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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作伥其六

碧云天,黄叶地。

学宫的千岩山道上围满人流,有不知情的城民也被这万人空巷的一幕震撼到,一传十十传百,万年不开的铁树花欲开的消息就传开来。只是人到时,不见花色。蜿蜒陡折的山道上,徒一道萧萧的背影。

“那是什么,她要做什么,走这么高这么远,难道是负责清扫的学徒。”

“可她手中连扫帚都没拿着,方向是朝着东南方去的。这回可有好戏看了,总有人不力量力试图敲响那架灵鼓,可鲜少成功过。”

赏花的兴致被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取代,大多被骗到这里来的人选择了留下,要看一场更让人得趣的好戏。

“可没人关心她为什么要击那架鼓吗?”

“我倒是关心,到底是谁天天在大街小巷逢人就说学宫的花要看了,今日一看,这不是没开吗?”

孟仙蘅心里也一阵打鼓。宫主甚至没明说,如果她失败了,一切该怎样收场,她面对的会不会是群嘲。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但如果不试试,那就永远没有可能,事已至此,就放手一搏。

这几日她见过太多的不平之事了。

她见过学宫的白玉为堂金作马,自然也再遇到过那些游走街头巷尾、靠买卖地图为生的乞丐。

面黄肌瘦,身形矮小,竟让她觉得格外熟悉。

到底像谁,她也想不起来了。

“这条路就在这里,就在这里摆着。可是没人去走,不管是因为什么,艰难险惧也好,志不在此也好,总之没有一个人去走这条山道。它荒废了好多年,遍布荆棘、荒草丛生,如果再不被踏足,后世更无人敢来。”

“可我要走。我要走。”去日街边的茶馆,拜托施剪水引人来观花的她,的确是这样说的,“让我来做这个出头鸟。”

水色衣衫的少年满眼复杂,没成想前一秒还勾搭着她肩膀的人,谈及与宫主的对话一事后,竟如此的正色。

她坦然承认:“其实我听到了你和宫主的对话,抱歉。”

孟仙蘅点头:“猜到了,但我不原谅你。”

“……”一时语塞。

她问:“所以你已经做好决定了?不后悔?一定要去、非去不可?这是为什么?明明夫子的学问很深,能教导你们很多,只要自身勤勉,修为的事上不成问题。你让我散播学宫花开的流言,是想让在场的所有人成为亲眼目睹的人证吧,所以你为什么去选择敲钟呢。”

愈问愈激烈,愈说愈昂扬。仿佛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很重要。

她打破砂锅的问,于是少年也细细地思考起来。人只要一旦陷入思考,原本坚定不移的决定或许就会变得犹豫不决,只是她沉默的时间不长,片刻后,就简单地道:“为了争一口气。”

人活要脸,树活要皮,不蒸馒头,只是争一口气。不单单是夫子的迂腐和古板,也因为这身不合身的裙裾,因为天差地别的对待,或许她在很久很久的之后,终于柳暗花明,将这些原因归咎于一个词。不甘心。

施剪水有些诧异:“只是这些?”

“只是这些。”

这回,水色衣衫的少年倒有些恍惚了。

同样有些恍惚的,是而今立于石阶之上的孟仙蘅。

她实在不明白,学宫这些严苛到丝丝毫毫的规矩是怎样制定下来的,敲鼓最重要的不是问道心、不是看修为、更不在乎天赋,最难过的关竟是要活生生地用两条腿爬上两千阶。

去他的狗屁学宫!

心中一阵翻腾骂声,孟仙蘅已走过半,更不能放弃,只好硬着头皮咬着槽牙地上去。

“只她一人?没人陪同,没人拦着吗?”

高山底下,挤过重重人群的唐见香问道。

林蔓之摇头:“不知道。我们也上去吧,拦不住,那就一同陪过。”

要说唐家与逍游谷,那也是纠葛匪浅的。唐家主曾暗访过林谷主与林夫人,却在当日负伤而归,想也知道是谁暗下杀手。人死了倒也无妨,只是损坏的是唐家的颜面。

唐见香讥讽道:“你倒是心善。”

她扬起一个和煦的笑:“唐少主不装在她面前有教养的模样了吗。”

唐见香神色一变,回以冷笑:“不正面回我?这也难怪,毕竟少谷主能聊上几句的朋友少得可怜,确实好好好珍惜这一个。”

林蔓之不卑不亢:“你不也是不正面作答?我还记得唐长老曾云游四海,就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如若那些年潜心修炼,她这个天下第二未必不能与仙盟盟主一博。”

面目张扬锐利的修士眯起眼,就要再说些刻薄之言,就被挤到人前的巽茵和花愁杀拨开,“让让都让让,我们孟大剑修最结实坚固的后盾来了!”

“你!”

未尽之言被迫吞下。

有二人冲锋陷阵,唐见香和林蔓之中间隔开一条通道,跟在队伍后面的贺行隐走过,朝左侧这位形容愤然的少年颔首。

疑似被挑衅到了的唐见香:“……”

最终也只能恨恨道:“走,我们跟上。”

站在她身后的蜉妙仰了仰身,立马随行。被落下的林蔓之耸肩,像是无声叹息,也上了山。

风也萧瑟,雨也萧瑟,整个秋天都是干枯的。两千石阶走上去,犹为艰辛,如负千钧。孟仙蘅最终也没能抗住一直走下去,正想侧身看看山底下围观城民是怎样的讥面冷眼,耳边忽来一句灵力加持之音。

“走,一直走下去,别回头!”

少年冷清的面容,因这段略带急躁的声音平添几分生动。

孟仙蘅本以为是错觉,却不料下一瞬,最先感知到的是师姐那股熟悉的灵力,每个人的灵力都是不同的,师姐的像是一股若有若无的梅花香气。紧接着,是身后接连不断响起的脚步声,有人搭上她的肩膀,有人走在她的身侧。

“我们来陪你啦!”巽茵大摇大摆往她肩上一揽, “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你竟瞒着我们所有人,还不叫上我和愁杀,真真的其罪当诛了。”

“剑主总是这样,不够仁义。都说了,既然是朋友,那自然是福难同当,哪里能让单单让你一人爬这石阶。”花愁杀道。

孟仙蘅难掩惊喜:“你们都来了?”

“恐怕不止我们。”林蔓之笑道,“身后还有大把大把的修士。”

孟仙蘅大惊。她念着师姐的话,就问道:“师姐,你帮我看看,身后是不是真有一群修士?”

贺行隐回头,只见身后密密麻麻跟了许多修士,为首的前几排清一色的墨蓝色衣裳,赫然是寒岁草堂的同窗,余后便是些各式衣色交杂的修士,打眼一看,少也有千余人。

她道:“不到两千人。”

唐见香笑道:“看来很容易就能看出来,他们是为谁而来了。”

孟仙蘅心念通达,恍然道:“是施剪水。”

施剪水一开始是不明白她所执着的,事实上她也并不能明确地表达出来,只是想做,这便做了。想来是她助了孟仙蘅一臂之力,呼唤城中的修士们群起而攻之,一并压迫学宫。

她垂下眼来。她在学宫过的日子并不如在旦陵过的潇洒自如,反而有很多专门束缚女修的规矩,不能喧闹大笑,要温婉贤良,不能急步快跑,要有女修德行,这里不能那里也不能,她烦得很,想一巴掌拍在张夫子的脸上,又生怕他念叨一句女修不可动武伤人。

那时候才真是贻笑大方,她心道:修士就是修士,中州强者为尊,我比他强,那他就不能言不敢言。千余修士算来,吾道怎孤。

许久未响的灵鼓,她也来试一试,到底她孟仙蘅能不能敲响。

站在山巅尽头,灵鼓伫立,远远比人高大威严。少年化灵为锤,鼓棒龙飞凤舞地击打着鼓面:“无类学子孟仙蘅,今击鼓奏声,为换寒岁草堂堂主张夫子。夫子其人,学问深远,吾等愚钝,实在道路不同、传教不通,还望宫主与诸位夫子听学生一言,更替女修校服,换成春风草堂、明台草堂男修的道袍。”

“吾辈修士,本就与天相争,与地相斗,与人相搏,何有男女之分?何须遵从女德之行?何须夫子额外开恩?学生所求不过公平,并非偏爱,还请学宫诸位长辈成全,还望还学宫最初的无类之名!”

数十击打之下,数不清多少次,千岩山道上久久不响的灵鼓,响了。

在加持灵力从而传远的声音落下后,震耳欲聋的鼓声重重滚落石阶,险些掀翻一众乌泱泱的修士,余威甚至波及到山底下的城民。

大风刮起,乌云移来。仿佛天山水城城主数几日遭遇的雷劫那日,太阳不再,阴沉沉的。

“天变了、天变了!”

“是鼓响了,它终于响了!”

群情激愤之下,山巅的孟仙蘅被狂风吹得连连后退,几人忙不迭用灵力护体,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唐见香没忍住骂道:“这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引来天地异象,曾经山道灵鼓响起可不会有这样的变动。”

“不知道。”孟仙蘅也很疑惑,头发与衣袍向后轻飏,风吹得她睁不开眼,只是有一点可以确认,灵鼓的的确确地响了起来,低喃道,“为什么我能敲动它……”

“此鼓有灵,认心不认人。”

听着师姐的话,她倒是陷入沉思。

认心认的是什么心?

恒心?初心?莫非还能是她身上这颗活生生的存在的心吗。她想着,便也被自己这莫名其妙的想法逗笑,身形微乎其微地抖动一下。

乍然,灵力波动,空间撕扯,宫主终于现身了。她面容沉静,朝下首遥遥望了一眼,只这一眼,站在人群中心浑水摸鱼的施剪水却知道,这道目光是落在她身上的,不由得攥紧了拳头。青年轻飘飘的一眼转过,侧头朝孟仙蘅几人道:“先下去再说。”

一卷袖袍,将还在顽强抵抗着异变天气的修士们带下千岩山,几乎是同时,狂风消逝,阴云疏散,阳光重现。

灵鼓的声音恍若无人地响彻云霄,孟仙蘅惊疑道:“为什么它还在响?”

宫主深深地望了眼她,叫她如芒刺背,胸腔沉甸甸地压着块大石,只觉大事不妙。

青年却摇了摇头:“不知道。许是它发病了。”

孟仙蘅道:“发病了?”

这架鼓还挺人模人样。

师姐蓦然道:“花开了。”

她不明所以,直到巽茵着急忙慌地摇着她的肩膀,才反应过来:“仙蘅,仙蘅。你看左边,千岩山道的花当真开了!鼓响了,花也开了。”

措不及防被掰过脑袋,看向左侧,原本干涸枯槁的千岩花竟相绽放,万艳同开,从左至右,如同被鼓声激发出无限的生机,焕发出鲜妍的色彩。

原还哀声载道的城民这下头也不疼腰也不痛了,齐齐望去,皆目露惊诧。

“这击鼓的人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这么多人前来尝试,怎偏生她就能成功?”

“我见到什么了?”有城民惊道,“花、花开了,它很多年都没有开过!”

宫主一开始想的是,只要孟仙蘅肯走过两千阶梯,来敲那架鼓,她甚至没想过她会成功,只要摆出来个态度,届时她就能心不情意不愿地满足寒岁草堂的心愿,替换夫子和校服,提拔新的人上来,再一手贬谪学宫的守旧派。

只是她不曾想过的是,孟仙蘅当真能成功,这可真的是、真的是……太合她心意了。

青年大笑一声,急急匆匆赶来的张夫子嘴唇嗫嚅:“宫主、宫主,你莫听这小儿胡言。我等对学宫之忠心,您怎能不知道。”

孟仙蘅道:“夫子此言有理,可我等学子修行之心诚然,宫主又怎可不见?”

她挥了挥手,叫少年和张夫子噤声,一锤定音道:“既然学宫灵鼓都已经认可孟小友,那就依她之言,为寒岁草堂的学子换上绛紫色的圆领袍,再换一位新的堂主!”

张夫子及身后的同僚还来不及阻止,就眼睁睁看着这件事情的落幕:“人选我都定好了,就由逍游谷的殷长老授课。”

张夫子急声:“宫主万万不可!那殷忍一介孤女,只是半道入了逍游谷,又无教导学子的经验,由她担任堂主之位,不单难以让我等信服,更是误人子弟。将来耽误草堂孩子们的修行,这才是头等大事。”

跟在他身后的夫子们也是纷纷赞同,反之则是另一类夫子站在孟仙蘅等人身旁,急赤白脸的反驳:“我看你张夫子才是昏了头,今年仙门世家来的孩子太多,多来些新的夫子替我们分担是好事。怎的,难不成你张夫子有三头六臂,能同时为两班学生传业?”

林蔓之更是行一礼道:“张夫子,殷长老来我逍游谷多年,更是看着我长大,您在我面前说我谷中人士的酸言晦语,怕是不太妥善。”

“欸蔓之,话不能这么说。”蓦然,便有一道轻笑声音,“张夫子毕竟已活够几百个年头,算是你的长辈,做小辈的还是要客气些。”

人群骚动,挤挤攘攘,退让出一条道路来,众人纷纷看去,原是青年一袭广袖道袍,风尘仆仆而来。

几乎是声落下,人就至。正所谓是一出好戏,有人唱白脸,有人唱红脸,譬如眼下,殷忍便是做了回好人,只是她说完此言,并不理会张夫子等人,而是扭头看向了孟仙蘅她们。

“许久不见了,孟小友。殷忍到此,来做你们寒岁草堂未来的堂主,往后就要多多指教了。”她这样笑道。

孟仙蘅不敢怠慢,她可听过此人笑面虎之美名:“见过殷长老。”

“见过殷长老。”其余人也均道。

林蔓之打过招呼,就上前几步问道:“殷姨,你怎做了学宫夫子?”她原以为殷忍处理好小范围城池的妖魔,就会打道回府,或是留在天山水城陪她念书,只是万万没有想到,竟是这种陪伴。

殷忍从储物袋掏出一纸证明,话虽是回林蔓之的,可那张白纸黑字的纸却是完完全全正对着张夫子的。

语气也随意很多:“不过是夫子考核,随手一写便过了。”

眼见张夫子气得鼻子都快歪了,孟仙蘅眼睛一溜,凑上去就吹捧起来:“殷夫子威武,殷夫子万岁!不过是区区夫子考核,还能难倒我们堂堂寒岁草堂的堂主大人!”

有她打头阵,巽茵和花愁杀也急忙道:“殷夫子威武,殷堂主万岁!”

见师姐沉默,孟仙蘅还犹觉不够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贺行隐默了默,生怕别人听见,小声道:“威武。万岁。”

见人如此欢快,前不久正与林蔓之相互拉踩嘲讽了对方家世一波的唐见香罕见没出声,沉寂了片刻,道:“莫非是今年考核难度降级了?我记着张夫子貌似是考了三年才当上的夫子?”

这话对张夫子不可不谓是明褒暗贬,一针见血地戳到了人的痛处。

目睹这一场闹剧的宫主,挥挥衣袖,深藏功名。师玄机可特意点明,送与学宫的三件法宝是来换殷忍当这个夫子的,这回事情尘埃落定,那老家伙也能安心了。

【初发2026.4.12】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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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作伥其六