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拾渊 > 第1章 碎片

第1章 碎片

矿区总是灰蒙蒙的。

不是雾,是晶石粉碎后扬起的粉尘,混着地下深处带出来的湿气,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人站在外面十分钟,头发和睫毛上就落了一层灰白色的细末。

万平蹲在矿区边缘的废料堆后面,用一块捡来的破布包着手指,正在剔一块废料上的杂质。

说是废料,其实是矿工挑剩下的边角料——品相太差,含晶量太低,正式工懒得费那个功夫。矿区管事默许这些边角料堆在围栏外面,偶尔有穷得揭不开锅的人来翻一翻,也没人管。

万平是常客。

他今年大概八岁。也可能是九岁。他自己也不太确定。据疯师父说,把他从人贩子那里带出来的时候没办过什么手续。疯师父自己可能也没有什么“手续”,他很多事都不记得了——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偶尔清醒也只是盯着万平看很久,然后唤几遍名字,又不继续说什么,之后就又沉进半疯半醒的状态里去了。

“万平”这个名字是疯师父给起的。他隐约记得,某个挨饿的晚上,疯师父把他从那个黑洞洞的窝棚里拎出来,穿过几条没灯的巷子,很容易就到了一处废弃的破屋,而之前看管他们这些小孩的人一直都没发现,疯师父说他有秘诀。他也记得那时候疯师傅蹲下来,用亮亮的眼睛看着他的脸,盯了很久,然后说:“从今天起,你叫万平。”

没有人在意初级矿区边缘多了一个捡废料的小孩。

---

矿洞塌了的那天,万平不在。

他是第二天早上才从废料堆后面翻出来的消息——矿区入口的铁栅栏紧闭着,管事站在栅栏后面,脸色铁青地在和几个人说话。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天没有散尽的尘土味,又混着一种万平说不上来的、让人不舒服的腥气。

伤员已经被抬走了,死了多少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经常拿鞭子的那个监管,当天没见着。

然后是停工的第三天、第四天。

没有矿车进出,没有敲击声从深处传来,没有工头在入口处喊名字点卯。矿区阴沉得像一座坟,虽然这烂地方确实经常见野坟。废料堆没有新鲜的了——万平翻了好几遍,只找到几块指甲盖大小的渣,根本提不出什么东西。

第五天,矿区的气氛终于变了。

工人们不再缩在棚子里等消息,而是三三两两聚在矿区入口外面,声音压得很低,但越来越密。有人情绪激动地挥着手,被旁边的人拉住。管事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第六天早上,万平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他趴到棚子的板缝往外看——矿区入口外面聚了一大片人。不是矿工,是矿工的家属,还有附近几个矿区的人。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但那声音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随时要溢出来。

管事在栅栏后面大声解释着什么,但他的话被淹没了。有人开始撞栅栏。

万平缩回棚子里,没再看。

---

暴乱的消息是后来零零碎碎传到万平耳朵里的。

不止这一处矿区。附近几个矿区在同一天都炸了锅——有人砸了管理处的窗户,有人堵了运输路,有人和维持秩序的人动了手。上层派了人来,不止一波。先是源政司的人,然后是武镇司。

武镇司来了之后,闹事的人就散了。像一锅烧开的水被兜头浇了一瓢凉的,咕嘟声戛然而止。

万平对这些不感兴趣。他只关心废料堆什么时候能恢复供应。

但那天下午,他在矿区边缘的废料堆后面蹲了没一会儿,就听到了车声。不是一辆,是好几辆,从远处驶来,声音沉闷而整齐,碾过坑洼土路的时候几乎没有颠簸。

他抬起头。

几辆黑色的车停在矿区入口的铁栅栏外面。不是源政司那种灰蓝色的车——车身更沉,没有任何标识。

车门打开。

下来几个穿深色制服的人。还有一个中年人,没穿制服,但往那一站,矿区管事立刻小跑着迎了上去,腰弯得很深。

然后第二辆车的车门也开了。

下来一个少年。

穿着深色的衣料,头发很黑。年纪看起来比万平大几岁——但也没大到哪去。他跟在那个中年人后面下车,安静地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凑上去。他只是站在那里,视线淡淡地扫过矿区紧闭的铁栅栏、远处灰扑扑的工棚、还有栅栏后面偷望的矿工家属。

他的目光经过废料堆的时候,没有停顿。当然不会停顿——谁会注意一堆废料后面蹲着的灰扑扑的小孩。

万平屏住呼吸。他也说不清为什么。

中年人没有进矿区。他和管事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万平一个字都听不清。但管事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只是不停地点头。

少年没有参与对话。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栅栏后面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身上。那女人的男人大概在矿难里伤了,她抱着孩子站在阴影里,眼眶是红的,但没有上前哭闹。

少年看了她几秒,然后移开了视线。没有多余的表情。

中年人说完话,转身往车的方向走。矿区管事的还弯着腰在后面说着什么,中年人没有回头。

少年跟在他身后,也转身走了。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的手从袖口里滑出一样东西——很小,很亮,大概是他上车前拿在手里把玩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指间。

那是一块晶石碎片。

剔透的,在午后的光线下折射出一层很干净的颜色,万平肯定自己看清了,即使是一瞬。

那少年没有把它收回去。他把它放在了车门的门框上——像是一个无聊的玩笑,因为车门关上后,它就被震了下来。

车队驶离。

灰雾慢慢合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万平蹲在废料堆后面,一直等到车队的声音彻底消失,才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那几辆车停过的地方。地上什么都没有——车轮压过的痕迹正在被灰雾重新覆盖。

他朝着记忆中那车当时停着的位置走。

他低头找了很久。

最后看见,石缝里,很小的一块,棱角还锋利着。

他弯腰,捡起来。

万平握着那枚碎片,站在已经空荡的矿区空地上,把碎片攥在手心,用力握了握。

棱角硌得生疼。

他没有松手。

那天,到收购站的时候,他把那枚碎片放在了另一侧的兜里。他没有卖。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大概只是觉得——那样的碎片,不该拿来换钱。

那天晚上,疯师父又没有回来。万平一个人躺在棚子里,摸出那枚碎片,借着从板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翻来覆去地看。

很小的一块。棱角已经把他的指腹磨红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又放回胸口的位置。

很多年后,他被问起为什么还留着,万平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又把碎片攥在手心,用力握了握。

棱角还硌手。

和那天一样。

人却在面前,任他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