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杰和梦婕刚到落樱馆门口,落樱馆的管事陈伯就迎了出来,亲热地招呼两人进去。
这陈伯来落樱馆做管事也快一年了,如今年过半百,有些秃顶还略微发福,光净的脸上总是堆着笑,慈眉善目的。他对馆内的弟子们颇细心呵护,人又风趣,因此人缘极好。
打过招呼,梦婕自去楼上练舞,陈伯笑眯眯地走开,此时宁儿也出来,急慌慌拽着英杰穿堂过屋,钻了后花园。
园子中,一池夏荷随风摇摆,开得正盛。
这后花园不大,荷花池便占了一多半,布局暗合曲隐之道,甚为雅致。荷花池的另一边有一扇月门,便是落樱馆的后门了。
简宁儿俏立在荷塘边,白色轻纱罩着淡粉色衣裙,随风飘动,整个人轻盈得好像随时会飞起落在荷花上。
“英杰哥,你怎么来了,伤好些了吗?”
“不碍事,在家待得生闷,陪姐姐出来转转。顺道,顺道来看看你。对了,你说正要去寻我,有什么事?”
宁儿又仔细打量,见他确实气色如常,倒也放下心来,说道:“我怕苏弘量又去找你,你若见到他,可不要管他说什么,都别答应。”
“这么说,苏弘量先来找过你?怪不得。”,英杰恍然道。
“嗯,他和他那个堂哥来过,才走不久。怪不得什么?”
“没事,来时恰好遇见,我已经答应了。”
“啊?”宁儿急得又紧紧拽住了他的胳膊。
“我已和他击掌约誓了,十日后落凤亭比斗。放心吧,就只我们三个在场,也没旁人,他没必要对我下重手。无非就是想当着你的面打我一顿泄愤罢了,再说我也不想总是纠缠不休的,做过这一场,无论输赢都算了结。也省得以后麻烦。”
英杰说罢,自己也觉得舒畅了许多。
“这人怎么这般胡搅蛮缠,我不管,到时他若敢伤你,我就……”
宁儿知道木已成舟,劝也没用了,气急败坏道。
“你就怎样?又为我出手?那岂不是没完没了,到时候你不许插手,这是我和苏弘量之间的恩怨。我虽不会武功,可以输给他,但不能怕了他。”
“你也看见了?……”
“我没看清,但我知道是你。而且我猜你的功夫比步远和苏弘量更厉害,他们出手我还看得清动作。昨日那情况,想起来我也后怕,谢谢你出手救我。”
英杰感激地说道,顿了顿,又苦笑自嘲道:“苏弘量下手有轻重,以他的武功对上我,还不是跟大人打小孩儿似的。你真的不必再出手的。”
“可恶,让那姓苏的也看见了,还以此要挟,小人!”
宁儿越想越是生气,折下一根树枝抽打石凳,恨不得那石凳也是姓苏名弘量。
“好啦,万幸没让更多人瞧见,过了这一场,就没事了。我觉得苏弘量是个守信的人,会依约定,无论输赢,他都要为你保守秘密的。”英杰拉起宁儿的手,又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
宁儿于是又红了脸,讷讷地道:“英杰哥,你都是为了我才……”
“别说这些,换你和步远,也会为了我这样做的。不是吗?对了,咱们也要遵守约定,此事就只有你知我知,连步远都不能说。放心吧,从小到大,打过多少架了,我又不是没挨过揍,小事一桩,小事一桩。”
“可是……”,不管英杰怎么说得轻松,宁儿仍是觉得心里不安。
“别可是了,对了,你的功夫是在哪儿学的?好俊啊!能跟我说说吗?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英杰岔开了话题,免得宁儿一直忧心忡忡的。而且,他本来不知如何开口,这样说出来,反倒轻松。
“我当然信你,英杰哥,先前也不是我故意瞒你,只是答应了娘。我娘教我武功的时候就说过,不可让人知道。”
宁儿也不再顾忌,坦然说道。不知何时,头顶一片云彩被风吹散了,阳光无了遮碍,洒在荷塘里,荷叶碧绿得干净鲜亮。
“果然是简姨,真了不起。她都不惧国法的吗?”
石英杰顿时来了精神,所料不差,离希望可又近了些。
“我娘说,‘练武防身,到生死关头方可动用。律法虽严,但若连命都没了,还管什么律法,有一搏之力,总好过走到绝处时任人宰割’。所以,我从八岁开始跟着娘学功夫,也有五年了。”
英杰心里默默重复着“生死关头”几个字,不由得感动。也更下定了决心,又牵起宁儿的双手,望着她的眼睛道:“宁儿,我只是问问,你要为难就千万别答应,就当我没说。”
宁儿只觉得阳光突然晃得眼晕,一颗心不争气地乱跳,眼睛也不知该瞧哪里,只得又低头去看自己的脚尖,却看见被紧紧握住的双手,一抹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她声音比风还轻,“要问,问什么?”
“简姨有没有可能,也收我为徒,教我武功?”
英杰先是字斟句酌的,而后越说越快,“我爹不教我,又不准我去武堂。可我不想总是被你和步远保护,我想将来有一天,能保护我爹我姐、绣娘,保护你。只要简姨肯教我,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说完最后一句,英杰长长出了口气,静静地望着宁儿的眼睛,等待着她答应、敷衍、或拒绝。怎样都好。
宁儿呆住了许久,也定定回望他的眼睛,忽地展颜一笑,说:“英杰哥你在这等我,我这就去求娘,我很少求她……她会答应的。”
说着一转身就跑得没了影。她匆匆跑出园子,进屋关上门,似是跑得有些气喘,靠在门上大口大口的呼吸,却笑得如糖似蜜。
“要保护家人,还有,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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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杰绕着荷塘走,开始几圈忍不住要跳起来,越走越慢,到后来,仿佛每一步都深深踩在泥中。
在他要走到第六圈的时候,宁儿回来了,手里还捧着一个精致的白瓷蓝花小酒壶。
“英杰哥,等久了吧,这是我自己用竹筒泡的梅子酒,又解暑又解渴,你先尝尝。”
英杰见宁儿目光闪躲,心里一沉,接过酒壶,轻声问道:“宁儿,是不是因为我挨了你娘的训?都怪我,让你受这等委屈。”
“没有受委屈。英杰哥,我娘要见你,不过你得等等,等姐姐们练完舞散了课后。”
宁儿还是躲闪着不敢看他。
英杰闻言大喜,拉着宁儿在荷塘边树荫里的石凳坐下,感激得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宁儿。”
“嗯?”
“谢谢你。”
“哦。”
……
“英杰哥”
“怎么了?”
“一会儿见了我娘……”
“怎么,有什么要交代我的吗?”
“没,没什么。你怎么想便怎么跟她说就好了。”
宁儿躲开英杰询问的目光,“对了,我娘最讨厌见到人哭,你一会儿可千万别掉眼泪。”
英杰本来也不是爱哭的性子,答应下来,心中暗自想着,简姨会跟我说什么?何至于掉眼泪?最讨厌人哭吗?怪不得从未见过宁儿流泪。
梅子酒小口小口地慢慢喝,也见了底,一时又是无话。两人坐在石凳上,各自怀着心事,只静听着蝉鸣鸟啼。时不时有清风拂面,风中有着淡淡的荷花清香,让人倦倦懒懒的。
黄昏时分,梦婕练完舞,问了陈叔,便寻来后园子。正见到这两个小大人打闹在一起,离着老远轻咳了一声。
宁儿略显拘谨地行了一礼问石家姐姐好,好像她反倒成了此间的客人。
“姐,你且再等我一会儿,简姨找我有事。”
英杰说着,给宁儿递了一个“我现在过去?”的询问眼神,宁儿点了点头道:“我娘此时应该在阁楼上的西侧屋”
“嗯,姐你和宁儿在这等我,我去去便回。”
“简大家找你能有什么事?”梦婕奇道。
“梦婕姐,今天娘又让你给其他姐姐们示范了吗?”宁儿一边拉着石梦婕的手问道,一边偷偷打了个手势,英杰心领神会,转头就匆匆跑了。
“好啦好啦,不说便不说吧,你们两个人小鬼大,还合起伙来蒙我那?哼,我才懒得管你们的闲事。”
另一边,英杰来到阁楼上西侧屋门口,深吸了口气,轻叩了几次房门,却无人应声。门虚掩着,有酒香飘出,这酒香他认得,是那间酒铺的。
大着胆子轻轻推开门,见简姨身穿宽大黑色罩衣、头戴幂篱、黑纱遮面,正立在窗边,看着窗外出神。
自头一次见到宁儿的母亲,她就是这般衣装,印象中从未换过。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此时那窗边高挑的侧影,少了几分高贵神秘,却多了几许感伤寂寥。
英杰在门外恭敬行了一礼,轻声道:“晚辈石英杰,特来聆听简姨教诲。”
“进来吧。”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后,简姨的声音似近而远,略带沙哑却极为动人,叫人听不出任何情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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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儿本来与梦婕有说有笑,却从英杰又出现在园中的第一刻,便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只能呆呆看着他缓步朝自己走来,动弹不得。
梦婕见状,说了一句“你们俩说小秘密吧,我先去外面等。”便从后门出去了。
“你答应……我娘她,她答应了吗?”宁儿不抬眼敢看他,声音小到只有他们两人才听得见。
英杰眼眶湿红,又回头望了一眼阁楼,那扇窗已紧闭。
他想开个玩笑,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只轻轻摇了摇头。
半晌,才说道:“宁儿,都是我不好,你……不要怪简姨。”
说完,习惯性的伸手,却又缩了回去,挤出一个笑容道:“我先回去了,姐姐还在等我。”
两人擦肩而过,英杰没有再回头,只是一步步踏着石子铺成的小路、绕过荷花池、走向月门。
出门时,身后传来宁儿的一声轻唤:“英杰哥。”
英杰闻声回头望去,只见夕阳余晖下,淡粉色的衣裙飘然立在粉嫩的荷花之上,与荷花一起随风摇晃着。衣裙外的白色罩纱飘动,轻盈得像要随时乘风而去。
那熟悉的黑宝石一般的眼睛里,似有珠光闪烁,正一眨不眨地凝望着自己。
“英杰哥,明早还等你来,唤我一起去县学。”
宁儿嫣然一笑,有珍珠映着夕阳,随着那一笑滑落,落在荷叶上,又滚入池中消失不见。
“嗯,一定。”
英杰也笑着说道,仿佛一切依旧。
远远的,隐约有琴音伴着歌声,那歌声婉转:
“满池荷花开,一粒珍珠埋,
青梅伴竹酒,酒尽梅自哀……”
【第一卷\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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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一路上,英杰都没说过话,只是默默地摩挲着一只白瓷蓝花的小酒壶。
梦婕也从没见过他如此模样,此时倒盼他说些言不由衷的玩笑话才好。她知道说什么都是无用,便也只是陪他静静地走。
有时,越是走得安静缓慢,思绪就会飘得越远。
她想起还在江佑府的时候,那个总跟在她身后的小家伙,大叔大婶们看到两个孩子一起,就会多给几块糖。
她想起那瓷娃娃一般的小脸蛋,捏一捏,小家伙就会皱起眉头。
她想起用自己穿小了的裙子给小家伙打扮,想起小家伙哭着闹着不肯再穿……
后来……后来小家伙不知怎么就长大了……
变成了石英杰。
这章写完的时候,我难受了很久,写之前也没料到英杰和宁儿的心里是那么苦的。
细心的读者多少猜到了原因,多少能理解我的难受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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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一卷 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