杰这边已经又打开最后一坛酒,给两只碗都斟上了。他接过干馍馍,又道了声谢,掰下来一块咬了一口,晾久了的干馍馍还真不易啃,干巴巴的难以下咽。
他想也没想,索性丢进了碗里,又把剩下的馍馍也掰开一并丢了进去。眼见酒要从碗边溢出来,还忙凑过头对着碗边先喝了两口。
骆掌柜看着他酒泡馍馍,又是开怀大笑。
此时店门口已围了十来个人,加上原本两桌上的客人,都是惊掉了下巴,响起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这种吃法?可真是涨见识了啊!
英杰装作没听见周遭人议论,红着脸,拿筷子夹着馍馍吃得平平淡淡。
吃完再把碗中酒喝干,意犹未尽似的,再倒一碗酒,把第二个馍馍也掰开泡了,依旧风轻云淡地吃完喝完。
大焱本来就重男儿气概,西州民风更硬悍几分。酒是英雄胆,英杰无意间这番酒泡干馍的举动,比连喝两坛子酒还更显豪气。
看客们都是好酒之人,不知谁带头喝了声:“好!”,顿时引来满堂喝采之声。
这一起哄,英杰更不好意思了,只低着头喝酒,后面这坛子酒,骆掌柜只喝了一碗,其余的却都让他一人匆匆喝了。
碗空坛净,他说了声:“骆叔,我该回家了。”
骆掌柜笑得颇有深意,“也不知你能喝多少才醉,也罢,今日不尽兴。改日请你喝更烈的酒。”
“好,来日再陪骆叔一醉。”
如果有来日的话,英杰心里轻轻念着。
至于骆掌柜这里怎会还有第二种酒卖,他却也顾不得细想。
说罢,恭恭敬敬又行了一礼,又跟已经惊呆了的步保坤也告了辞,匆匆逃出了店。
门口众人也是纷纷给他让路,他一脚刚迈过门槛,忽听得骆掌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近得如同耳语。
“落凤亭景色不错,只是看风景的时候,小心别摔喽。”
英杰猛地回头,却看到骆掌柜仍立在刚才那桌旁,背对着自己,正要伸手去收桌上的酒碗。
英杰心里一阵慌乱,是自己听错了吗?骆掌柜刚才说话了吗?他怎么可能知道?……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那边骆掌柜好像是醉了,一不小心碰掉了酒碗。
瓷碗从桌沿滑落,发出“啪”的脆响,碎裂一地。
【第一卷\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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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无人小巷里,步远重重摔落在地,剧烈咳嗽着。
五步之外,苏弘量一手探前,一手负在身后。姿势虽然潇洒,却也露出了几分疲态。
他喘了几口粗气,渐渐调匀了呼吸,冷冷道:“够了,别再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