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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楔子-1【石头房子和白衣女子】

“真实的历史,可能比传说更离奇、更不可思议。”——著名焱史学者,郑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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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午夜,夜幕笼罩下,依稀可见有公路在山间盘绕。

没有路灯,黑漆漆一片,更显得此地荒僻清冷。

蓦地,两束白光自山体涌出,接着一辆车从隧道里疾驰而出。

车身也是黑色的,俯瞰去,仿佛只有一对车灯在黑夜里悬浮。

两束灯光扎进更深的山岭和夜色,不知过了多久,灯光停下来,随着引擎一起熄灭。

车头前方是一片密林,再往前就没有路了。

从车上钻出三个穿黑色作战服的军人,立刻呈三角形散开警戒。随后才有两人下了车,是一个中年男子搀扶着一个银发的老者。

“郑教授,辛苦您老再步行一段路。”,中年男人毕恭毕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老者肩上斜挎着一只旧布袋,布袋沉甸甸得不知装着何物。他拄着拐杖,四下打量了一圈,默然向前迈步。

中年男人短发宽额,身着便服但身姿比那三个军人更笔挺。他用手电筒照亮脚前一片土地。一边虚扶老者走向密林深处,一边闲聊似地说道:

“郑教授,我以前听过您的讲座,您对焱史有非常独特的见解。传闻您是焱朝一代名相,郑垒的后人,家学渊源。是真的吗?”

老者不置可否地一笑而过,“宋少将不必给我抬轿子,史学对郑子决的评价毁誉参半,说他是一代奸相的学者也不少。”

似乎是学者的习惯,不轻易称人名讳,老者用表字来称呼那位郑姓古人,显得格外尊重。

“军人务实,我只知道,我们今天的强大,其实也赖于当时郑垒打下的基础。”

“你对焱史怎么看?”,老者岔开话题,似乎不愿过多谈论那位同姓的前人。

“我华族有文字记载的历史里,只有两段既奇特、又相似。说是历史吧,又像是神话故事。夹杂在史书里,突兀出现,又戛然而止。”

老者笑了,点头示意身旁的中年男人继续。

“第一段是三千多年前,阐截大战,阐教助淼朝定了江山。那段历史毕竟太过久远,记载不详,有神怪之说混淆其中倒可以理解。”

顿了顿,中年男人看老者依旧高深莫测地笑着,便继续顺着思路往下说道:

“第二段就是焱史了。正史和野史都隐约提到,焱替垚的过程里,以及静安年间,有大量的……用我们今天的话说,异能人士存在。可焱朝立国距今也不过九百年,这就很奇怪了。”

“焱史管那些异能人士叫通神者。宋少将觉得,当时的那些通神者,的确曾经存在过咯?”,老者开口打趣道。

“以前,我是绝对不信的。不瞒您老,我虽然是军人,但我是科研出身的。对基因工程、脑科学、人体潜能开发都有过一些涉猎。在我的知识体系里,所谓的异能,只能靠电影特效来实现。”

“现在呢?”,老者顺着话头,似是随口一问。

中年男子没有答话,却停下了脚步。

低头略一沉吟,他打了几个手势,尾随在身后的三名军人无声地退开,没入黑暗之中。

“郑教授,麻烦您帮我拿一下手电筒。”,中年男人说着,将手电递了过去。

老者伸手接过,就在手电筒离开中年男人指尖的一瞬,手电的灯光熄灭了。

老者愕然,反复确认了自己并没有碰到手电开关后,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对面。

中年男人的手指间,竟然有微弱的蓝色电弧闪烁。

那闪烁着蓝色电弧的手,轻轻接过手电,灯光又再次亮起。

“现在,我不得不信。”,中年男人沉声说道。

老者点了点头,不再惊讶,云淡风轻地拄着拐杖继续朝密林里走去,只是拄拐的手在微微颤抖。

“想不到,有生之年,能亲眼看到通神者。所以你才特意来找我?”

“我代表的不是我自己。异能人的存在已经被证实,最早出现的一例是三个月前,目前为止,出现的异能者包括我本人在内,已经有十多个。其他国家或许也有了,上级对此非常重视。”

“理解。那么,宋少将,军方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呢?我不过就是个研究历史,徒劳无功了一辈子的老头子罢了。”

“近代史您老也了解吧?只有最近的两百多年,我国在各方面遥遥领先,才维系住了世界的和平。此前都是战争不断的。”

“嗯,这跟我们华族的文化传承有关。天朝上国,不屑于强盗行径嘛。”

“但是,异能不讲科学,是一次突变。我们无法确定异能如何产生,能力有多少种类,能力的边界在哪。这个变数,对我国保持领先地位,对世界和平局势,都是巨大的隐患。”

“所以,你们想要研究、掌握通神者的力量?”

“不。”,中年男人的语气杀伐果决,“我们想让这种力量再次消失。”

老者驻足,因过度用力,拐杖插进了泥土里。

“上级给这个行动取名叫‘封神计划’,既然三千年前和九百年前,通神者可以彻底消失,那么现在也可以。”

顿了顿,中年男人恳求道:“郑教授,希望您能为我们指点迷津。”

良久,老者摇头苦笑,叹息道:

“爱莫能助。我说过了,我研究了一辈子都徒劳无功。我的确有装着秘密的盒子,你让我带着,我也带来了。”

老者说着怂肩,又紧了紧肩头挎着的旧布袋,“但我没有钥匙。我老了,这个谜题,留给后人去解吧。”

他语气平淡,沙哑的声音仿佛枯木一般。

“您老这样说,我就更有信心了。”

“唔?”

“三天前,有人找到我们。她说,她只有钥匙,而装着秘密的宝箱,在您这里。到了,她要求在这里单独见您,亲自把钥匙交到您的手里。”

拐杖“啪”地摔落在地。

中年男人连忙扶住了老者的胳膊,感到老人全身都在颤抖。

原来,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出了这片密林。

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青石铺就的空地,有约两个篮球场的大小。

青石的地面已经被岁月蚀刻得凹凸不平,不知是哪朝哪代留下的遗迹。

空地的另一头,有一间同样古旧的石头房子,没有门,只有微弱的烛光隐隐在门洞里摇晃。

石头房子的背后不远处,一座山峰拔地而起,高耸入云。夜色里显得尤为雄奇。

微风拂过,传来一阵淡淡的清香,分不清是竹子还是松子。

“郑教授,我就在这等您。”,中年男人捡起拐杖,递给老者。

老者从开始的震惊中恢复过来,接过拐杖,痴痴地望着那间石头房子。

许久,他长长嘘出一口气,一丝不苟地整理了一遍衣领和袖口,又捋了捋鬓边的银发,才一步步朝着那烛光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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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成文一整夜都没有合眼。他目送郑宇郑教授走进那间石屋,然后就候在青石空地的边缘,一刻都没让石屋离开过自己的视线。

手表上的时针转了快半圈,都没见到再有什么动静。

若非无人机监控着石屋方圆几公里的范围,若非那烛光一直在晃,他几乎以为郑教授消失了。

直到天空蒙上了一层青白,身后密林里的鸟雀都开始叽喳鸣叫,才终于看到了郑教授的身影从门里走出。

老人家身后,一个全身白衣的年轻女子也跟着出现,立在门口。

这女人宋成文当然知道。

三天前,就是这个神秘的女人主动找上门,连名字都不愿意透露。

他只知道,这个女人姓石,上级让他不要过问这个女人的来历,他自然不敢擅自调查。

郑教授和白衣女子握手道别,两人似乎又说了几句话,隔得太远,听不清。接着,白衣女子又回到了石屋里,烛光悄然熄灭。

宋成文这才迎了上去,搀扶着老人。看得出,这老爷子也是熬了整宿,眼里都是血丝,精神却是异常的亢奋。

“郑老,辛苦您了,没想到要熬一整夜。”

郑宇摇摇头,示意不要紧,“宋少将可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S省X市北郊,白虎峰脚下,怎么?此地有什么玄机吗?”

“我是问你,这里九百年前,是哪里?”

“噢,来之前我查阅过资料,焱朝时期,这里是西州地界,这一片都叫五行山。”

“不错,看来你的确做过功课。五行山有五座高峰,中间一座,正东南西北各有一座,那时候,这里叫五行山西峰,后来改了名字,以镇守西面方位的神兽白虎命名。”

“受教了,这里可有什么典故吗?”

“你不是想知道如何‘封神’吗?我也是今日才知,九百年前,那个封神之人就长居在此。”

郑宇感慨道,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那间石头房子。

宋成文双目如电般一亮,“您老打开宝箱了?”

“打开了,死也瞑目了啊。”,郑宇一声长叹,探手从肩挎的布袋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宋成文。

宋成文小心翼翼地接过,入手质感柔软又粗糙,竟然是一本厚厚的羊皮纸质书。

从褪色的羊皮和磨损的边角上可以看到这书的年代应该相当久远。

“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看吧。”,郑宇浑浊的眼里竟然闪过一丝顽劣的笑意。

“这宝贝,您老一路上不离身,还真以为是宝箱呢,原来竟是……”,宋成文边说,边翻开羊皮书去看,刚看了几行,就懵了。“这,这好像是,一本账簿?”

羊皮纸上的蝇头小楷整齐工整,一条条记录的都是进出的账目。丝绸锦帛、茶叶谷物、金银器物、甚至牛羊马匹,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没错,就是账簿。”

郑宇看着中年少将一脸的不可置信,笑了,却也不再卖官子,接着解释道:

“这账簿原来的主人,就是郑子决。一代代流传下来,一直传到我手里。我入土之前,也要传给我的儿子。你拿去读吧,读完了记得还给我。”

“我懂了,那钥匙就是阅读这个账簿的译码,对吗?”

宋成文心思敏捷,稍微一联想,就猜个**不离十。

一个多世纪前,地下工作者传递信息都是用这种既原始、又十分安全的方式。只是想不到早在九百年前,那位郑相国就已经在用了。

“是,译码就在账簿里夹着。这账簿还有一个名字,叫《静安叁拾遗记》,野史秘闻里,也叫“帐中书”。我郑氏一脉世代相传,空守这账簿,却打不开。唉……直到今日见了石家后人,才总算得偿所愿了。”

“石家?焱朝并没有石姓的名人啊?”,宋成文合上账簿,也不着急再看了。

“你看完自然就明白了。”

郑宇悠悠然接着说道:“真实的历史,可能比传说更离奇、更不可思议。”

他沙哑仿佛枯木一般地声音飘荡在山林间,晨雾一点点散开,晨光中,满眼的新绿昂然。

楔子-2【静安之前的三十年】

据《焱史》记载,“南垚亨祐九年,己酉年腊月三十,天生异象。日月叠晦,昼以为夜,应兆圣人现世”。

圣人原姓李,名辰徊,字静时。

李辰徊自号“三口先生”。三口者,一曰天理,二曰人心,三曰公义。

算来当时李辰徊年仅二十六岁,却一朝悟道,不但能未卜先知,更有“无距千里”的神通。

他先败军中第一猛将王错,又败江湖第一高手吴烟海,再与两大氏族里最杰出的神童才女——郑垒和周红棉论辩,令其双双折服。

此四人随李辰徊于品天府南郊的三清山中,择一破旧道观隐居,以仆从身份侍奉在李辰徊身边。

四人互相戏称为“扫地的”、“烧饭的”、“算账的”、“养花的”,却恭敬地称李辰徊为“先生”。

听先生论道三月后,四人各自悟得了神通,也因此被后人称为四圣仆。

后来,三清山改名三口山,那破道观几经修葺扩建,也换了牌匾,名曰品阁。成了圣教发源的至高圣地。

而这三个月,史称品阁论道。

三月后,圣人李辰徊携王吴郑周四圣仆下山,下山之时,五人皆披麻袍。

就是从这五个人开始,创立了“品教”。圣人掌教,四圣仆为教中护法。

品教一经创立,便以燎原之势传遍五州大地。教众也着麻袍,故民间亦称品教为“麻衣教”。

于是,品教万万信众齐心,其中更有无数惊才绝艳之辈,施展各种神通手段,终于推翻了腐朽软弱、已丢失了大半江山的南垚朝廷。

内乱稍定,圣人找到前朝皇室血脉,煌争,亲赐表字“安之”。并将其奉为新朝新君,国号为“焱”,史称“南焱”。

因一半江山还在异族之手,只称王不称帝。其时,南焱王煌争,年仅十二岁。

而后,南焱励精图治,终于力挽狂澜,将入侵的金帐国击溃。

自此,号称陆上无敌的金狼铁骑彻底从五州消失。金帐国余孽一半被赶出了最西的甲子关,另一半则流亡东海之外。

倘若没有圣人、没有品教、没有四圣仆和那些身俱神通的奇人异士们——或许整个华族已随着南垚一起覆灭沉沦。

可以想见,数万万华族同胞皆沦为亡国之奴,如同金帐国畜养的牛羊一般,任人奴役宰割。

又哪里有大焱和以后数百年的太平盛世呢?

此一段荡气回肠的历史,却不知为何,在《焱史》中记载不详。民间倒是盛传着数不清的传说,真真假假,玄之又玄,真如上古封神之战重现一般。

……

收复了山河,大焱才正式立国。

开国的第一个年号,取圣人和皇帝的表字,名为“静安”。

意在乱而后治、静守安宁。

而品教,也就自然成了大焱唯一的国教、圣教。

自此,教权与皇权并存,各司其职,相互制衡。

史官记载圣人的丰功伟绩,本来洋洋洒洒写了百余篇,圣人却大笔一挥,改得只剩下二十六个字,和他立身成圣时的年纪相同——

“传教义、兴武功;去腐蠹、驱金狼;革旧制、立新规;山河终复,遂立大焱。”

……

圣人安排好一切后,却留下一段谶言,不知所踪。

传说中,那谶言预示了圣人自己的死期,和他死后大焱、品教、乃至华族的兴亡。

传说中,那谶言和一块月亮上掉下来的石头有关。

至于谶言具体说了什么,除了圣人自己之外,就只有四圣仆和皇帝知晓。

和圣人一起消失的,还有一人,便是当年四圣仆之一的吴烟海。

有人说他意图篡夺掌教之位,被圣人处死了;也有人说他最忠心,仍侍奉在圣人左右,云游海外去了。

圣人和吴烟海消失的那天,正是大焱开国的第一天——静安元年正月初一。

而这一天,距圣人现世那日,不多,也不少——刚好三十载。

楔子-3【种子】

兴帝争,字安之,少擅武,自静安复始好文。书画琴乐皆通,独不能弈。余自知其故,苟且假寐耳。乱世既往,盛世已至,得君如争者,无为而治,可静守岁月,安享太平。余不取争之道,慨当世或有幸,叹万代之悲矣。

——摘自《静安叁拾遗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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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安三十年腊月二十七日,夜。

寒风裹着碎雪,罩住寂沉沉的皇宫。

楚公公踏着无声的小碎步,到了御书房外,压低了声音轻唤道:“禀大家,太阳宗主和太阴宗主不知何事突然来访。”

此时,御书房内,焱兴帝煌争偶得灵感,正挥笔泼墨书一诗笺。

他整个人飘逸潇洒,不像九五至尊,倒似一个无忧无虑的闲散王爷。

听到外面说话,煌争不由愣了愣神,似在回忆什么。

笔尖顿住一时忘了提起,墨汁在幻花笺上晕开,待他回过神时,即将写完的诗笺也毁了。

煌争皱了皱眉,应声道:“请二位宗主过来吧”

不等楚公公应是,又补了一句,“孤与二位宗主说话,百步之内设禁,任何人不得靠近。”

说着,随手拿起一本书帖盖在未写完的诗笺上。

“奴才明白。”

片刻之后,有两人不紧不慢地行到御书房门前。

这二人都身着麻袍,兜帽遮住了面容,这是大焱国教、品教中人的打扮。

只是天下教众麻袍皆白,只以腰带颜色分等。而这两人所穿麻袍,却一为褐色,一为碧色。品教分为太阳、太阴、人和三宗,也只有三大宗主才敢穿这般的异色麻袍。

二人随意地推门而入,进御书房如同进自家宅院一般。

摘下兜帽,现出一对男女,看上去年龄比煌争还要大些,身型却都如年轻人一般挺直匀称。

男的清癯矍铄,女的风姿绰约。

煌争起身相迎,右手中指朝上抵住左手拇指,左手中指朝下反和右手拇指相抵,阳正阴反置于胸前,行了一个教门相会时的顺手礼。

二人还了一个顺手礼。

各自落座后,煌争一副好整以暇的笑容打量着二人,打趣道:“朕都记不起来,南春和子决上次并肩而坐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以表字称呼二人,语气虽然熟稔,却仍保持着敬意。

那被唤作“南春”的女子先是白了身旁一眼,才对煌争笑道:“若非他拉下脸来求我,也是有事不得不来,要不我才懒得走这一趟。”

随即她又向身边男子说道:“喂,算账的,你快着点,这边事了,我还得赶路呢。”

“噢?子决所为何事?还非要请动南春芳驾?”,煌争有些好奇道。

褐袍男子洒然一笑,声音温柔而有磁性,

“的确有些唐突,只是迟恐不及,我二人此来想问安之求一样事物,还望不吝相借。”

煌争闻言,禁不住眉梢一挑,心中涌起莫名的不安之感。

但已到了这一日,连生死都不放在心上,又有何事能令自己内心不安呢?

他面上不露丝毫惧色,眼睛一眨不眨迎着那褐袍男子道:“郑宗主只说相借,不言归还。又非得周宗主大驾亲临……朕姑且猜一猜,若非要借朕的性命,便是要借朕的‘烟花’做种了?”

“烟花”是他独有的神通,在众多神通之中颇不起眼,战时用作信号,平时用于庆典,也不过就这点用途罢了。

旁人不知,但他是跟着眼前这两位一起打过天下的,自然知道太阴宗主周红棉有一手“移花接木”的神通,可夺取他人的神通封印做种。

褐袍男子轻轻一摆手,语气仍是和善亲切。

“安之猜对了一半,确是要来借种,但不是‘烟花’。取你性命更与我何益?再说了,性命一物,时至今日与你我而言最是无聊,早死几日,与早睡片刻也差不了多少。”

说完这番话,褐袍男子略停了一下,静静看着煌争。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屋内已隐现黄光,气息瞬间沉如山岳,房内炭火随之暗淡,冷风乘机便在脚底游走。

而煌争听了这番话,又被这气息冷风一激,似乎想到了某种绝无可能的可能性,只感到周身如坠冰窟,顿时汗毛倒竖,腋下不知何时已湿成一片。

他暗自提了几次内气,发现已是徒劳。

此时除了能听能言,身体气血都已被压制,活死人一般。应该早些先自我了断,总好过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心中懊悔,只得强自镇定道:“愚弟方才开个玩笑,子决兄却说得我越来越糊涂了,人死如灯灭,怎么能与吃饭睡觉相提并论?要借何做种?且先撤了阵法再慢慢说。”

“若不压着些,安之你万一自绝,那事物就借不到了。来世再见时,我不想安之兄还记得我欠你如此大的人情。”

煌争瞳孔猛的一缩,如遭雷击一般。

他张大了口想要呼唤侍卫,却知道身在阵中,声音也传不出这屋外去。眼珠一阵乱晃,早已失了风度,仓皇问道:“你,你也是?你怎么会是?”

“一子错,满盘输,安之有多久没下过棋了?”,褐袍男子答非所问道。

煌争眼前又浮现出那一盘棋,过去了不知多久,依然历历在目。

他双眼射出厉色精芒,转瞬又变得暗淡,颓然道:“原来最后那手,那颗白子是你。”

说完,眼中又现疑惑,口中喃喃自语:“可这并非神通,你又如何肯定能借来做种?”

一旁的周红棉早不耐烦,打断道:“好了,别啰嗦了,我早用宗衡试过,所以,现在我也是。你还有什么话说吗?我可要动手了。”

煌争终于知道了为何二人有恃无恐,也知道留给自己说话的机会不多了,堂堂大焱皇帝竟语无伦次地乞讨。

“南春姐,子决兄,既然我们都醒了,有、有什么安排,不、不如我们合作。小弟毕竟身在皇位,可、可为助力……”

他还想接着说,却再发不出声音。那土黄色的光芒死死压着他每一处肌肉,他想抬手去捂发紧的喉咙,手又不听使唤。

明明已急出一身冷汗,心却跳得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他只得努力瞪大了眼睛,像砧板上明知将死的鱼。

那眼里时而愤恨、时而懊悔、又或绝望哀求,仿佛要面对的是比死亡更可怖的事。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前,隐约听见那个魔鬼般温柔的声音缓缓地说道:

“我也不是没等过你。可惜,你输了一次便连棋都不敢再碰,叫你这样的人醒着,也不过是虚掷光阴罢了。借于我吧,或许还能赌一丝机会……”

后面那声音还说了些什么,他便再也听不到了。

褐袍男子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又用兜帽遮住了脸,兜帽的阴影里传来一声叹息,

“动手吧。”,这自然是对周红棉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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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公公侯在御书房外百步远处,寒风刺骨,却只得苦苦等待。

好在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就见那两位宗主出来,也不与人招呼,只顺手掩上了门,二人自披着风雪朝皇宫外去了。

在楚公公身旁,一个面相约莫有三十余岁,身穿黄锦银丝纹龙夹袄的男子轻声地问道:“现在我可以去见父皇了吗?”

楚公公微一欠身,“皇上只说与两位宗主谈话时任何人不得靠近,现在殿下过去应当无妨了。”

那男子闻言手捧一卷画纸朝御书房奔去,步履轻快、仍如少年人一般。

人还没进门,话已先出了口,“父皇,儿臣又对装置做了些改动,过几日放花,定能超过往年。”,一边说着推门就进。

楚公公远远望着,不禁苦笑。

这皇宫之中,能不遵礼数推门进御书房的恐怕也只有皇上这个宝贝儿子了。虽尚未立储,可只有这么一个皇子,将来皇位也只能传到他的手上。

笑容敛去,眉间又现一抹忧虑。

这位殿下得皇上溺爱纵容,整日不习文物韬略、治国之道,只爱捣鼓些奇技淫巧。将来,将来……

嗨,皇上英明神武,自有安排,咱家跟着瞎操什么心。

却说那边皇子一步跨进书房,兴冲冲地展开手中的图卷,上面用极细的线画着些看不懂的纹路,正要接着再说,突然住了声。

他只见父亲靠在椅上似乎睡得正熟,呼吸悠长,安静得像冬眠一般。

看气色也是如常,只是睡得也太沉了些。他虽觉奇怪,却也不再打扰,只蹑手蹑脚地为炉中添了些银骨炭,又扯过一件裘袍给父亲轻轻盖上,便要退出门外。

一低头却见一纸诗笺落在地上。

雪白的幻花笺上,一手行草矫若游龙。

他认得这是父皇的笔迹,只是诗未写完——

\\\"终亦始兮不言尽

梦亦真兮何谓醒

无终无尽时如梭

半梦半醒……”

最后那个“醒”字,被墨汁晕染得只依稀可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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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的午间,距大焱帝都烗烽府约一千五百里的西州,凤西府辖下栖凤县。

此时此地,雪已停。呜呜的北风刮开了层层铅云,也吹得归人坊街旁店铺的旗子猎猎作响。

阳光虽然明朗,却依然冻得人缩手捂耳,年关将近,人们也顾不得冷,该办的年货总差那么几样,街上仍是热闹非常。

有一家铺面紧闭着门,乌黑的木板门仿佛是说过年也好、喧闹也罢,都跟它无关。

熙攘而过的人看不见,此时门内坐着两人。

其中一人正是那穿碧色麻袍的女子周红棉,另一人却是一个发须花白的老翁。

老翁穿着破旧的羊皮袄子,久历风霜的脸上,虬须蓬乱,皱纹如刀刻斧凿一般。人虽是坐着的,却看出身材高大魁梧,肩宽背厚、腰杆挺直,透出一股天塌下来他也自扛着的摄人气魄。

“有时如梭,卅载亡我。有石如月,得之继我。有国号焱,月明而衰。有族名华,月碎则败。”

周红棉一边往杯里斟酒,一边轻轻念着。老翁仿佛没听见,也不理会,自顾自解下腰间硕大的酒葫芦摩挲着。

周红棉看了一眼老翁手中的葫芦,虽知道厉害,却也不怵。

她又提高了声音道:“先生临走前留下的这八句谶言,算来没几日,也该应验了。你相信吗?先生再过两日就要归西了?”

老翁扬起了葫芦灌了几口酒,咂吧咂吧嘴,还是不理她。

她继续自说自话:“像月亮一样的石头……我们几个反正没找到,但总算找到你了。先生最偏心你,真有那种石头的话,又不能明又不能碎的,八成也是交给你保管才安心。”

说罢,她似乎也觉得无趣,将杯中的酒饮尽,又拎起酒壶晃了晃,改口责怪道:“烧饭的,咱们多少年不见了,你就拿半壶酒来招待我啊?”

老翁这才不再装聋作哑,“三十年了。养花的,你也不必再套俺的话,反正过了年到正月,你们自然就知道了。俺三十年都等得,你们就等不了这两天吗?”

“只三十年吗?感觉好久好久。”周红棉幽幽地一声轻叹,有些出神,不知在回忆什么。

片刻后又敛起心神,正色道:“你不愿说的事没人能让你开口,只是等不到正月了,我们知道的事,你其实也蒙在鼓里。可惜,说了你却未必会信……”

说着,她斟出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似是和着酒咽下了许多话。

放下酒杯,她从腰间取出一物,只有拇指大小,托在掌中,细看像是一颗种子,刚吐出半截嫩芽。

奇异的是,这种子莹莹泛着变幻的柔光,火红、幽蓝、灿金、暗黄、翠绿色的光不停地轮转,仿佛五彩斑斓的梦境,叫人看一眼便深陷其中。

她珍而重之地托着种子举到老翁面前,接着说道:“算账的托我来问问你,想不想活得明白?若想,便服下这颗种子,你自己亲眼去看。这种子,天下间怕再无第二颗,但除了你,别人也配不上。”

“不愧是算账的,他猜到若他与你同来,俺多半是不会接受的。红棉妹子,俺只问你,不管你们要让俺亲眼看啥,就不能等到过了年关之后?”

听到老翁亲切地叫自己“红棉妹子”,既熟悉又陌生,已经好久没人这么叫过她了。

她咬了咬嘴唇,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等不到了。”

说罢,又斟酒饮下一杯,酒如昔日一般的绵厚香醇,像发酵过千百遍的回忆。

“吴二哥,你是赤诚的君子。我不想骗你。我现在只能说,你若受了这颗种子,或许也只是跟我们一样徒劳;你若不受,我便当着你的面毁了它,一了百了……”

顿了顿,她接着道:“这是我自己的意思。哪怕算账的怨我,我也担着。我只能等你到这壶酒喝完,种子是受是毁,全凭二哥做主。”

说完,她眼睛发亮,灼灼地看着对面那已经苍老的熟悉面孔,有如最后的绝别。

老翁双眼之中烟雾迷漫,那烟雾之中又似有海潮汹涌。

恰如他的名字,吴烟海!

这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周红棉手掌中托起的种子,忽然,眼里的神光敛去,又恢复了淡漠苍茫。

吴烟海拿起酒壶对着壶嘴喝了个干净。

放下酒壶,一字一顿道:“懂了,那,俺便去亲眼瞧瞧。”

大白天的,路过的人们只顾着低头避那冷冽寒风,却没人注意到那乌黑的木板门里,有隐隐的五色流光一闪即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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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街对面的宅子里,一个美妇人正斜靠在榻上打着盹。

雪白的翻毛领子衬着她的面容如玉似月,美得令人目醉,却也叫人越看越心静神宁。

她人就像是一幅画,画着某位仙子忘却了天上的千年,迷失到了凡间。

两个顽童闯入画中,摇晃着她,叫嚷着要去买烟花爆竹。

她迷迷糊糊的,听孩子们吵闹,才醒过味儿来,温柔说着“又长大一岁了、要更懂事,帮外公贴完了窗花,娘才能带你们出去逛街”的话。

于是,这画卷又添了些人世间的烟火气。

画里的美妇人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心里思量着——

时间过得真快啊,明儿个就是年三十了。这旧的一年结束,新的一年可不又该来了吗?

【楔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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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阁中,某间干净雅致的屋内,月照铜炉青烟,风动垂梁白纱。

地板上却躺着一个魁梧的邋遢汉子。

只见他敞胸露怀、四仰八叉,一脸的虬髯上还有未干的酒渍。更不羁的是,他头枕的竟是一只硕大的葫芦。

醉汉身旁,斜靠着一个肤白如雪,红裙胜火的奇美女子,正痴痴看着他。眼中一样的醉意朦胧。

蓦地,醉汉猛然睁眼,四下环顾扫视了一圈,似有些迷茫。目光最后停留在女子脸上,也发起了痴,仿佛久别重逢一般。

女子被看的有些羞涩,柔声轻唤:“烟海哥?”

醉汉如梦初醒,面色变得凝重,肃然问道:“此时什么年月?什么日子?”

“过了今夜子时,就是静安开年,怎么?”

女子奇怪地看着他,怎么才醒来,就忘了时日?

醉汉低下头去,他不作声,女子也便静静地陪着,不出言惊扰他的思绪。

良久,才听他喃喃自语道:“等不到年关,等不到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书写给谁看?我还没想好。

但我大概知道不写给谁看。

网文据说有“黄金三章”论,意思是必须要前三章快节奏进主题,直接爽到读者,才可以。

这让我想起了曾经的香港电影,红极一时,又扎堆模仿。

火一部僵尸片,就一堆僵尸片,火一部□□片,就一堆□□片……

直到把所有题材轮流拍烂,留下一片狼籍。

身为创作者,一个想讲好故事的人,我不想加入这个行列。

所以我在正式故事之前写了三章楔子。

以三章楔子为门,如果读完不合胃口,就不必再打开第一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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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